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老朽正遣了族中十几个手脚麻利的青壮,照着老神仙留下的法子,在田里割稻。这一次的收成,就足够部落老少吃上三个月了。”夏寅微微颔首,开口道:“带吾去田间一观。”
一行人前呼后拥,引着夏寅来到那数百亩青玉稻田之畔。
放眼望去,原本满目疮疾的枯黄之地,此刻已成一片金黄色的波涛。
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谷粒饱满圆润,散发着丝续大干灵植特有的清香气韵。
而在田地中央,十几个身高近丈的部落汉子,正光着膀子,手持打磨锋利的石刀与曾骨镰,弯着腰在稻浪中艰难跋涉。巫族汉子气血强盛,力大如牛,但在这细致的农活面前,那一身蛮力反倒成了掣时。
他们手中的石刀粗钝,割断稻秆时往往要费力撕扯,稍有不慎,便会将周围的稻穗打落,金黄的谷粒滚落泥水之中,看得田埂上的族人们直搓手惋惜。夏寅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微微皱眉。
这般割法,若是收割几亩地尚可,这数百亩灵田,单凭这十几把石刀骨镰,怕是割上三日三夜也收不完。“退下罢。”
夏寅平缓出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田野。
田里的汉子们听见长青真人发话,不敢有半点迟疑,立刻停下手中动作,直起腰板,踩着泥水退回了田埂边,个个屏息凝神,不知仙人有何吩咐。夏寅并未多言,他转头看了一眼田边那几株需要几人合抱的古树。
他擡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丹田内气海流转,数十道细流灵气涌入经脉。
夏寅指尖轻弹,几道青色的风刃自指尖电射而出。
只听得“嗖嗖”几声锐啸,风刃划过半空,精准地斩在古树繁茂的枝冠上。
“哗啦啦…”
几根生着宽大叶片的粗壮枝条齐根斩断,坠落而下。
那古树叶片每一片皆有芭蕉扇大小,脉络坚韧,泛着青铜般的光泽。
夏寅手指再变,捏出一个玄妙法诀,【控木术】沛然而发。
半空之中,那坠落的巨大叶片与枝条仿佛拥有了生命。
它们不再下落,而是悬停在半空,受无形之力揉捏扭曲。
宽大的叶片被撕裂成长条,枝条被截断为骨架。
藤蔓与叶条犹如灵蛇般上下翻飞、穿插交织。
前后不过几息功夫,半空中便整整齐齐地列出了三十具高达七尺的草人。
这些草人四肢俱全,躯干结实,静静悬浮于夏寅身前。
田埂上的焱部落族人看直了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夏寅面色沉静,左手翻转,指尖逼出一滴股红指血,混着自身精纯的灵力,在虚空中龙飞凤舞地画出几道符文。符文金光一闪,精准地打入每一具草人的眉心。
通脉开窍,符篆定神。
草人们空洞的眼眸位置处,齐刷刷地亮起一点青色灵光。
它们原本身躯僵硬,此刻得符文加持,关节能如活人般屈伸转动。
紧接着,夏寅手掌在腰间储物戒指上一抹。
“锵锵锆!”
三十柄泛着青光的长剑飞掠而出,稳稳落入每一个草人的手中。
此剑名唤“斩木剑”,乃是夏寅在炼器房中刷四艺熟练度时,随手打造的基础法器。
其内部镌刻着木气压胜符文,对付金石妖曾如同钝刀,但在切割草木藤蔓时,却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夏寅十指微张,大成境界的神识分化而出,化作三十根无形的丝线,连接在草人后背之上。“收。”
夏寅口中吐出一字。
三十具持剑草人得令,从半空稳稳落地,排成一字长蛇阵,大步迈入青玉稻田之中。
草人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
它们手中的斩木剑化作一道道青色匹练,贴着稻苗根部平行横扫。
剑光过处,粗壮的青玉稻秆如裁纸般被平整斩断。
草人左手顺势一揽,将割下的稻谷整整齐齐地抱在怀中,再转身将其堆叠在干燥的田埂之上。三十具傀儡,不知疲倦,不惧日晒,挥剑动作分毫不差。
原本需要十几名壮汉劳作半日的活计,在草人们的推进下,金黄的稻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成片收割。“仙人手段!这是撒豆成兵的仙人手段啊!”
智双腿发软,拄着骨杖的手剧烈颤抖,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周遭上千名焱部落族人,亲眼目睹这等化腐朽为神奇、死物操兵的壮举,心中敬畏攀升至顶点,尽皆叩首伏地,口中高呼:“神仙!长青真人法力无边!”
