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平湖广阔,水质澄澈如镜。
周遭绿草如茵,野花点缀其间。
湖面倒映着天光云影与远山青黛的轮廓,微风拂过,波光粼粼,风光静谧宜人。
两人临湖寻了几块平整干净的青石,相对坐下。
景怡自储物戒中取出那块独角灵犀里脊肉。
那肉质色泽鲜红,肌理纹路分明,其上隐隐透着一股浑厚精纯的土木生机。
她屈指一弹,施展初阶生火术。
这控火之法在她手中亦显精妙。
一团纯粹火苗于半空凭空生出,汇聚成一团火盆大小的本源灵火,但却控制得当,却火候独到,用来炙烤食物恰到好处。
景怡持短刀削割灵犀肉,将其切成大小均匀之方块。
又去湖边折了几截坚硬铁木枝干,削尖洗净,将肉块一一串好,手臂平伸,将肉串架于悬空真火之上,来回翻转炙烤。
夏寅坐于一旁青石上,静观其行事,心中则是惊讶,景怡的初阶控火术竟也达到了超限境界。
不多时,火候渐至。
灵犀肉受真火烘烤,表皮渐渐收紧泛黄。
肉中丰沛油脂被高温逼出,顺着纹理滑落,滴入下方火中,发出“嗤嗤”连声响动。
景怡单手翻转木串,另一手自袖中取出几只玉瓶,将些许提味香料均匀撒落肉上。
香料与油脂交融,一股极其浓郁的肉香伴着丝缕灵气氤氲散开,随风飘入鼻端。
待表皮焦脆,肉质紧实,景怡便拂袖熄了真火。
她分出数串,递予夏寅。
夏寅伸手接过,并不拘礼客套。
将铁木签凑至唇边,咬下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肉质坚韧弹牙,滋味鲜美。
一口咽下腹中,顿觉一股温热淳厚的土木生机顺着食道滑入胃腑,化作丝丝缕缕的温和灵气,散入四肢百骸,熨帖无比。
两人临湖而坐,分食烤肉。
山风拂面,吹皱一池平水,风中夹杂着草木清气与肉香。
此时此景,无学宫内的喧嚣非议,无家族长辈的规矩威压,唯有青山绿水相伴,光阴流转,岁月静好。
景怡咽下最后一块兽肉,取出一块素白丝帕净去指尖油污。
她举目望向远山起伏的青黛线条,又低头看那平湖浩渺烟波,神色忽地怔住。
双眸凝视水面,眼中原本的干练锐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生出几分难掩的离别不舍与寥落之意。
湖光山色入眼,情怀激荡于心,难以自抑。
景怡坐直身躯,手腕翻转间,储物戒指表面流光一闪。
湖畔平坦青草地上,凭空显出一套紫檀木雕花书案。
案头文房摆件齐备,左侧置一方太湖石镂空砚,右侧架着几支笔杆圆润的端州狼毫。
正中央,平平整整铺开一张澄心堂雪浪纸,纸张洁白细密,触感如玉。
夏寅观其举动,并未出言打扰。
只静坐青石之上,将目光落在书案宣纸之间。
景怡起身走到案前,端起旁边一尊青瓷水盂,缓缓倾注少许清水入砚池,又取过一方上等松烟墨锭,右手三指捏住,手腕悬提,于砚池中不徐不疾地画圈研磨。
墨锭底部摩擦石砚,发出轻微且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须臾之间,浓黑墨汁化开,纯正墨香混合着淡淡松香,在湖畔周遭飘散开来。
景怡放下墨锭,提起一支狼毫大笔。
笔锋于砚池中饱蘸浓墨,随后在砚边缘轻轻掭去多余汁水,理顺笔毫。
她深吸一口湖畔清气,目光低垂,落在雪浪纸上。
心中思绪如乱麻交织,有对此刻山水相伴光阴之深深留恋,有对同修大道、登临绝顶之宏大期许,更有身负重任、不得不抽身离去之决然。
景怡手腕发力,提笔悬腕。
字体行草相间,笔意连绵,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端的是大气磅礴,毫无小女儿家之忸怩。
一首七言律诗,一气嗬成。
夏寅侧目凝视,纸上字迹分明可辨。
诗曰:
平湖烟水浸晴空,野壑云深木叶丰。
意欲挽光留此际,难教悬尺驻东风。
辞君将渡星陨地,证道休随浪蝶虫。
异日凌云重聚首,鸾音应和九霄中。
笔锋收转提落,最后一字刚刚定格于纸面。
字迹方干之际,天地异象陡生。
九天之上,无形无相的《仙官志》冥冥中生出感应。
这诗篇字里行间,既有凡俗儿女眷恋之不舍,又有仙家求索大道之宏愿,更有面对前路万重险阻之壮烈胸怀。
字字句句发乎真心,情真意切,不涉半点矫揉造作、抄袭拚凑。
虚空之中,云层骤然被一股沛然巨力撕裂。
白光刺目亮起。
浩大文气如倒悬之天河,自云端倾泻垂落。
这文气呈纯净乳白之色,浓郁至极,实质化作一道合抱粗细的光柱,自九天而降,直直照在案前执笔的景怡身躯之上。
这一股文气之体量,宏大沛然,光华流转间,足逾千杯盏之巨大数目。
文气顺着景怡头顶百会穴倒灌而入,游走于周身奇经八脉。
所过之处,经脉壁障被温和扩宽洗练。
最终,这股庞大文气尽数汇入胸口膻中穴内,盘踞储藏。
景怡得这千盏文气洗礼灌体,通体肌肤晶莹如玉,散发微光。
她眉宇间那一抹因离愁生出的郁结之气尽数消散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空明、不可逼视的向道之色。
待虚空文气散尽,天地异象光芒敛收,湖畔复归平静。
夏寅目光自天际异象收回,复看纸上诗句。
这诗前两联以平湖野壑起笔,写景抒情,有留恋眼前安宁光阴之意。
后两联却话锋陡转,气象森严。
那句“星陨地”之名,夏寅曾于家族藏经阁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
传闻大干太祖划分古四洲版图时,曾施展无上法力,引天外巨大星辰坠落于大荒某处。
星辰坠地,化作一处法则紊乱、妖气冲天、凶险异常之绝地,名曰星陨地。
景怡诗中化用此古老典故,直言将渡此地,是有不得不孤身涉足之生死险途。
尾联则直抒胸臆,勉励自身与夏寅坚守道心,期许他朝九霄之上登龙重聚。
景怡放下狼毫,拿起案头镇纸压住一角。
将诗稿自上而下轻轻折叠规整。
随后双手捧起纸张,转过身,递至夏寅面前。
“寅兄,且收着留作念想。”
景怡轻声言道,语气平和笃定。
夏寅伸手接过诗稿,指腹触及澄心堂纸细腻纹理。
他擡眼看向景怡,开口问询:“星陨地乃上古大凶之处,有去无回。你作此离别决绝之语,可是家族老祖有命,抑或学宫暗中将有变故安排?”
