他立于阶下,双手将衣摆上沾染的几片残雪拍落,抚平衣袖,随后拾阶而上,迈步跨过瀚海殿高大门槛。
此人正是夏寅。
夏寅步入殿内,目光微敛,未曾四下张望。
他走至大殿中央,面对两侧端坐的数十位天官法身,双手交叠,深深作了一个道揖,行以学子后辈之礼。
“晚辈夏寅,见过列位老祖,见过各位前辈。”
夏寅声音清朗,语速平缓,字句之间守礼知节,寻不出一丝错漏。
众天官目光汇聚于他身上。
雷家天官放下茶盏,上下打量夏寅,见他气息收敛,渊渟岳峙,全无少年人应有的浮躁,心中暗自点头,面上却不显分毫。
夏寅行礼毕,直起身子,转身面向坐在主位的惠春府城隍夏玨。
他再次躬身,神态恭敬,出声禀报:“族老,学宫结业在即,晚辈玉牌之中尚有积分结余。晚辈寻思,此积分出宫便作废,不若赶在结业之前,在学宫宝库换取一些灵植资源。晚辈特来请示族老,欲将手中积分尽数消耗掉,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夏玨端坐高,泥塑面庞上浮现慈和笑意。
“学宫立规,积分本就是供尔等学子兑换修行资粮之用。你既有积攒,欲要换取资源,自无不可。”
夏玨点头应允,声音浑厚,回荡殿内。
两侧端坐的其余天官闻言,皆未在意。
众人心中盘算,九个月前探查这夏寅底蕴,便知他行事苟道深沉。
今日虽见他主动来换物资,但估摸着其玉牌内积分撑死不过几十万上下。
哪怕全换了天材地宝,于那庞大功德池而言,亦是九牛一毛。
毕竟大头皆被雷镇渊、萧忘尘等自家天骄分去了。
众天官老神在在,甚至有人阖眼养神,等候夏寅兑换完毕。
夏寅见夏玨应允,直起身来,面色依旧平静。
他早有谋划,腹内草稿已然打好,当下口齿清晰,将所需之物一一报出:
“晚辈所需,皆是中阶灵植种子。其一,欲求‘冰火交冲果’果核。”
夏寅声音平稳,继续说道:“其二,欲求‘乙木青雷藤’藤籽,其三,欲求‘厚土沉星蕊’花苞,其四欲求‘庚金菩提木’残根,其五欲求‘癸水幽冥莲’莲子。”
夏寅报出名录,语调未有丝毫起伏。
言罢,他双手将腰间玉牌解下,双手捧起,递向夏玨:“这五般中阶灵植种子,便请族老做主,将晚辈玉牌内积分全部扣除,能换多少,便换多少。”
殿内众天官听他报出一长串名录,皆是中阶灵植,不禁微微侧目。
中阶灵植种子虽不比成熟灵药昂贵,所需积分亦不是小数。
夏玨擡起右手,五指虚抓。
夏寅手中玉牌化作流光,稳稳落入夏玨掌心。
夏玨神识探入玉牌,欲行核对扣除之事。
神识方一接触玉牌内部法阵,夏玨那泥塑身躯猛地一僵。
玉牌阵纹枢纽之中,一行金灿灿的数字清晰显现:四百五十万。
四百五十万积分!
