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谋算半天,争夺的不过是夏寅吃剩下的残渣,偏偏大话已经放出,如今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坐在西侧的景家天官,面皮微微抽动了两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端起茶盏遮掩神色,心中虽也对这庞大功德流失感到肉痛,但转念一想,夏寅终究是与自家嫡女景怡定下婚约的夫婿。
这四百五十万积分的资源,说破天去,也是落在了景家女婿的口袋里,算不得肥水外流。
念及此处,他心绪平复,反倒觉得这门亲事结得极有前瞻之明。
至于坐在末座的李家与周家等衰落门第的天官。
他们方才被雷、楚几家仗势逼迫,捏着鼻子咽下隐忍的苦果。
如今眼见那几家费尽心机打造的功德池,被夏家一个不起眼的小辈连盘子带碗一并端走,让那些平素高高在上的大家族吃了这等哑巴亏,恶心难受至极。
李家天官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之中。
他强行按压住止不住上扬的嘴角,闭目诵念清心咒,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在这大殿之上真真切切地笑出声来。
周家天官则是低下头,装作掸去膝上灰尘,肩膀却在不住地轻微耸动,心中只觉有一股郁结多时的郁气豁然贯通,舒坦至极。
主位之上。
城隍夏玨迎着雷家天官阴阳怪气的指责,不再如先前那般端着泥塑神像的威严与平和。
他微微扬起下巴,双手撑在案几之上。
看着那帮老狐狸比吞了死耗子还要难看的脸色,夏玨再也按捺不住。
他抚动长须,胸膛震动,一阵爽朗痛快的笑声自口中迸发而出。
“哈哈哈哈——!”
夏玨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如钟,在大殿梁柱间回荡,震得案上茶水泛起层层涟漪。
他不装了,也不去辩解什么规矩体统,只将那护短与得意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任由那笑声在这风雪中的瀚海殿内,传出老远。
…………
次日清晨。
天地间风雪初停,寒气却未减分毫。
天穹之上,阴云散去大半,露出灰蓝色的底子,一丝微弱的天光自云层缝隙中漏下,洒在瀚海学宫连绵起伏的青瓦屋檐上。
腊月二十八。
时令推移,岁月流转,算算日子,已是到了学子们结业出宫,即将启程前往京州道院,赴那仙闱大考的时候了。
学舍区内,安静无声,地龙阵法依旧平稳运转,将那刺骨寒意尽数阻隔在门窗之外。
夏寅在白玉榻上睁开双眼。
他呼吸平稳,吐纳之间,口鼻处生出一缕细微白雾,在身前聚而不散。
醒转之后,他并未即刻下榻,而是依着这大半年来的习惯,闭目内观。
丹田之内一湖海灵气,正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流淌。
灵气运转大周天,无滞无碍,根基稳固。
外界广场之上,此时已然传来了阵阵玉磬敲击之音,钟磬声穿透晨雾,回荡在学宫上空。
声音清亮悠长,每响一声,便伴随着一道浑厚的唱名。
这是学宫在进行结业前的点录。
大干仙朝科考规矩森严,这仙闱大考的门槛极高,并非随意便可入场。
此番点录,其实只是针对那些往年修为未至、底蕴浅薄、不够格参加大考的子弟。
天官法身需得在登舟前,以法器测算这些初次参考学子的骨龄与法术境界,核录在册,以免有人鱼目混珠。
夏寅听着外头的动静,神色平静,只将身子靠在榻边的软垫上。
他去年便已参加过一回仙闱大考,名讳与气机,早在那时便已在天道神器《仙官志》中备了案,留了底。
如今外头的点录规矩,自然是用不到他头上。
既然无需去广场上排队听候唱名,他也不急着起身,索性拢了拢身上里衣,就在这温暖静室之中,闭目养神,多睡了一会。
