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寅看罢此数,神识微敛。
十万八千块初级灵石,此等数目,恰好填满一道细流真气的全部容量。
他灵石早就用完了,现在这价钱着实不是他现在能买得起的。
夏寅心思活泛,又去宝库中查探自行打造阵盘的诸般花费。
若只购买青玉原石、朱砂、玄铁液等基础耗材,自己起炉开火,炼形铸造,零零总总算下来,得花费七万多块初级灵石。
此价钱也是不便宜。
况且自己打造,还得从头翻阅典籍,耗费大量修行时间去学习手艺,当下最缺的便是时间,此路同样行不通。
夏寅退出仙官志宝库,睁开双眼,暗自寻思。
天道处买不起,便只能去用学宫的积分购买。
他起身推门出院,借着月色,前往学宫的瀚海殿。
夜半时分,瀚海殿内寂寥无人,唯有几盏铜鹤长明灯闪烁幽光。
大殿深处的柜后,有一道神识凝聚的法身虚影正在闭目养神,正是掌管兑换之事的渊老。
夏寅走上前去,拱手一礼,轻声唤道:“渊老。”
夏渊的法身虚影闻声睁眼,目光落下,见是夏寅,便开口问询:“夜深至此,欲寻何物?”
夏寅直截了当,答道:“晚辈欲寻找聚灵境基础阵盘,不知殿内可有,兑换几何?”
夏渊法身虚影听闻此言,双目微睁,眼中流露出几分讶异之色。
他并未即刻作答,而是袍袖一挥。
一道淡青色的光罩自穹顶悄无声息地落下,将二人所在的一方丈许之地完全笼罩,隔绝了外界一切探听的可能。
待光罩稳固,夏渊虚影方才开口,语气中带着难掩的震撼:“你将阵法符箓修行到超限境界了?”
夏寅神色如常,脊背挺直,答道:“是,晚辈已经将除尘符、聚灵阵修行到超限境界,估摸着能够从阵盘上铭刻阵法或者是符箓了。”
他言语之间,字字平缓,并无半点骄纵夸耀之意。
光罩之内,陷入短暂的静默。
夏渊看着眼前这神色从容的少年,心中念头百转,波澜丛生。
在大干仙朝的规矩里,修士将法术修行到超限,那是必须要做的。
天道法理严苛,只有将低阶法术修行到超限,洞悉了法术本源,才能解锁下一个高阶法术的权限。
这是层层递进、如登阶梯的关系。
芸芸众生之中,修士只要耐得住岁月枯寂,日积月累地去思考推演,或者是大运当头带来几场顿悟,总能突破瓶颈,达到超限境界。
但是阵法和符箓这两门工科手艺,与法术大相径庭,很少有人能将其达到超限。
阵法一道,乃是以符文作为引子,勾连山川地脉,借助天地大势。
其威能浩大,远迈同阶法术,然则其弱点亦是分明。
布阵需测算方位,埋设阵眼,一旦布下,便固定于一处,移动不便。
敌人若有防备,不入阵中,便徒呼奈何。
符箓之道,亦是符文起势。
将天地灵机强行压缩于方寸符纸之中。
其好处在于随身携带,懈怠方便,遇敌时灵力一催便能发作。
但是受限于符纸材质,同等级之中,威能就有些不够看了。
能将阵法符箓达到超限的,都是这一道上的顶级天才。
只有那些惊才绝艳的天才人物,将阵法突破到超限境界后,方能化繁为简。
他们将借助山水大势的阵法,精缩铭刻在掌心大小的阵盘之上。
赋予其像是符箓一般随走随带、方便释放的能力。
按照刻阵者对天地大势理解的不同,阵盘之上的阵法威能,也是各不相同。
若是符箓一道超限,制符者便能够将符箓铭刻在阵盘的玉石金铁之上。
借着金石的坚固,以增幅符箓的威能。
但是此举艰难,玉石阵盘灵气流转晦涩,很难达到像是黄纸符箓那般,灵力神识一触就瞬间释放的程度,往往需要迟滞片刻。
古往今来,凡是能够亲手制作出本境界阵盘的,无一不是在阵法符箓上悟性极高的顶级天才。
大干各州道院之内的教谕,大多也需耗费半生光阴,方能勉强触及此境。
而现在,夏寅年仅十六,入门工科不过数月,竟是达到了此等境界。
着实是厉害。
夏渊心中长叹,他不曾想夏寅的命格这般霸道,原以为他在法术上面悟性超绝,能在短时间内五法超限,已是邀天之幸,谁知在阵法之上,竟是同样有着这等远迈常人的悟性。
“一百积分,换给你。”
夏渊沉吟良久,方才开口。
夏寅取下腰间玉牌,递了过去。
夏渊虚影屈指一弹,扫去玉牌之上的二百积分,换得了两块巴掌大小的阵盘。
这两块阵盘通体由上等青玉打磨而成,玉质细腻,散发着温润光泽。其边缘雕刻着八卦方位,中央留出平整光洁的空白,专供神识铭刻。
夏寅将青玉阵盘收入袖中。
