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是太慢了!”
夏寅低声感慨了一句。
学宫特训总共不过九个月光阴,年底便要迎接仙闱大考。
若按此等效率,两个月出一门超限,九个月下来,撑死也不过能弄出四门超限法术。
更何况,这还没有算上学习阵法、符篆、炼丹、炼器这四艺所需耗费的光阴。
如此慢吞吞的进度,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去争夺大干状元的宏大野心。
有了这般明晰的对比,夏寅立刻将思路转回到自己独有的金手指与机缘之上。
他手头握有清风道人遗留的域外灵茶。
那灵茶功效霸道至极,且不受仙朝天道法则的压制。
“我只需取一个见方大小灵茶叶片,生煮咽下,便能瞬间恢复两条细流的灵气。若是一次性耗去十道细流的灵力,仅需几见方灵茶,吸收恢复十细流也就只需要一晚上的时间。且不用像在这静室般苦熬二十多天。”
更为致命的对比在于成本。
“这灵茶不仅不需要消耗学宫的一丝一毫积分,且获取极其便利。到了大荒那处灵茶坡上,遍地皆是此物,采摘十个见方的份量,甚至用不了一刻钟的时间。”
“一边是耗费两月光阴与四万积分的蠢笨法子;一边是一刻钟采摘、零成本、一晚上恢复的通天捷径。”两相对比之下,这看似高贵奢华、引得外头无数乙等学子眼红的天级修行静室,瞬间在夏寅心中变得索然无味,很快就被夏寅彻底抛弃出了修行计划之外。“既然此地无用,留在这静室里空耗光阴也是无益。干脆趁此时机,进入那大荒走一遭,看看晚上的大荒,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顺道去那灵茶坡,多采割些域外灵茶囤积起来,以备日后狂肝法术所需。”
夏寅心里想着,当即做出决断。
去大荒,便需动用那面名为须臾的宝镜。
在这等级森严、天官神识随时可能扫过的瀚海学宫内动用空间法宝,一旦被察觉,必会惹来无穷祸患。夏寅却全无惧色,他思绪沉稳,精准地回溯起老道遗简中的记载与昔日传闻。
“老道曾经讲过,这须臾镜乃是超越寻常品阶的重宝,其内蕴含的空间法则极大。在催动传送之时,它能完美遮掩气机探查。在使用须臾镜的过程中,镜体散发的无形波动,会将使用者与大干天道之间的因果联系短暂剥离。”
夏寅十分清楚这段设定的含金量:“就像是开启了最为上乘、无懈可击的防护隔离阵法一般。任何神识扫描、阵法波动,扫过此处时,都只会以为这是一团死寂的空气。”
“所以,我才能在这学宫静室之内,这般毫无顾忌地使用。只要不是有天官大能站在我面前亲眼所见我的肉身凭空消失,否则,他们根本探查不到我的丝毫行迹。”
打消了最后一丝顾虑,夏寅探手入怀,将那面古朴深沉的须臾宝镜贴身取了出来。
镜面微凉,倒映着室内的夜明珠光。
夏寅收摄心神,丹田内细流涌动,分出一缕神识,毫不犹豫地触碰到了那须臾镜的镜面之上。镜面顿时泛起一层如水波般的涟漪,一股古老而蛮荒的气息从镜中渗透而出。
紧接着,一团空间漩涡自镜面扩大,将夏寅的肉身瞬间包裹,整个人瞬间被须臾镜悄无声息地吞噬了进去。天级静室内,蒲团空空如也,唯余一缕残香袅袅升腾,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夏寅自须臾宝镜的空间通道中安然坠落,双足踏实,身形定在清风道人昔日留下的石窟洞府之中。此地远在大干仙朝疆域之外,乃是古四洲之一的南瞻部洲大荒。
夏寅未曾立刻走动,而是先将气息收敛至枯木死灰的境地,随后眉心微涨,分出一缕神识,如水波般向着洞府之外缓缓铺展开来。这神识方一离体,探入大荒的夜空,夏寅便觉灵一阵清明,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震动。
只因在他的神识视野之中,这大荒的夜色里,竞漂浮着丝丝续缕、如同游云碎絮般的白色气流。这些白色气流悬浮于半空,聚散无常,散发着一股纯粹至极的太阴本源气息。
夏寅伸出手掌,在虚空中虚握了几下。
掌心空空如也,肌肤触觉之上,并未感受到分毫异样,无风无寒,仿佛那些白色气流根本不存在。“肉眼难辨,触觉无感,唯有神识方能窥见其形貌、察觉其气机。”
夏寅收回手掌,暗自思忖。
“这等异象,分明是太阴精气。日月精华在这大荒天地之间,竟是犹如实质般具象化的存在。”他端坐于石凳之上,脑海中浮现出前世今生涉猎过的诸多古籍与《大干图志》。
在那些泛黄的书卷里,对于日月精华有着明确的记载。
图志有云,上古蛮荒时期,天地初开,法则粗犷。
其时天地间日月精华浓郁犹如实质,随处可拾。
然则这等精气,粗暴蛮横,唯有那些生来气血磅礴、筋骨强横的妖族异兽,方能以肉身强行吸纳吞吐,借此打磨躯壳。而凡俗人族,先天体弱,经脉闭塞,若是妄图直接将这日月精华引入体内,只会被其狂暴或极寒的属性瞬间撑破经脉,冻僵识海,断无半点修行成功的可能。夏寅梳理着这段上古秘辛,再联想到如今大干仙朝的修仙面貌,一条清晰的逻辑脉络在心中贯通。“大干太祖当年打破绝地天通,从古四洲中强行割裂出中州版图,定立大干一百零八州。其后又设立《仙官志》这等天道神器,代天牧民。太祖以通天的大法力,将大干疆域内的天地环境彻底更改。”
