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田的边缘在那股庞大压力的冲击下,隐隐传来撕裂般的胀痛感。
但随之而来的,是经脉的迅速拓宽与灵气容量的飞速增长。
一百一十道。
一百二十道。
一百五十道……
这扩张的速度,竟是比早前夏寅饮下清风道人所赠的域外灵茶时,还要快上数倍!
夏寅强忍着经脉中传来的肿胀与灼痛,稳住心神。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些狂暴灵气,将它们梳理成规整的细流,一层一层地夯实气海基础。待这股汹涌的药力彻底平息,化作自身的底蕴后,夏寅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夹杂着酒香的浊气。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兽肉与碗中残酒,目光微亮,转头问向一旁的丘:“此肉与酒,是从何处得来?”丘正在大口咀嚼着带血的烤肉,听得仙人发问,赶忙咽下口中食物,答道:“回小神仙。这肉,是前几日咱们族里十几个好手,在北边石林里设伏,耗了三天三夜,折了个族人,才击杀的一头蛮犀,这畜生皮甲厚重,力大无穷。”
他又指了指那石坛:“至于这酒,是不久前我们端了一窝巨猿的山洞,在它们存放野果的地洞坑里翻出来的。这巨猿爱把果子堆在一起发酵,酿出的酒水劲道极大,族人们喝了都说能长力气。”
蛮犀,巨猿。
夏寅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广场上那些正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焱部落族人。
在夏寅神识的探查下,只见这些族人吃下肉与酒后,胃腑内的药力尽数散入肌肉骨路之中。他们那原本就高大的身躯,肌肉肢胀得越发结实,体表甚至蒸腾起丝丝续缕红色的气血烟柱。然而,这些珍贵的药力,仅仅只停留在强化肉体皮膜的浅层阶段。
因为他们体内没有丹田穴壳,更没有识海去感知灵气,那九成以上的灵气精华,都在他们浑身毛孔的开合间,被白白排出了体外,消散在夜风之中。暴殄天物。
夏寅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暗叹。
这就是巫的后人吗?
这般对灵物资源的粗糙利用,在懂得炼丹导气的大干修士眼中,简直是难以忍受的浪费。
不过,这也正好说明,这大荒之中遍地是宝,且无人与他争抢正统修仙所需的资源。
他压下心中思绪,继续端起石碗,一口肉一口酒。
只是每一次吞咽,他的神识都如履薄冰般紧紧护住经脉,将其中的药力榨干抹净,转化为自身丹田的细流灵气。夜色渐深,篝火的火势小了些许,只剩下堆积如山的通红炭火散发着余温。
族人们酒足饭饱,许多人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广场的兽皮上打起鼾来。
族长智尚未离席。
他端起面前一个打磨精细的石杯,由丘搀扶着来到夏寅案前,恭敬地举起杯盏,开口问道:“老朽等人只知尊驾是仙人弟子,有通天彻地之能,却还不知小神仙如何称呼?日后族人朝拜,也好有个尊名供奉。”夏寅放下手中酒碗,目光越过燃烧的炭火,看向大荒上空那两轮巨大而清冷的星月。
要在这群大荒遗民中立下威信,不仅需要手段,更需要一种超脱凡俗、令人高山仰止的规矩与意境。自己身为大干求道者,当以此定下一个名号。
他微微正色,端坐如钟,朗声吟诵道:
“夜饮大荒一杯酒,朝游青冥五色云。”
此句一出,声音虽不大,却压过了周遭的鼾声与风声,清晰地传入清醒众人的耳中。
诗句中那股视大荒艰险如酒肆、拿云海天宫作后苑的酒脱豪迈之气,扑面而来。
“闲抛尘土三千界,自号长青作散人。”
尾联落下,余音在山谷间回荡。
夏寅目光垂落,看着面前的智与丘,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可亵渎的威严:“尔等日后,唤吾“长青真人’便可。”长青真人。
智与丘等一众族人听着这首意境高绝的诗词,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其中的繁复典故,但那股闲抛尘土、青冥五色的仙家气象,已将他们深深震撼。在他们简单的认知里,能做出这等辞藻,配上这等名号的,必然是看淡生死、神通广大的世外高人。“拜见长青真人!”