夏渊法身虚影叮嘱道:“此等阵盘,玉质单薄。只能铭刻聚灵境基础阵法,和聚灵境基础符箓。若是你贪功冒进,强行铭刻初阶阵符,会导致阵盘阵基崩坏,直接崩溃碎裂。”
夏寅拱手应道:“晚辈明白。”
兑换完毕,夏渊撤去光罩。
夏寅转身离开瀚海殿,带走青玉阵盘尝试去了。
回到屋中,夏寅在案前坐定,取出那两块青玉阵盘置于桌上。
他先拿过一块阵盘,平心静气,神识自眉心探出,化作一缕细微无形的刻刀,调动那早已超限的除尘符法理,神识抵住青玉表面,缓缓解构、勾勒。
屋内寂静,唯有神识触碰玉石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青玉粉末簌簌脱落。夏寅手稳心定,每一道符文起承转合,皆不差分毫,片刻之后,最后一笔阵纹首尾相连。
阵盘之上闪过一道清光,除尘符成功铭刻于其上。
夏寅捏起阵盘,缓步走到屋子中央,指尖逼出一丝灵力,点在阵盘底部的玉枢之上。
灵力触发的瞬间,阵盘微颤,一股柔和的青色灵气波动如同水波涟漪,瞬间荡漾开来。
这灵气波动覆盖了方圆两丈的距离,就好像是以阵盘为中心,布下了一个除尘阵法一般。
波动所过之处,屋梁上的蛛网、地缝里的灰尘,尽数被清扫一空,整个屋子变得一尘不染。
夏寅看在眼中,将阵盘收起。
这释放速度确实快捷,与符箓无异。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此物毫无杀伐防御之能,这东西若是在日后斗法时候用出来,除了能吹起一阵微风,只能给敌人除尘,清洗一下衣衫罢了。
他并未气馁,复又坐回案前,取过第二块青玉阵盘。
此次他要铭刻聚灵阵。
阵法之理远比符箓繁复,夏寅聚精会神。
神识在玉盘上勾勒九宫八卦之位,定下金木水火土五行阵眼,足足耗去半个时辰,方才停手。
夏寅将刻好聚灵阵的阵盘托在掌心,神识猛然一催。
立刻就展开了一座聚灵阵法,四面八方的天地灵气受阵盘牵引,纷纷汇聚而来。其威能大小,吸纳灵气的速度,和之前他在院中插旗布阵一模一样。
夏寅托着阵盘,在屋内缓缓踱步。
只见那汇聚灵气的无形旋涡,随着阵盘移动,这阵法也可以毫无阻碍地跟着移动,未见半分阵眼溃散的迹象。
“释放速度和符箓差不多快,还是不错的。”
夏寅出声自语。
他停下脚步,看着手中温润的青玉阵盘,思绪通达。
“这阵盘之理,其实就是由符箓转阵法,由阵法转符箓一般。意在结合二者优点。只是世人手段有限,能做到十成十优点结合的,那就少之又少了。”
“而我,貌似能够做到十成十优点结合。最起码这除尘符的释放速度没有任何问题,聚灵阵的威能也没有任何问题。”
“我的面板就是如此,只要有一石突破达标,那最终呈现的结果,就是该境界的最优。”
夏寅琢磨透了阵盘的底细,便将其妥帖收入储物戒中。
四艺之事暂定,夏寅盘算起接下来的谋划。
他准备再去大荒,弄些灵茶回来,有了灵茶底气,然后就开始疯狂肝法术了。
他盘膝坐好,神识沉入识海。
须臾宝镜悬浮在识海中央,散发着古朴幽光。
夏寅引动宝镜,身躯在屋中逐渐变淡虚化,待得眼前天地翻覆,光影重新凝实,他已然踏足于古四洲大荒的洞府之中。
只是他双脚刚刚踩在青石板上,识海之中的须臾镜就亮起光芒。
镜面之上,荡开水波纹理。
有一条水墨消息凭空出现在须臾镜之中,发送之人,正是那名为玄清的镜友。
其身份曾经被清风道人推敲而出,乃是大干扬州江淮城隍,镇守一方的通天大能。
玄清:庆丰前辈在否?有重大发现。您上次点拨晚辈,非是不学不用,而是根本学不会。最近晚辈探索四洲遗迹,发现一种生灵类人,其祖先名为巫,世代肉身强悍,可擒龙覆海,其不用法术,非是不学,而是体内却无穴壳识海等等,想学也根本学不会。
这条水墨字迹发出之后不久,须臾镜面再闪,有个代号为【玉波】之人跳了出来。
玉波:玄清兄此言当真?世间竟真有这般生灵存在?不通法理,不结识海?但可擒龙覆海?实力这般强大,着实令人震撼。
夏寅立在大荒古木之下,看着镜面上一条条浮现的消息,心中惊讶。
他回想起那日在这大荒乱石海,为了换取清风道人的灵茶,随口瞎编了前世神话中的“后羿射日”、“夸父逐日”等说辞,这巫族学不会法术,也是他告诉清风的。
未曾想这方修仙世界的历史,和前世神话,竟有千丝万缕的实质关系。