如今见真人招来几个草把子,拿着发光的铁片,便将这千难万难的事做得如此轻松写意,那是何等的震撼。夏寅负手立于田间,心分多用,操控着草人劳作。
他听着耳畔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心神却早已飘落到了别处。
他看着那些不知疲倦的草人,脑海中浮现出大干仙朝京州夏家那片庞大的灵茶工坊。
大干世家的盈利,从来都不是靠修士去亲力亲为地种地。
“若真要在这大荒搞大规模种植,单靠我每日撕裂界壁跑来施法,绝非长久之计。”
夏寅在心中盘算,思路明晰如镜。
“傀儡之术,确是这倒爷事业不可或缺的基石。”
这些草人虽无神智,但只要有神识牵丝,便能完美执行收割、搬运、翻土等一应粗活杂事。它们不吃不喝,不会私藏粮食,比大荒的土着劳力还要好用百倍。
自己不在时,甚至可以让懂些指令的凡人代为看管。
“除此之外,阵法之理亦需提上日程。”
夏寅想到了灵植大棚。
灵植大棚,之所以能一年四季如春,正是因为地下埋设了聚灵、行云、生火、大日等多种阵法相融合的物候大阵。阵法一启,自发汲取天地灵气运转,调温降雨。
平素只需安排一低阶修士,每月去阵眼处填补几块灵石,确保阵法流转通畅即可。
“我如今阵法造诣已至圆满。若能寻得材质坚韧的灵木或妖骨,篆刻几方物候阵盘埋在这大荒泥土之下。此地便能自行引水遮阳。”“到了那时,我只需做个撒种拿钱的东家,这大荒便是我取之不尽的聚宝盆。”
夏寅思绪通达,将未来的诸般环节梳理得严丝合缝。
“吾此番前来,除却巡视仙苗,还欲再觅一处地脉。吾手中有几种别样仙果种子,需寻一处地力肥沃、生气汇聚的膏腴之地开垦。”智听闻此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喜色。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长青真人拿出来的种子,定然又是如青玉稻这般能活命饱腹的神仙粮食。部落若是能多管齐下种植,哪怕不去猎兽,族人也饿不死了。
“有!有这等地方!”
智赶忙在丘的搀扶下站起,手中骨杖一指村落后方的一座矮山:“后山有一处洼地,地力肥足,随便撒把野草种子,几日就能长得有一人高。真人请随老朽来。”
智说着,便要转身引路。
他忽地想起一事,冲着身旁的丘使了个眼色。
丘心领神会,解下腰间系着的一个硕大葫芦,双手捧着,恭敬地呈送到夏寅面前。
“真人施法辛劳,请真人饮酒解渴。”
智在一旁赔着笑脸,神色恭顺,前几日他们见夏寅席上颇喜此酒,这就记下了。
夏寅看着那打磨粗糙、沾着些许泥土的石葫芦,没有推辞,伸手接过。
拔开木塞,一股浓烈刺鼻、带着浓郁灵果发酵香气的酒味扑面而来。
夏寅举起葫芦,仰头灌下一大口。
酒液入喉,起初如火烧刀刮,片刻后便化作一股狂暴的土木精气,直冲丹田。
这猿酒醇厚,药力依旧凶猛,体内三千细流灵气受此一激,流转速度骤然加快,丹田又开始扩大“好酒。此酒药力充沛,算得上佳品。”
夏寅放下葫芦,随口称赞了一句。
他手托石葫芦,心中却生出几分犹豫。
这猿酒蕴含大荒狂暴灵力,对他来说是扩充气海的绝佳补药。
他心中暗忖,若是此时开口向智讨要个十葫芦八葫芦的带走,焱部落想必也不敢不给。
只是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夏寅按了下去。
“吾乃世外高人长青真人,若为了几口野酒,便眼巴巴地向土着张口索要,未免显得吃相难看,落了仙人做派,反倒惹人看轻底细。”夏寅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另有盘算。
“况且,我手头除了这容积有限的储物戒指,并无装取酒液的空间水囊。便是一次拿上十个大石葫芦,搬运起来也是滑稽。”“罢了。来日方长。待我回了大干,去天道宝库寻个内含须弥芥子之法的装水法器,下次来时,再寻个名目让他们“供奉’便是。”夏寅摩挲着石葫芦的边缘,心思转动之间,想起了京州夏家内宅的亲人。
“这大荒猿酒,乃是域外之物,不受大干《仙官志》天道监察。其不沾大干因果,不用功德抵扣便可带回,随意送人。”“母亲如今正修习《聚灵诀》,图谋那诰命夫人的筑基资格。我若将这猿酒提纯一番,去其狂暴戾气,只留温和药力,带回去给她饮用,必定能洗筋伐髓,疏通阻塞。”