智带头跪下,周围醒着的族人纷纷效仿,齐刷刷地行大礼。
这一拜,比白日里在田间更为心悦诚服。
夜阈人静。
宴会散去,智亲自引领着夏寅,来到盆地内侧一处靠着石壁建起的巨大石屋前。
这石屋由一整块打磨平整的巨岩掏空而成,坚固异常。
屋内已经打扫得一尘不染,地面铺着厚厚的一层兔绒,正中央放着一张宽大的石床。
“长青真人,此间便是为您备下的居所。粗鄙之地,还望莫怪。”
智站在门外,恭敬说道。
“甚妥。尔等退下吧。无事莫要来扰。”
夏寅点点头,迈步走入石屋,反手合上了厚重的木门。
门扉闭合,阻断了外界的视线与夜风。
夏寅走到石床前,盘膝坐定。
他没有丝毫迟疑,神识沉入眉心识海。
识海中央,那面古朴的须臾宝镜感受到他的呼唤,立刻散发出幽幽的清光。
白芒一闪。
夏寅的身躯在石屋的黑暗中逐渐变淡、虚化,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便彻底失去了踪影,只留下一室寂静与尚未散去的淡淡酒香。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丘怀里抱着几床用柔软妖狐皮毛缝制的厚重被褥,轻手轻脚地来到石屋门外。
大荒夜里寒凉,族长特意命他送来给仙人御寒。
“长青前辈?”
丘压低声音,轻轻叩响了木门。
接连敲了三声,屋内全无回应。
丘心中微紧,生怕是仙人责怪自己惊扰,但又恐仙人受冻,犹豫片刻后,他伸手轻轻推开了木门。借着屋外微弱的星光,丘探头向屋内看去。
石床平整,兔绒未乱。
整个石屋空空荡荡,莫说人影,连一片衣角都不曾瞧见。
丘瞪大了眼睛,提着火把走进屋内四下查探。
石屋四面皆是浑然一体的坚硬岩壁,没有暗道,没有后窗,地面连一个脚印都未曾留下。
一个大活人,就这般凭空消失了。
“撕裂空间」……竟是真的撕裂空间离去了!”
丘手中抱着的狐皮被褥滑落在地,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阵阵发麻。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石屋,直奔族长智的住处。
待听完丘的报,智拄着骨杖,步履艰难地走到门外,面朝那座空寂的石屋,双膝跪地,深深地拜了下去。“言出法随,去留无踪。长青真人,当真是活神仙,天佑我焱部落-……”
苍老的叹息声在夜风中传散。
自此长青真人的名号与神威,死死地钉在了焱部落每一个人的心头。
月隐星沉,夜风穿过瀚海学宫的重重飞檐,吹拂在幽静的斋房窗棂之上。
斋房之内,檀香袅袅。夏寅盘膝坐于白玉榻上,双目紧闭,青衫下摆犹如两片静谧的荷叶铺展在身前。他自大荒归来,身躯刚一在斋房中显化凝实,便立刻收敛心神,投入到深沉的打坐之中。
大荒猿酒的狂暴酒力,混合着裂地蛮犀血肉中化不开的土木精华,在他体内犹如脱缰的野马,四下奔腾。清心法门在识海中高速运转,守住泥丸宫的一片清明,不使心神被这狂野的药力冲垮。
同时,《聚灵诀》沿着的周天路线,一遍又一遍地引导着这股力量。
夏寅的面容沉静如水,肌肤表面时而泛起酒醉的酡红,时而透出犀牛肉的暗黄土色。
这两种异色交替闪烁,每一次交替,他头顶便蒸腾起一丝白蒙蒙的浊气。
时间滴滴答答流逝,窗外天色由如墨的漆黑,渐渐转为蒙蒙的青灰。
东方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户缝隙,斜斜地打在夏寅的侧脸上。
他缓缓睁开双眼。
一口长长的浊气顺着唇齿吐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气箭,直飞出三尺开外,方才消散于空中。这气箭之中夹杂着大荒妖兽的腥膻与酒液的杂质,吐出之后,夏寅只觉肺腑之间一片空明澄澈。神识内敛,向着丹田气海看去。
这一看,夏寅心境微动,波澜顿生。
原本聚灵一层的丹田,本是如同一口浅浅的水井,里面蓄着一百余道犹如发丝般纤细的灵气细流。而此刻,这口水井已被硬生生撑开,化作了一方开阔的水潭。
水潭之中,灵气翻滚激荡。
粗略一扫,那由狂暴药力提纯压缩而成的细流灵气,已然达到了足足三千道之多。
三千细流,汇聚一处,散发着精纯厚重的法力波动。
大干寻常天骄,耗费数年苦修,吞吐天地灵气,方能凝聚出一道细流。
夏寅只去大荒吃了一顿酒肉,便省去了常人百年甚至数百年的水磨工夫。
再以内视之法查看周身经脉。
昔日初入聚灵境时,他体内的经脉细若游丝,脆弱如薄纸。
