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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去看看。”

夏寅坐在石凳上,听罢族长智的一番言语,神色不起波澜,只平淡抛下这一句话,随后站起身来,向着屋外走去。智见状,双手撑着斑斓兽皮,艰难起身,拄着一根白骨拐杖,在丘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跟在后头。屋外盆地之中,地气蒸腾。

夏寅步下石阶,穿过平坦的泥地广场。

广场四周那些正在鞣制兽皮、打磨石器的焱部落族人,见这青衫客走来,皆停下手中营生,纷纷退至两侧,垂首低眉,让出一条宽阔通路,目光之中多有敬畏之色。

夏寅目不斜视,径直来到那片广袤的灵田边上。

他撩起青衫下摆,踏上田埂。

脚下泥土初踩时只觉坚硬,定睛看去,田埂边缘的泥地已然干涸龟裂,裂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细缝。那引水灌溉的沟渠之中,虽有山泉流淌,然水势细弱,堪堪只能没过渠底卵石,全无润泽几百亩灵田的丰沛之象。夏寅弯下腰,伸手握住一株叶片枯黄、谷穗干瘪的青玉稻。

手上稍一用力,将其连根拔起。

他抖落根须上的土块,凑至眼前端详。

只瞧见这青玉稻的根须并未有虫蚁啃食之痕,亦无腐坏发黑的病态,反倒是呈现出一种缺水至极的干木之色,稍一用力揉撚,根须便碎作斋粉,随风散去。再看那叶脉纹理,由青转黄的走向是从叶尖一路干枯至茎干,此等脉络,分明是阳火之气自上而下烤炙所致,而非地气蕴毒从根部发散。夏寅将枯死的稻株丢弃在田埂上,拍去指尖尘土,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族长智。

“此地天象气候,与清晨之时有何差异?”

夏寅开口发问,声音平缓。

智双手拄着骨杖,闻言不敢总慢,如实答道:“回小神仙的话。这盆地之中,夜里与清晨皆有浓雾笼罩,地气湿润。可一旦到了正午时分,日上中天,雾气便会散尽。那日光毒辣得紧,能把石头都烤得发烫。老朽等人皮糙肉厚尚且难耐,不知可是这天景伤了仙苗?”夏寅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明了。

大干仙朝的天道法则温和,日月交替循序渐进。

而这大荒之地,不受仙官志管束,太阴精气与太阳精气交替之时,狂暴无伦。

青玉稻本是大干温养出的灵植,猛然置身于这等正午骄阳毫无遮掩的暴晒之下,水汽蒸发殆尽,阳火烧灼叶脉,自然会干枯绝收。症结既明,治法便在反掌之间。

“天时地气生出偏颇,致使仙苗水火不济,阳气过盛而生机枯绝。”

夏寅淡然言道。

智与丘听得云里雾里,只知事情干系重大,丘急切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小神仙,这可有救治之法?若仙苗尽毁,族中老幼今怕是又要入大荒猎兽,每次出去,再回来能有半数就算是不错。”

“退后两步,莫要惊扰施法。”

夏寅未作多言,只摆了摆手。

丘等众人连忙后退数丈,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望着田埂上的青衫身影。

夏寅立于数百亩灵田之前,双足分开,站定身姿。

他双手平举于胸前,十指翻飞,不疾不徐地结出数道繁复法印。

眉心识海之中,强悍的神识破体而出,与周遭天地灵气交相呼应。

那已然达到超限境界的【愈灵术】,在指尖顺发。

并无惊天动地的响动,只见夏寅双手之间,缓缓汇聚起一团青碧通透的光华。

这光华纯正温润,内里蕴含着勃勃生机,正是提纯到极致的木行本源之力。

他双臂向前猛地一推。

青碧光华在半空中轰然散开,化作千丝万缕细密的绿光萤火,如同一场无声的春雨,洋洋酒酒地落向那广袤的青玉稻田。绿光所触之处,奇景顿生。

那些原本叶片枯黄、倒伏在泥水中的青玉稻,仿佛干渴数十日的旅人饮下甘泉。

干瘪的茎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饱满充盈起来,萎缩的叶脉之中,绿意自根部迅速向上攀爬,将那些焦枯之色尽数驱散。原本垂头丧气、瘪若空壳的谷穗,也在青光滋养下重新挺立,隐隐散发出稻米初熟时的清香之气。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几百亩灵田褪去死寂枯黄,重现一片随风起伏的碧绿波涛。

“活了!仙苗全活了!”

围观的焱部落族人见此等违背常理的手段,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叩谢小神仙活命之恩!”