耳边那钟磬声滴答作响,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喧闹之声渐渐平息。
点录之事,大抵是结束了。
便在此时,天地间气机陡然一震。
瀚海学宫上方的云海翻滚向两旁排开,显出澄澈天幕。
几尊高达百丈的天官法身,在云端显化而出。
这些法身或披雷纹,或罩水光,周身香火愿力缭绕,法相庄严,犹如泥塑神像化生于天地之间。
居中一位天官法身垂下眼眸,嘴唇微启。
“瀚海学宫之学子,九月修持,今朝结业。各家子弟,且出得学舍,登上各家飞舟。前往京州道院,参加仙闱大考。”
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响彻天际,清清楚楚地落入学宫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言辞之中,不见悲喜,唯余天地正神之威严。
这法旨一出,宣告点录正式结束。
夏寅自榻上起身,动作从容。
他取过案几上叠放整齐的青色布衣,有条不紊地穿戴齐整,抚平衣襟,系好腰带。
随手一道除尘符打出,将屋内住了一载的痕迹打扫干净。
推开木门,一股冷冽的寒风夹杂着残雪扑面而来。
他迈出学舍,行至院中。
擡头望去,只见学宫上空,原本空无一物的天际,此刻已然悬停了十数艘庞然大物。
那是一艘艘造型各异、阵纹闪烁的世家飞舟。
有通体赤红、如火焰燃烧的楚家飞舟;有木气森然、长满藤蔓的萧家飞舟;亦有雷光隐隐的雷家战船。
诸多飞舟船首,皆悬挂着各族姓氏的锦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在这些飞舟正东方,一艘体型修长、船身篆刻着水波云纹的飞舟静静悬浮,船头一面绣着“夏”字的大旗迎风招展。
夏寅目光锁定自家飞舟。
他未做停留,脚下生风,施加一道疾风术。
两团青色旋风自他足底生出,将他身躯托举而起。
他不用任何法器借力,只凭着这精纯浑厚的风属性灵气,整个人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青色残影,迎着漫天风雪,直直向着天边那艘夏家飞舟遁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夏寅身姿挺拔,破空而上。
不过须臾,他便跨越百丈高空,稳稳落在青元飞舟的甲板之上。
甲板乃是千年沉水木铺就,坚实温润。
船头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椅。
惠春府城隍夏玨的泥塑法身,正端坐其上,双目微阖,周身隐隐有水气与香火缭绕。
在夏玨法身身侧不远处,立着一名身着锦袍、头戴玉冠的青年。
这青年面容与夏寅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沉静,多了几分飞扬跳脱,正是镇国公府二房嫡子,夏寅的堂兄,夏戊。
夏寅足尖点地,落于甲板,立时敛去足底风漩,整了整衣冠。
他走上前去,对着大椅上的夏玨法身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晚辈夏寅,见过族老。”
夏玨法身未曾睁眼,只微微颔首,喉间发出一声轻嗯,算作回应。
礼毕,夏寅转头看向夏戊,正欲开口寒暄。
夏戊见得夏寅登舟,面上早已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之色。
他快走两步,迎上前来,一把拉住夏寅的衣袖,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激动:“寅哥儿,你可算来了!”
夏戊眼睛发亮,整个人透着一股经历苦修后特有的精悍之气。
他挺起胸膛,指了指下方刚刚举行过点录的广场,声音拔高了几分,说道:“为兄这苦修一年,在地火静室与那试炼之地熬干了心血,好在皇天不负。今日清晨的点录,为兄骨龄与修为皆核验无误,总算是过了这第一道门槛!”