“姐姐夏秋分如今开始修行,这等拓宽经脉的奇珍,顺带也给她分润一些,权当全了这血脉因果。”计议已定,夏寅面色恢复一贯的清冷,将石葫芦塞好,提在手中,跟在智与丘的身后,向着后山走去。穿过一片稀疏的石林,众人来到一处三面环山的背风山坳。
刚一踏入此地,一股浓重化不开的土腥味与陈年血腥气便扑鼻而来。
这里的泥土并非寻常的黄褐之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
泥土表面泛着点点油光,仿佛轻轻一攥,便能挤出油脂来。
“真人,便是此处了。”
智拄着拐杖,指着前方的红土地说道:“这地方,是我们焱部落历代先人宰杀大荒凶兽、剥皮抽筋的屠宰场。无数妖兽的精血、内脏乃至骨髓,长年累月渗入这地下,地力肥沃至极。”
夏寅顺着智的手指看去。
这片方圆十数亩的暗红土地上,没有一寸空地,密密麻麻地长满了乱七八糟的植被。
有长着锯齿状叶片的嗜血藤,有开着妖异紫花的无名毒草,甚至还有几株结着残缺朱果的矮树。夏寅神识一扫,便明白了其中就里。
这些植被,多半是被宰杀的妖曾生前吞入腹中、尚未来得及消化的灵药种子,随着妖兽开膛破肚散落在此,或者是借着大荒狂风吹落于此。借着妖血浸泡的膏腴地力,竟野蛮生长成了这般杂乱无章的模样。
“妖血灌溉,尸骨为肥。此地土木之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水,确是一处天然的上等灵田。”夏寅心中暗赞。
他将酒葫芦随手挂在腰间,走上前去,在红土地边缘站定。
智与丘等人知晓仙人又要施法,赶忙退到数丈开外,眼神灼灼地看着。
夏寅深吸一口气,双手于胸前结出法印。
他先是催动【控木术】。
一股磅礴的生机抽取之力自他脚下蔓延开来。
红土地上那密密麻麻的嗜血藤、毒花杂草,在这股力量的牵引下,仿佛被一只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根须。“起。”
夏寅双臂向上平举。
“嗤啦啦一”
无数根须断裂、泥土翻卷的声音同时响起。
方圆十亩地内的所有杂草乱木,竞在同一瞬间被连根拔起。
草木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绿色圆球,被夏寅随手抛掷到了山坳外围的荒地上。
随后,夏寅法印一变,转为【控土术】。
气海内十数道细流灵气涌入地下。
暗红色的泥土开始剧烈翻滚沸腾,犹如一锅煮沸的浓粥。
原本被妖兽踩踏得坚硬如铁的血泥块,在法术的揉捏下寸寸碎裂,化作松软细腻的红壤。
一道道笔直的田垄自发隆起,一条条引水排涝的沟渠在田间纵横交错,自动成型。
“神迹!神迹啊!”
夏寅未理会众人的惊叹,他从袖中摸出那只在瀚海学宫换来的布袋。
解开抽绳,抓出一把赤红色的【绛云朱果】种子。
夏寅指尖弹动,神识包裹着每一颗种子,将其均匀地抛酒进那松软的红垄之中。
三千余颗种子,不过片刻便播撒完毕。
播种完毕,夏寅并未停歇。
大干的灵植娇贵,受不得大荒夜里的极寒与正午的毒日。
他双手再次变幻法诀,脚下踏出九宫罡步,调动天地灵气,在药园四周布下了一个简易却实用的微型聚灵阵。随后,一记圆满境界的【行云术】打向半空。
一团灰白色的云朵在药园上空凝聚成型。
这云朵不如降雨时那般漆黑厚重,只是恰到好处地将直射而下的阳光过滤成了温和的光晕,同时维持着药园内空气的湿润。做完这一切,夏寅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已经被阵法与云雾妥善护持的红土地,心中大定。
“种子已下,阵法已成。万事俱备。”
夏寅在脑海中迅速推演着接下来的日程。
“这十日,我需每日撕裂界壁,来此地走上一遭。一来查看这绛云朱果的长势,补齐消耗的阵法灵气;二来继续在这群土着面前维系长青真人的威仪。”“待到十日之后,这三千株果苗成熟。三万多枚绛云朱果一收,带回仙官志脱手,那便是整整三万块中级灵石入账。”“而除了每日来此查看的这一个时辰,剩余的时辰,我便在学宫斋房内闭关,将其余四门法术疯狂施展。”夏寅的眼神清亮而坚毅,没有丝毫杂念。
“先将所有基础法术尽数肝至超限境界。待赚到这笔巨款后,我便有了足够的底气,名正言顺地去找渊鉴,俗者是唤来水神教谕夏隐舟,讨要中阶法术。”“底蕴、灵石、法术。三管齐下,大乱状元之路,方能坦荡。”
计较已定,夏寅转过身,对智嘱咐了一句严禁闲杂人等靠近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