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缓步走在下山的石阶上。
景怡开口称赞道:“寅哥儿这九个月的进步之大,当真教人叹为观止。不但灵气底蕴浩瀚如海,连这中阶法术都会了,且修行到了圆满境界。放眼整个大干京州,同辈之中,已无人能出你其右。”
夏寅面上并未有骄矜之色,只平淡回应道:“不过是占了些机缘,多花了些苦功罢了。”
两人顺着山道行至后山深处的一处湖畔。
此时风雪渐歇,天光稍霁。
夏寅在一块平整大石上拂去落雪,盘膝坐下。
景怡顺势坐在他身旁。两人并肩坐着,望着眼前那一汪碧绿的后山湖水。
残雪落入湖中,泛起细微波澜。
四周万籁俱寂,只闻风吹林海之声。
良久,两人皆是沉默。
这大半年朝夕相处,谈玄论道,情愫暗生,如今结业在即,离愁别绪便在湖畔蔓延。
景怡忽地轻叹一声,打破了沉寂。她望着湖面,眼帘微垂,语气中透着几分决然与不舍,隐晦地表达道:“寅哥儿,我要离开了。”
夏寅转头看她,微微一愣,出声询问:“去哪?”
景怡擡起眼眸,直视夏寅双眼,缓声答道:“古四洲,寻一处名唤星陨地的所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清晰可闻:“那是死地,亦是生机所在,还和母亲相关,景怡不得不去。此去不知岁月几何,唯有证道成仙,破了这天地樊笼,方才有可能重新回来。寅哥儿,你……会等我么?我答应你,只要景怡不死,绝对会回来。”
夏寅闻言,心头震动,却未显露在面上。
心中思绪万千,须臾宝镜的秘密在嘴边转了转。
他本可以言说自己亦能前往古四洲大荒,然则理智终究占据了上风。
古界辽阔无边,星陨地与他倒卖灵植的焱部落相隔不知多少万里,其中凶险未卜。
此等秘密事关天道生死,不可轻易吐露分毫,更何况景怡身边估摸着还有个老爷爷之类的上古老师。
夏寅最终沉默良久,还是没将自己也可以去古四州的事情说出来。
景怡见他沉默,并未生出怨怼,只当他是忧心此去路远。
她忽地展颜一笑,未再多言。
她站起身来,伸出双手,解开了衣带。
衣衫褪去,滑落腰间。
景怡身子微微前倾,拥吻了上来。
湖畔风雪歇止,湖水波澜微漾。
两人相拥于一处,气息交融,情丝在天地间化开。
“……”
与此同时,景怡褪在石上的衣衫间,那枚乌木储物戒指忽地闪过一丝微光。
戒指之内,那道远古大能的残魂宫装女子,也就是景怡的师尊,见得外界这般情状,面色瞬间涨得通红。
她暗啐一口,赶忙躲进了戒指里面,施展法力,布下了一隔绝探听的阵法,之后就赶忙将自己的神识感官尽数屏蔽,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三个时辰之后。
景怡趴在夏寅怀里,面色微红,眼波流转间多了一丝柔情。
二人已经穿戴整齐,衣衫整肃。
石之下,湖水依旧泛着微波。
景怡自袖中取出两枚古朴的素圈戒指,摊在掌心。
“这是命戒。”
景怡指尖摩挲着戒指,轻声解释道:“将神识寄留其中,哪怕相隔千山万水,跨越两界屏障,也能感受到对方是否陨落。若是陨落,这戒指就会化作飞灰……”
她擡起头,目光澄澈地看着夏寅,认真叮嘱道:“你不要问古四州是哪里,也不要问星陨地是哪里,待得吾等成仙,自会相见。”
夏寅点头,接过戒指,分出一缕神识寄存其中。
景怡亦如法炮制。
随后,二人互换了戒指,各自戴在指间。
“若是这戒指化作飞灰了,就代表我死了,那你就忘了我。”
景怡看着指间戒指,忽地嘻嘻一笑,语气故作轻松。
夏寅没有应答这句话,只是张开双臂,和景怡拥抱。
他感受着怀中躯体的温热与真切。
然则,就在几息之后,这温热的触感开始渐渐消退,逐渐变得寒冷,虚无。
景怡的身躯在他怀中变得虚幻,逐渐化作一团迷雾。
“我爱你。”
一声轻柔而坚定的话语在空旷的湖畔回荡,夏寅怀中景怡已经消失了,只有一声我爱你回荡在虚空之中,久久不散。
夏寅独自立在湖畔,双手缓缓收回,负于身后。
他目光深邃,看着平静无波的湖面,心中暗自思量。
“古四洲界,此方世界,到底有多少隐秘。”
他心中念头翻涌。
回想起景怡离去时那种无视大干禁制、直接跨界传送的手段,绝非聚灵境修士所能办到。
且她对古四洲之地如此熟稔。
“这般看来,景怡妹妹确实是有一个戒指中的‘老爷爷’了,只是其出身四洲界,方能这般轻车熟路地撕裂界壁,当然也可以和景怡的母亲有关。”
夏寅推断分明,心中了然。
“哎……”