他言语间满是如释重负的庆幸,这大半年在学宫内的煎熬,终于换来了一张入场券。
“此番前往京州道院,为兄也终于能去那仙闱大考的场面上,真真切切地见识一二了,也不枉这大半年的扒皮抽筋之苦。”
夏戊说着,语气忽地又转为惋惜,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继续说道:“只可惜,那文科一道,讲究知行合一,为兄这肚子里墨水有限,终究是未曾如你那般引动文气灌体。这等憾事,也只能等日后再做图谋了。”
夏寅听他诉说,神色平淡温和。
他知晓夏戊这一年来,确是拚了命地压榨自身极限。
如今能过点录,实属不易。
夏寅微微拱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自谦寒暄道:“戊二哥言重了。能过这仙闱大考的点录,便是实打实的本事。这一年戊二哥的用功之深,脱胎换骨,族中长辈也是看在眼里的,可谓是进步非凡。文气之事,需看机缘顿悟,急求不得,往后总有机会。”
夏戊听得夏寅夸赞,心中舒畅,随即话锋一转,目光中满是敬佩与叹服。
他看着夏寅,重重拍了拍夏寅的肩膀,激昂开口:“寅哥儿,你莫要一味地谦虚。为兄这不过是勉强过了个门槛,你昨日在那试炼之地,才是真真正正的威风凛凛!”
夏戊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手舞足蹈地描述起来:“昨日你那连破三关的壮举,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傀儡巷阵法停机,天寒木烧缺一角,疾风谷如履平地。那满场百余名学子,还有楚休、雷镇渊那几个鼻孔朝天的家伙,皆是看呆了去。众人私下里感叹连连,皆说这大干京州同辈之中,再无人能出你其右。”
夏戊收敛了跳脱,神色变得郑重,他后退半步,双手抱拳,说道:“依为兄看,就凭你这深不可测的底蕴和那一手中阶圆满法术,想必这次仙闱大考,定能稳坐那登龙状元之位。为兄在此,便提前向你祝贺了!”
夏寅见状,不避不让地受了这一礼,随即也回了一礼,语调依旧平稳,陈述事实:
“仙闱大考之中,天下英才汇聚,更有那些蛰伏数年压分的科考老怪物,凡事还需步步为营。”
夏戊直起身子,听了这番老成之言,心中更是感慨。
他回想起一年多前,自己在镇国公府里遛狗斗鸡、走马观花的日子。
那时自己仗着嫡系身份与一点红色命格,骄纵浮躁,视修行如儿戏,眼见着便要成为天道审核下的废人,大限一到便化作枯骨。
若非那日亲眼目睹夏寅施展恐怖法术,又见他无私点拨旁人,将自己当头棒喝,自己恐怕至今还沉沦在虚妄的富贵之中。
夏戊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感激,他看着夏寅,语气诚恳至极:“寅哥儿,不瞒你说。为兄今日能有这番造化,还是多亏了你。若是没有你当年的点拨与刺激,为兄现在恐怕还在京州的烟花巷陌里遛狗斗鸡,白费了这身天赋,浑浑噩噩地等死罢了。你这份恩情,为兄记在心里。”
夏寅笑了笑,对这感激之言并未大包大揽,只平淡回了一句:“皆是同族血脉,戊二哥自身知晓上进,方有今日之果,无需这般客气。”
兄弟二人立于船头,各自寒暄。
周遭风雪渐渐被飞舟阵法排开。
此时,其余世家的飞舟也已陆续登船完毕,开始在半空中列阵。
夏寅停止了交谈,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顺着飞舟的栏杆,越过层层云海,自然而然地投向了不远处那艘挂着“景”字大旗的飞舟方向。
景家飞舟通体呈月白之色,船舷两侧刻着精美的仙鹤阵纹。
此时景家学子已然尽数登舟,三三两两地聚在甲板上交谈,等待启程。
夏寅目光锐利,视线犹如实质,在那宽阔的甲板上寸寸扫过。
人群之中,并未见到那身着墨色劲装、高束马尾的熟悉身影。
景怡不在。
夏寅眼神微凝,视线随之上移,落在了景家飞舟船楼最高处的太师椅上。
那里端坐着景家的天官老祖法身。
夏寅细细观望。
只见那景家老祖神色安详,手撚胡须,正与旁边的一名族中子弟低声交代着什么。
其面色如常,古井无波,没有丝毫因为族中紫命嫡女失踪而生出的惊疑、慌乱或是震怒。
他似乎对景怡的不在场毫无察觉,又或者,在他们的意识里,这一切早有定论,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