夏玨心中震动,饶是他这等坐镇一方的城隍天官,亦未曾料到自家这后辈子弟竟在眼皮子底下,闷声不响地积攒了这等骇人财富。
他心念电转,瞬间想通其中关节。
这四百五十万积分,若是全数砸入天道宝库兑换物资,那学宫功德池不仅会被抽干,连带着这大半年众人商议的残余功德,也将被席卷一空。
夏玨眼底精光一闪,嘴角笑意扩大。
他深知大干官场倾轧之理,若让周遭这群老狐狸反应过来,定生变数阻挠。
兵贵神速。
夏玨面不改色,未发一言。
他双手动作奇快,几乎化作残影。
左手握住玉牌抵住青玉石碑,右手并指如剑,直直点在石碑天道兑换阵法枢纽之上。
“嗖嗖嗖——”
只听得一阵急促破空之声。
天道阵法轰然运转,青玉石碑爆发出耀眼金光。
学宫宝库大门洞开,海量流光如决堤江水,自虚空阵法中倾泻而出,精准无误地没入夏寅指间那枚古朴储物戒指之内。
前后不过一息时间。
快到在场诸多天官甚至未曾看清玉碑上闪烁的扣除数字,交易已然落锤定音。
夏寅神识内敛,探入储物戒指。
只见那广阔储物空间内,五色光芒交相辉映,冰火交冲果核、乙木青雷藤籽等数万枚中阶灵植种子,已然堆积如山,分门别类安置妥当。
他心中盘算如飞,账目算得清清楚楚。
大干仙朝法度森严,植物生长受天时节气所限。
这等中阶灵植,若在大干疆域内栽种,哪怕日日以灵泉灌溉,辅以木相法术催生,少说也得五六年方能成熟结果。
然则古四洲大荒之地,法则原始,太阴太阳精气狂暴,大地蕴含远古生机。
大干需一年方熟的初阶青玉稻,在大荒只需七八日;
这需五六年方成之中阶灵植,若交给焱部落那些气血旺盛的先民去开垦照料,顶天了不过一个月便能彻底成熟。
待到一个月后灵植长成,他借须臾宝镜跨界运回,交予《仙官志》天道宝库进行统购统销。
即便天道定死回收价仅为售价一半,这数万株中阶灵植带来的收益,亦是天文数字。
“中级灵石兑换初级灵石,乃是一比十万八千之数。高级灵石兑换中级灵石,亦是此等汇率。”
夏寅心中自语,条理分明:“这批种子一旦成熟倒卖闭环,得来的果实,足够换取一千块高级灵石。”
大事已定,财源入袋。
夏寅面上不露半点窃喜。
他双手抱拳,对着夏玨深深一揖,言辞恳切:“晚辈谢过族老费心受累,替晚辈兑换这许多琐碎物事。明日结业,晚辈尚需回斋房收拾行囊稳固境界,便不打扰列位前辈议事,晚辈告退。”
夏玨抚须颔首:“去罢,好生修行,莫误了时辰。”
夏寅再次向两侧天官行礼,随后转身,脚步沉稳,迈出瀚海殿门。
一阵清风托底,他施展疾风术,身形融入风雪之中,急匆匆离去。
待夏寅身形完全消失在风雪深处,瀚海殿内方才恢复先前的闲适。
楚家天官端起案上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殿外,神色间透着几分好奇,当先开口发问:
“夏城隍,你家这小辈也是个有意思的。旁人兑换物资,多是换取成品的法器、保命的符箓,或是能立时增长修为的极品丹药。他倒好,换这一堆中阶灵植种子作甚?莫非还能当做暗器掷出伤人不成?”