夏寅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修仙长生大道,离合悲欢皆是常态,断不可乱了道心。
夏寅将个人的情感收束妥当,尽数放在心底深处,面上再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转身背对湖面,擡手捏动法诀。
中阶圆满疾风术加身,夏寅足踏清风,纵身御风而起。
身形划破学宫上空的阴霾,直奔学宫中央的瀚海殿而去。
他玉牌中尚有三百五十万积分的巨款。
这些积分若不耗尽,也是白白交还给世家长辈。
他准备用这些积分,换取大量的中阶灵植种子。
毕竟积分在学宫内就能换,和免费没区别。
不换白不换,将其带去大荒催熟,又是一笔源源不断的修仙资粮。
…………
瀚海学宫正中,瀚海殿巍峨耸立。
殿外风雪漫天飞舞,寒气逼人,周遭百年古木皆披银装,枝干覆冰。
殿内气象却是截然不同,地龙运转,暖意生春。
大殿两侧,依次排开数十个黄蒲团。
蒲团之上,各家天官法身端坐其间。
这些法身多是泥塑木雕剥落幻化而成,或是香火愿力凝聚,虽非本体亲临,然举手投足间,皆带着大干仙朝正神地祇之威严。
半空之中,那面悬浮的青玉石碑光芒内敛,表面金色道文缓缓流淌,记载着学宫开启九月以来,诸多学子耗费积分与功德池结余之账目。
此时,殿内争论初歇。
方才为了那数万功德结余如何分润,雷、楚、萧、秦、景等昌盛家族与李、周等衰落门第已然有过一番唇枪舌剑。
雷家天官身披雷纹法袍,长须垂胸。
他目光扫过青玉石碑底部的数字,面容平淡,抚须开口,打破殿内短暂静默:
“列位道兄,方才言语交锋,皆是为家族子弟计深远,亦属常情。然则学宫规矩立在先,凡事不可做绝。这余下之功德,若全数分润与前五名学子,确有失公允之嫌;若雨露均沾,又违了天道酬勤之本意。老夫思量再三,此番争执不下,不若寻个折中之法。”
他停顿片刻,视线落于主位上的城隍夏玨身上,复又转向众人,缓声陈述:“明日便是结业之期。这剩余功德,便全数封存于瀚海学宫玉碑之内,留待明年学宫重开之时,继续充作底金使用。如此一来,既不偏袒当下一家一姓,亦为来年京州子弟留了几分底蕴。诸位以为如何?”
萧家天官手持玉如意,周身木气收敛,微微颔首应和:“雷道兄此言在理。功德封存,留待后用,实乃老成谋国之言。萧家无异议。”
楚家与秦家天官亦是相继出声,皆表示附议。
这几家族中天骄在此番试炼中已然吃干抹净,占据大头,如今将剩余残羹冷炙留存明年,于他们而言亦不吃亏。
主位之上,夏玨面含温和笑意,不置可否,只将目光投向坐在末座的李家与周家天官。
李家天官形容枯槁,身着半旧道袍,端坐于蒲团之上,神色晦暗不明。
他听闻雷家提议,心中算盘飞速拨动。
李家境况艰难,自仙官老祖探索绝地陨落,家族失了天庭靠山,资源逐年锐减。
此番勒紧裤腰带,倾注族内珍藏天道功德换来一个学宫名额,原指望族中子弟能借此一飞冲天。
孰料自家后辈资质平平,九月苦修,消耗积分不过区区数万,堪称血本无归。
他心中虽有怨气,然则理智尚存。
大干仙朝等阶森严,弱肉强食乃是铁律。
今日若执意与雷、楚等大家族争抢那点结余分润,定会结下梁子。
李家已然衰微,若是再得罪这几家庞然大物,日后在京州官场更是举步维艰。
念及于此,李家天官暗叹一声。
他转念权衡,功德封存留待明年,倒也不失为一个长远计较。
今年李家子弟未曾占得便宜,谁又能断言以后李家便不出一个惊才绝艳之辈?
若是来年族中降生紫命天骄,借着这积累两载的功德池,成倍吃回今日之亏,也未可知。
一念通达,李家天官擡起眼眸,神色恢复木然。
他朝着雷家天官拱手施了一礼,语调平平:“雷道兄所言折中之法,李家认下便是。功德封存,来年再议,确是稳妥之举。”
旁边周家天官心思与李家相仿。
自家老祖亦是陨落多年,门楣冷落。
见李家已然表态退让,他自不会去做出头椽子,当即也跟着应允:“周家亦无异议。便依雷道兄之法,将这余下功德悉数封卷罢。”
其余几家衰落门第的天官见状,皆顺水推舟,纷纷点头答应。
殿内气氛随之和缓,不再有剑拔弩张之势。
众法身闲坐蒲团,端起案几之上灵茶,慢饮细品,只待时辰一到,便联手施为,打出法诀封印玉碑。
便在此时,瀚海殿外风雪骤歇。
一阵微弱灵气波动自远空传来。
风气散去,显出一人身形。
来人一袭青色布衣,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沉静,直落于大殿门前青石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