智老泪纵横,丢下白骨拐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丘与周遭上千名族人,无论男女老少,皆是扑通跪地,额头紧贴泥土,声浪震天。

夏寅负手立于田间,受了这一拜,面色不见丝毫自得。

恰在此时,天时轮转,正午已至。

天际最后一片薄雾被日光驱散。

那大荒中悬挂的烈阳,犹如一尊巨大的火炉倒悬于空。

毫无遮挡的阳光直直照射在盆地之中。

空气在高温下隐隐扭曲,地表的泥土以极快的速度变干。

夏寅擡头看了一眼天色,只觉那阳光照在脸面上,隐隐有针刺般的痛感。

若是任由这烈日暴晒一整个午后,方才用愈灵术救活的青玉稻,用不了两日,又会被晒干水分,重蹈覆辙。既然要在此地建立种田根基,就须将隐患连根拔起。

“且安。”

夏寅留下一语。

他并未转身,而是再度提聚丹田灵力。

那一百余道细流灵气在气海中奔涌。

夏寅双手向上托举,掌心朝天。

那早已臻至超限境界的【行云】【泽水】,在此刻全力发动。

盆地四周群山之中,原本隐匿在草木深处、地下暗河里的水汽,受他神识强行抽调,如百川归海般向着盆地上空汇聚。天光骤然一暗。

众人只觉一阵凉风平地刮起,吹散了燥热的暑气。

仰头望去,只见原本万里无云的高天上,不知何时凭空生出团团墨色的乌云,云层翻滚堆叠,越聚越厚,犹如一层巨大的黑色棉絮,严严实实地盖在了盆地的正上方。

那毒辣的日光被乌云尽数挡在九天之外,整个山谷瞬间被一片阴凉所笼罩。

“滴答。”

一滴豆大的雨水落在了丘的鼻尖上。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细雨自乌云中飘落,轻柔地洒在重新焕发生机的青玉稻田里,将那干涸开裂的田埂泥土重新滋润得湿滑软糯。焱部落的族人擡起头,看着这满天乌云与降下的甘霖,眼中敬畏之色已然无法用言语名状。在他们这些凭借蛮力搏杀野兽的大荒遗民眼中,治好仙苗或许是仙药之功,但这等擡手间改天换日、遮蔽烈阳、召唤云雨的手段,已与远古传说中执掌天地规矩的神明无异。

“小神仙真乃天人降世!”

智将头伏得更低,额头沾满泥水,声音颤抖中带着无尽的虔诚。

夏寅双手自然垂下,周身灵光敛去,头顶的乌云却不散去,依着他布置的法理脉络,缓缓下着细雨。“这云水之像,可维持三日不散。往后正午时分,皆可保田地阴凉湿润。三日之后,灵稻便可成熟收割。”夏寅步下田埂,走到智的面前,出言说道。

智在丘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连连点头称是,恭敬言道:“小神仙手段通天,挽狂澜于既倒。今日大恩,焱部落上下没齿难忘。老朽斗胆,求小神仙留在部落之中。族人们白日里打磨兵器,准备柴薪,到了晚上,便在族内设下大宴,奉上族中最好的肉食,为小神仙接风洗尘。”顿了顿,智又道:“若是小神仙不嫌弃此地鄙陋,可长住于此,受吾等日夜供奉。”

夏寅心中正有开辟两界贸易的图谋,听得此言,便顺水推舟道:“长住却是不必。吾乃修道之人,身在红尘之外,洞府不拘于一处。不过这方天地生机厚重,吾倒是可以留个落脚之处。”

他目光扫过周遭惊叹的众人,语气平缓且不容置疑:“尔等只需备下一间石屋即可。吾有撕裂空间之法,来去自如,日后自会时常往返。”“撕裂空间]!”

此四字一出,智与丘等人面面相觑,皆倒吸一口凉气。

在他们的认知里,跋山涉水已是艰难,仙人腾云驾雾使是神通广大。

至于撕裂空间、无视距离来去之事,那是只有远古神话中的大能才能做到的手段。

丘等汉子看向夏寅的目光,已从敬畏变成了全然的盲从与崇拜。

“老朽这就命人去腾出部落里最大最坚固的石屋,铺上最软的妖兽毛皮,只供小神仙一人歇息!”智连忙应承,随后转身招来几个健壮妇人,大声吩咐下去。

夏寅点头应允,由丘引路,先去了一处清幽的石亭中静坐歇息。

光阴流转,暮色四合。

大荒的天黑得极快,当最后抹斜阳被群山吞没,整个盆地便陷入了一片幽暗之中。

焱部落广场正中央,族人们堆起了一座高达数丈的柴堆。

粗大的松木与妖兽油脂混合,火把点燃之际,冲天的烈焰腾空而起,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火光映在石屋的墙壁上,也映在千百个围坐在广场上的族人脸上。

宴会拉开帷幕。

夏寅被请至篝火正前方的一张宽大石案后落座。

石案之上,铺着兽皮。

四个身高近丈、肌肉虬结的部落勇士,光着膀子,扛着一根粗大的原木从远处走来。

原木中央,用坚韧的藤蔓绑着一条巨大无比的兽腿。

那兽腿长逾一丈,大如磨盘。

兽皮虽已剥去,但暗红色的肉质纹理清晰可见,筋肉虬结交错,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狂野的妖气。“砰”的一声闷响。