萧家天官手中玉如意轻轻敲击掌心,闻言笑着接话:“楚道兄莫要说笑。依我之见,这夏家后辈倒是个心思实在、目光长远之人。他如今丹田有成,结业之后,多半是要去道院求学的。”
“他兑换这诸多五行属性俱全的种子,估摸着是提早知晓了道院的培养模式,准备入了道院之后,寻一块上好灵田亲自栽种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点头称是。
大干仙朝科考修仙体系之中,修士生来性情不同,癖好各异,所选道途亦是千差万别。
大干仙朝统御一十八州,定下五科考公体系,其中工、农、武、文、德五科,囊括世间万象。
这修仙者中,有那性子刚烈的,便喜走武科之道。终日背负飞剑,流连于各州险地,接取妖魔榜上的凶险任务,与那些太古遗种、白莲邪修打生打死,于生死间磨砺杀伐神通;
有那心思精巧的,便钟情工科。
日日泡在地火丹房与锻造坊内,画符布阵,炼丹制器,接取仙司灵契的雇佣差事,替人打工赚取灵石,日子倒也滋润。
旁边一位面容温润的水神天官笑:“像是我等这般身具水行之命的,天生便喜水。不愿在凡尘争权夺利,只爱寻一处名川大泽,沉入水府深处,炼化水脉灵气,日后谋个水官地祇的职分,受一方香火,福泽两岸生民,亦是长生坦途。至于这夏家小辈夏寅……”
“他换取大量灵植种子,定是相中了农科之道。农科讲究顺应天时,播云降雨,伺弄灵植。此道虽进境缓慢,不善争勇斗狠,但胜在安稳妥当,岁岁皆有收成。夏寅这孩子,性情沉稳内敛,不喜出头,走这农科求稳之道,倒也契合他那不惹是非的性格。”
众天官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将夏寅此举合理化。
在他们眼中,一个聚灵境的少年,纵有天赋,眼界见识也大不到哪里去,无非是想在道院谋个安稳罢了,无人将此事往“跨界倒卖”这等骇人听闻的绝密上去联想。
闲谈小半个时辰,话题渐渐收拢。
雷家天官咳嗽一声,正了正神色,将话题拉回正轨:“好了,闲言少叙。既然夏家小辈已然兑换完毕,这学宫之事也该收尾了。列位道兄,我等这便联手施为,打出封印法诀,将这玉碑内剩余的庞大功德池封卷,留存瀚海学宫,待来年重开时再启罢。”
众人皆道一声“善”。
雷家天官端坐蒲团,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
一道湛蓝色雷光自指尖射出,直击悬浮半空的青玉石碑。
玉碑受法诀激发,表面水波荡漾,金字滚动,欲要呈现最终账目以便加盖天官封印。
雷家天官目光随意落在玉碑底部结余那一行。
下一瞬,他双手动作猛地一滞,指尖雷光不受控制地溃散,化作点点电弧消融于空气中。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石碑,平日里的城府与镇定消失无踪,竟是不顾体面地惊呼出声:“我功德呢?!”
这一声惊呼在空旷的瀚海殿内炸响,突兀至极。
其余天官闻听此言,皆是心头一沉。
众人顾不得法身威严,纷纷探出神识,或是伸长脖颈,将视线牢牢锁死在青玉石碑之上。
只见那半面玉碑表面,原本盈满如海、用以充作学宫底金的海量功德池数字,此刻竟已见底。
那一长串代表着京州世家百年积累的金色数额,已然归零,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一百多点残渣结余,孤零零地亮着微弱光芒。
“这……这是何故?账目缘何对不上!”
楚家天官猛地站起身来,身下蒲团被周身激荡的剑气瞬间割裂成齑粉。
众人急急往上看去,查阅账目流水。
只见那榜单最顶端,一条最新生成的金色记录赫然在目:
“夏寅。兑换初阶中阶灵植种子一十七万粒。耗去积分:四百五十万。”
四百五十万!
这个冰冷的数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殿内众天官的心头。
他们这才恍然大悟。
方才夏寅那看似不经意的名录,那轻描淡写的“将积分尽数扣除”,绝非几十万的小打小闹,而是实打实的一场抄底豪赌!
他不仅在试炼之地与后山不声不响地赚取了三四百万积分,更是赶在结业封卷的前一刻,毫不留情地将这代表着别家心血的天道功德池,抽了个底朝天!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静寂。落针可闻,连香炉内燃香断裂的细微“吧嗒”声,都显得分外刺耳。
雷家天官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那长须微微颤抖,胸膛起伏。
自家雷镇渊拚死拚活九个月,耗费百万积分,本以为占尽了便宜,孰料竟是被这夏寅在最后关头连锅端了。
他缓缓转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主位上的夏玨。
方才夏玨那“快到出奇”的兑换手法,此刻想来,分明是早有预谋的包庇与抢夺。
雷家天官强压心头郁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出言讥讽,字字夹枪带棒:“夏城隍,你们夏家这孩子,当真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这般不显山不露水,临走抽梯的做派,好深沉的算计!”
“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就凭这等心智手段,他日后入了道院,定是左右逢源,断然不会受人欺凌了。老夫在此,便先贺过夏家大兴了。”
楚家与秦家天官面沉如水,坐在原位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