景怡摇首,面容平静如湖水,不作过多解释,只道:“命数流转,气运牵扯,各有缘法宿命。小妹确有不得不去之由。寅兄日后自会知晓其中关窍。今日且将此稿好生收着便是。”
夏寅见她心意已决,并非一时冲动,便不再追问缘由。
他将诗稿叠好,妥帖收入怀中贴身安放。
随即,夏寅负手行至紫檀案前。
“既有良辰美景、佳作赠诗,理当执笔相和一首。”
夏寅立于书案之前,言辞平淡,并无推辞扭捏。
他自案头木雕笔架之上,另取一支毫毛偏硬的紫毫笔。
手腕下沉,于砚池之中蘸取方才磨就的余墨。
不假思索,提笔落纸,笔走龙蛇。
虽无景怡作七律时那般引动文气灌体、天地色变之磅礴威势,其字迹却也端正严整,横平竖直,骨架开阔,力道内藏锋芒。
夏寅所作,乃是一首五言绝句。
须臾成篇,墨迹淋漓。
诗曰:
旧瘴随风去,灵复玉光。
同攀青冥路,共驾白云乡。
夏寅搁下紫毫笔,双手将宣纸拿起,递与一旁的景怡。
此事意在庆祝她沉屙尽去、破而后立之功,同时借诗中仙家意象,隐晦表达同修大道、结伴而行之期许。
景怡伸手接过诗篇。
目光顺着纸面,逐字逐句扫过那两行墨迹。
当视线读至尾句“共驾白云乡”五字时,她那素来平静的眼眸之中,分明泛起一丝涟漪波澜。
白皙耳根处,悄然爬上一抹浅红晕影,久久未散。
她并未开口言语出声,亦未评判诗中情愫。
手掌翻动之间,自储物戒指内取出一只羊脂白玉精雕而成、四角包金的四方锦盒。
景怡动作轻柔且郑重,将那写着五绝的雪浪纸沿着折痕,仔细折叠得方方正正。
随后放入锦盒底端绒布之上。
扣合盒盖,严丝合缝处发出一声轻脆玉音。
她双手捧着锦盒,将其妥善收回储物戒指最深处。
一应笔墨纸砚、器物归置停当。
景怡挥袖扫过,那张紫檀雕花书案与圈椅化作流光,重新隐去踪迹。
两人转身,重新在平湖畔的青石上落座。
此时日影彻底偏斜西沉,霞光铺满水面,波光粼粼,如碎金跃动。
湖面清风拂过,带来阵阵沁人心脾的凉意。
左近山峦层林尽染,秋意初显。
天际之上,偶尔有寻食归来的飞鸟列阵掠过长空,留下一两声清脆空灵的啼鸣。
景怡双手抱膝,目视平湖浩淼,静观远山黛影。
夏寅端坐如松,背脊挺直,神色安宁。
二人皆未再启唇齿,谁也不曾多说一句话去打破这份静谧。
只任凭清风拂面,在这一方宽广天地间,听落叶沙沙,看水波涟漪,静静体悟山川之貌,消受这片刻宁静。
…………
待得月上枝头,清辉洒满湖畔。
山风渐起,吹去些许白日的温吞。
夏寅与景怡自青石上起身,结伴顺着原路回往瀚海学宫之中。
沿途只见古木森森,月影婆娑。
学宫内的青石板小径上,两人并肩而行,步履平缓。
沿途所过之处,飞檐斗拱皆在月色下笼上一层霜白,偶有巡夜的灵兽发出几声低沉的嘶鸣。
两人一路同行,至居所院门之外,方才停下脚步。
“今日同游,多谢寅兄款待,小妹且去打坐温养了。”
景怡抱拳施礼,神态端庄。
“去罢,好生歇息。”
夏寅回了一礼,语气平和。
二人就此分别,各自推开院门,回房去修行了。
夏寅步入屋内,反手合拢木门,将门闩落下。
他走到榻前盘膝坐定,心境平稳。
当务之急,乃是解决四艺超限之后的铭刻之物。
他闭合双目,神识如一条游鱼,向上探出,触碰那冥冥中无处不在的天道神器仙官志。
识海之中,金光微荡,天道宝库的名录画卷徐徐展开。
夏寅分出一缕神识,在名录中飞速翻阅,径直寻入工科一栏,查找聚灵境基础阵盘。
不过片刻,宝库便给予了反馈。
名录之上浮现出一块四方阵盘的虚影,下方列着兑换所需的数额:十万八千初级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