四名壮汉将兽腿重重搁置在篝火旁的巨大石板上,地面都随之微微震颤。

丘赤膊上前,手中握着一把由不知名大妖腿骨打磨而成、锋利异常的骨刀。

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借着腰腹之力猛然劈砍而下。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骨刀切开坚韧的筋膜,斩下一块足有几十斤重、方方正正的血肉。丘将其用一根削尖的铁木枝条串起,递给身旁负责烤肉的族人。族人们便将肉串架在篝火边缘,任由火苗燎烤。夏寅端坐在石案后,看着那些被凡火烤得滋滋作响、表面迅速焦糊但内部依旧带着血丝的兽肉,微微蹙眉。这大荒妖兽的血肉,蕴含着极佳的土木精华,若是用这种凡火慢慢烘烤,大部分精气都会随着烟熏火燎散失在空气中,吃下去的只是一堆粗粝的饱腹之物罢了,实乃暴殄天物。

“取一块生肉来。”

夏寅说道。

丘听闻,立刻割下一块脸盆大小的精肉,双手捧着放在石盘中,恭敬地端至夏寅面前。

夏寅缓缓擡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在肉块上方。

心念转动之间,一缕无色无相、却蕴含着恐怖高温的本源灵火,在指尖悄然绽放。

火光不显半分耀眼,只令周围两尺内的空气产生剧烈的扭曲褶皱。

夏寅指尖轻弹。

那缕本源灵火脱手而出,化作一层轻薄透明的火网,瞬间将那块巨大的兽肉包裹其中。

没有油脂滴落的滋滋声,也没有柴烟呛人的气味。

本源真火触及兽肉表面,那厚重的妖兽表皮与脂肪在刹那间被极度高温熔化、收紧,形成了一层坚硬焦脆的锁壳,将肉中所有狂暴的血气与土木精华死死封锁在内部。

而在肉块深处,真火的热力穿透进去,不多时便将内里的血丝尽数焙熟。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夏寅撤去灵火。

那块兽肉色泽金黄,散发着一股纯正浓郁、令人食指大动的异香。

肉块表面甚至有一层微弱的灵光在流转,并未有一丝灵气外泄。

周遭那些正在啃食半生不熟烤肉的族人,闻到这股香味,皆是停下了动作,直勾勾地盯着夏寅案头的那块熟肉,喉头疯狂滚动。“小神仙真乃神人,不用柴薪便能生火烤肉,且这肉香,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也未曾闻过。”智坐在下首,惊叹连连。

丘等一众壮汉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们只懂用火把点柴,何曾见过这等聚火成网、瞬间成馐的神仙手段。

“此乃道家真火,非凡间薪木可比。”

夏寅随口解释一句。

他伸手撕下一条烤好的兽肉,却并未立刻送入口中。

大荒之物,未经验证,谁知其中藏着何等凶险。

夏寅双目微垂,暗自运转神识。

同时,他调动丹田内十数道细流灵气,沿着经脉下行,密密麻麻地盘踞在胃腑周围,形成了一道坚韧的灵力内甲,以防这兽肉中有穿肠毒药或是狂暴不可控的防备妥当,夏寅这才将那条兽肉放入嘴里,细细咀嚼。

肉质刚一入喉,夏寅的面色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兽肉粗糙坚韧,毫无大干精细灵食的软糯口感。

但就在肉块落入胃腑的刹那,一股狂暴无匹的血气精华猛然炸开。

那股力量犹如脱缰的野马,撞击着夏寅胃壁上的灵力内甲,随后化作滚滚热流,顺着奇经八脉向着四肢百骸疯狂涌去。这绝非寻常妖兽的肉,其内蕴含的纯粹药力,竟比大干许多高阶生机丹还要猛烈三分。

正在此时,几名部族少女捧着几个巨大的石坛走上前来。

她们揭开坛口的泥封,一股浓郁刺鼻、带着浓烈果香与野性气息的酒味顿时弥漫开来。

丘抱起一个石坛,走到夏寅案前,倒了一大碗略显浑浊的酒液,恭敬道:“小神仙,请尝酒。”夏寅保持着内防法诀,端起石碗,饮下一口。

酒液入喉,起初只觉辛辣刺骨,犹如吞下了一口细碎的冰刃。

然落肚之后,那冰刃瞬间化作滚滚岩浆,灼热的酒力配合着方才兽肉的药力,在夏寅体内轰然汇聚。两股药力交织,竟是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质变。

夏寅面色沉静,立刻闭上双眼,神识全神贯注地内视己身。

只见丹田气海之中,原本平稳流淌的一百余道细流灵气,此刻如同煮沸的开水般剧烈翻滚起来。那磅礴的药力源源不断地转化为精纯的灵气,疯狂地注入气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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