玄清口中那无穴壳、不修法术的类人生灵,与老道所说的大荒焱部落遗民如出一辙。
夏寅心思沉静,纵然心惊,也不敢贸然回复。他深知这群内皆是大佬天官,稍有不慎便会泄露自己只是个聚灵境修士的底细。他收敛神识,继续装作在忙,任由宝镜光芒自行暗去。
收起心思,夏寅施展御风术,身形如同一道青烟,在粗壮的古树枝蔓间穿梭纵跃。
他沿着自己记忆之中的路线,一路向北,前往那长满域外灵茶的缓坡,准备摘取一些灵茶。
约莫赶了一个时辰的路,前方视野开阔。
结果到了地界之后,夏寅停下脚步,大跌眼镜。
那原本起伏连绵的灵茶坡,如今已面目全非。
一半多的灵茶坡凭空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只有一个巨大的脚印留在原地。
这一个脚印深陷地层数丈,其脚印大小面积,比半个灵茶坡还要大。
脚印周遭,几人合抱的参天大树被尽数踩断,木茬断裂,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之中。
山坡上的巨岩被巨力碾碎,化作细密的石粉,脚印底部,因为挤压过深,地下水正汩汩渗出,汇聚成一片浑浊的死水洼。
只是因为这巨兽这一脚踩得比较偏了,没有正正落在山坡中央,所以在那巨大的边缘地带,还有一点点灵茶坡的残土尚存。
“这得是多么巨大的兽类?”
夏寅立在坍塌的崖边,心中惊骇。
仅是一个过路的脚印,便有这般毁天灭地的阵仗,大荒深处的活物,远非大干境内的妖兽可比。
同时他心中惋惜不已,这灵茶乃是他修行的资粮,损失大半多,实在心痛。
他不敢在原地久留,赶忙纵身跃入那片残存的坡地,搜刮剩下尚好的灵茶叶片。
一通忙活下来,夏寅将摘得的茶叶汇聚清点,只得了三百见方灵茶。
这个数量,比他原本预想的要少得多。
更令他心寒的是,他伸手扒开泥土探查,这些灵茶的根茎,在那巨兽踏足的恐怖震荡之下,地脉灵机尽毁,根部已经全都断裂枯黄,彻底死了。
这片灵茶坡,无法再生了。
夏寅站起身,拍去手中泥土,看着眼前狼藉的废墟,暗叹可惜。
这大荒物资虽好,却也伴着无常变数。
这般固定采摘的退路既绝,日后便需在这危机四伏的大荒中,另寻灵药之处了。
夏寅收拢了储物戒中仅存的三百见方灵茶,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崎岖路径,准备先回清风道人遗留的洞府,再定探索之计。
林间寂静,只有厚重腐叶被踩踏发出的沙沙声。
大荒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与不知名野兽的腥膻味。
夏寅施展御风身法,身形如一叶扁舟,在粗壮的树干与垂落的老藤之间穿梭,落足无声。
行出约莫二十余里,前方密林中忽有动静传来。
“喀嚓、喀嚓……”
那是沉重的脚步声踏碎枯枝的声响,且数量不少,整齐划一,正朝着夏寅所在的方向迎面行来。
夏寅身形一顿,足尖点在一根横斜的粗大树杈上,敛去周身气息,借着繁茂的阔叶隐去身形,向下俯瞰。
不多时,一队人马自前方的浓雾中穿行而出。
夏寅垂眸打量,这群人约有十来个,皆是男子。
他们身形逾越常人,高出大干寻常汉子两个头有余,肌肉虬结如岩石般块块凸起,这些人赤裸着上身,腰间只围着粗糙的妖兽皮裙,赤足踩在满是倒刺与毒虫的泥地上,竟如履平地,丝毫不觉痛楚。
他们手中各自倒提着一根粗大的妖兽骨棒,那骨棒表面磨得发亮,隐隐透着暗红的血骨凶气,显然是常年搏杀饮血之物。
这群人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更无识海存在的迹象。
但他们行走之间,气血充盈澎湃,每一次呼吸都绵长深厚,宛如体内藏着一尊火炉,散发着灼人的热力。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名身量更为壮硕的汉子。
他面容粗犷,胡须如钢针般四下张扬。
最引人注目的,是此人宽阔的胸膛与双臂之上,用某种妖兽的暗红心血,勾勒铭刻着繁复古老的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