施展稍具威能的法术,亦或者是吞吃灵石内灵气之时,便得小心翼翼地控制灵气流速,生怕灵气冲撞,导致经脉寸断、走火入魔。而今,经过这三千细流的反复冲刷与蛮犀血肉精华的滋养修补,那一百零八条主经脉与无数细小支脉,已然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蜕变。经脉壁垒晶莹剔透,泛着犹如老藤般的坚韧光泽。
灵气在其中奔涌流淌,毫无阻滞生涩之感。
这等经脉的坚韧程度,比之他刚刚聚灵之时,强悍了数百倍有余。
“大荒……”
夏寅收回神识,从玉榻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学宫外层层叠叠的云海,喃喃自语。
大荒之中,遍地皆是生机勃勃的宝物资源。
千万年份的古木、吸收日月精华生长的灵草野果、气血强悍的大妖,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守着这等天然宝库的,则是一群根本不懂得修行、只知茹毛饮血的巫族后人。
夏寅脑海中回想起昨夜焱部落族人跪拜的场景。
“对于这焱部落的先民而言,这大荒生存多艰,日日都要拿性命去与猛曾拚杀。”
夏寅心思转动,算盘在心中悄然拨响,“若是能顿顿吃上青玉稻米,不用族人再进山涉险,对他们来说,便已是求之不得的神赐之恩。”大干仙朝用来给底层修士果腹的寻常初阶灵植,在大荒土着眼中,却是能活人无数的仙家神物,因为其亩产太高了。“焱部落只是这大荒无尽深处的一隅。若我以此为跳板,带着青玉稻的种子与种植之法,向其他部落开展外交。亦或是继续维持这呼风唤雨的仙人行头,要他们拿些大荒深处的“普通野果’来供奉……”
“对我而言,青玉稻乃是只需些许灵气便能催熟的寻常吃食。但对他们而言,却是见所未见、产出丰厚的神物。此中利差,不可估量。”夏寅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那些对巫族而言只够塞牙缝、充作解渴之用的普通野果,受大荒狂暴的太阴太阳精气滋养数百年,拿到大干仙朝,那都是绝佳灵材,自己服用,提升实力,才是正道。
在两界巨大的法则差异之下,双方眼中的“破铜烂铁”,皆是对方渴求的“无价之宝”。
更为关键的是,大荒这方天地有着有违大干常理的神异。
天地间狂暴的阴阳二气,令灵植的生长极其野蛮。
那本需在大干天道节气下生长一年方能成熟的青玉稻,在大荒只需短短七八日便可收割。
其生长周期之快,比大干快了数十倍。
“若是我在大干天道宝库购买诸多种子,雇佣大荒部落民耕种。借大荒之土催熟,再将丰收的果实带回大干,高价售卖给《仙官、.……”一条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打破时间桎梏、完全垄断的两界倒爷之路,在夏寅眼前清晰地铺陈开来。这是发家致富的终极捷径。
“三日之后,青玉稻便可收割。届时我再去大荒查探一番。”
夏寅在心中拟定计划。
“这三日之内,便先不露面了。必须得将这神秘莫测的仙人形象,在他们心中彻底做实。那些巫族汉子气血如牛,若是让他们发现,我这看似神通广大的“长青真人’,肉身防御其实孱弱不堪,只需一闷棍便能偷袭致死,那便不妥帖了。”
苟道为先,这是夏寅秉持的铁律。
定下心念,夏寅便不再去想大荒之事,转而将全副心神投入到自身的法术修行之中。
接下来的三日,这间偏僻的斋房内,灵气剧烈波动,从未有过停歇。
夏寅盘膝坐于地,开始疯狂施展法术。
他如今丹田内拥有三千细流灵气,底蕴丰厚,再不必如往昔那般精打细算,可以肆意挥霍。然而,这修行的进度却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一日千里。
问题出在法术的境界限制上。
夏寅目前所掌握的【控火术】、【控土术】、【御风术】以及【落雷术】这四门初阶法术,皆已停留在“大成”境界。依着面板获取熟练度的机制,大成境界的法术,讲究一个“起承转合”。
必须完成掐诀念咒、释放法术、维持威能、最终散去法术这一个完整的施法过程,面板上才会跳出一次熟练度增加的提示。夏寅施展一次大成落雷术。
先是召集水汽化作雷云,再引动云中阴阳二气碰撞,降下一道水桶粗细的青色雷霆。
待雷霆劈落地面,雷光散尽,乌云消退,这一个轮次才算完结,面板方才慢吞吞地加持一点熟练度。如此反复,中间等待法术效果消散的时间,大大拖慢了夏寅肝经验的速度。
三日时间,不眠不休。
夏寅体内的三千细流只消耗了区区一道细流的量,他只将这四门法术中的【落雷术】,堪堪肝到了“圆满”境界。“这大成之境的施法空窗期,着实误事。”
夏寅看着指尖跳跃的残存电光,摇头评判。
不过,当【落雷术】跨入“圆满”境界的门槛后,一切发生了质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