“太祖的手段,便是将这等游离于虚空、狂暴难驯的日月精华尽数抽离或者打碎,使其化作温和绵长、适合人族经脉运转的天地灵气。自那以后,大干界域之内,便再无这等直接具象化的太阴太阳精气。人族修士方能凭借各色功法,按部就班地引气入体,开创出如今这科考修仙、百艺繁荣的局面。”明白此节,夏寅对这大荒的环境有了更深一层的敬畏。
他站起身来,整理衣衫,举步走出这略显阴暗的石窟洞府,寻着一条石径,来到洞外一处地势颇高的崖壁边缘。站在崖壁之上,放眼望去。
大荒的夜,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的墨黑。
苍弯之巅,一轮硕大无朋的明月高高悬挂,散发着幽幽的暗银色月华。
那光辉如水银泻地,铺陈在莽莽苍苍的远古丛林与起伏的山峦之上。
因着这月华明亮,周遭的能见度极高,十里之内的山川轮廓,皆历历在目。
夏寅将目光与神识相融,极目远眺。
在远方一株犹如山丘般巨大的古树树冠之上,他看到一头体型堪比巨象的青毛猿猴。
那猿猴盘踞于粗壮的枝桠间,双目紧闭,口鼻微微翕动。
随着它的呼吸,周遭虚空中的白色太阴精气,便如一条条乳白色的长蛇,顺着它的口鼻被吸入那庞大的躯体之中。猿猴的毛发在吸收了太阴精气后,泛起一层银亮的微光,片刻后,又有一股略带杂质的浊气被其缓缓呼出,消散于夜风里。夏寅转动视线,看向右侧的一座乱石坡。
在那山坡的巨岩上,横卧着几条水缸粗细的鳞甲巨蟒。
它们同样保持着静止的姿态,任凭月华酒落在鳞片之上。
每一片鳞片都仿佛一个微小的旋涡,自发地牵引着天地间游离的太阴精华,将其融入血肉之中,使得那一身鳞甲愈发厚重坚韧。诸如此类的场景,在这大荒的夜色下比比皆是。
飞禽走兽,虫豸精怪,皆是各自寻了地势,垫伏不动,身体与那乳白色的太阴精气进行着原始而直接的交汇。此时,远处的苍茫大荒深处,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孤狼啸月之声。
那狼啸苍凉悠远,穿透重重林海,回荡在夜空之下,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野性。
夏寅静立于崖畔,山风吹拂着他的长衫,他心境空明,开始剖析眼前的局势与这方天地的修行法则。“白日里我初入大荒,只顾着寻觅灵茶与防备妖兽,头顶日光浓烈如火,倒未曾仔细去探查灵气的细微构造。现在结合这夜间的太阴精气看来,这古四洲的环境,与大干仙朝当真是有着云泥之别。”
夏寅脑中算盘拨动,将白日与黑夜的境况两两印证。
“此方界域,未曾经过大干太祖的改造,天地间始终弥漫着原始的日月之精。白天时候,天际太阳高悬,那至刚至阳的日之精华与周遭灵气死死交融在一起。这就导致了白日的灵气变得无比灼热、爆裂,充满着亘古的蛮荒凶悍之气。”
“像我这等只有聚灵一层底蕴、经脉尚未拓宽强韧的底层修士,若是贸然吸纳白日的灵气,那爆裂的太阳精气顺着经脉涌入,下场唯有走火入魔,将丹田焚毁成一地灰烬。”
“而到了晚上,情势又倒转过来。那轮明月洒下的太阴精华与灵气融汇,造就了此时阴寒刺骨的灵气环境。这等极寒之气,同样不是大干功法所能炼化的。若我强行吐纳,这阴寒灵气定会冻僵我的识海与经脉,令我落得个血脉凝结而亡的凄惨结局。”夏寅推演至此,彻底断了直接在此地借灵气修炼的念头。
他转而审视那些正在吐纳的妖兽。
“至于那些生存在大荒的妖兽,它们世代繁衍生息于此,天生便拥有一副强悍无匹的肉身。无需经脉引导,无需识海拓宽,它们自然能够凭借强横的皮肉筋骨,强行容纳这夹杂着日月精华的天地灵气。”
夏寅细看那些猿猴巨蟒的动作,看出几分端倪:“只是,它们这吞吐之法,全无半点章法可言。没有周天运转的路线,没有去芫存菁的提炼,完全就是凭借本能在吸收。”
看透了这一点,夏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面色稍霁。
“只凭借本能行事,不懂得开创与传承法门,那就说明这大荒外围的妖兽,灵智普遍不高。它们或许有几分趋利避害的狡黠,却绝无大干修仙界那些老怪物般的算计与城府。”
夏寅心中一定。
灵智低下,意味着危险多来自于直来直去的搏杀与本能。
只要自己行事稳健,不主动挑衅,隐匿好身形,这大荒之行的危险系数就没有那么夸张。
当然了,只是在目之所及的方圆百里左右,再远的地方,若是遇到大妖,那就必死无疑了。想通此节,夏寅转身走下崖壁,脑海中却忽地闪过前世在体制内翻阅过的一些古老道藏与太极阴阳之理。“前世古籍有载,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日月轮换、昼夜交替之际,便是这天地间阴阳二气最为玄妙之时。”夏寅边走边想,思维镇密:“白天太阳精气过盛,夜晚太阴精气独尊,皆是剑走偏锋。然则在那个日夜交汇、阴阳转化的节点,天地之间的灵气会迎来一个短暂的平稳期。”
“太阴之精与太阳之精在那一刻,会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刚柔相济,水火交融。那等平稳祥和的灵气,不再具备焚脉或冻魂的凶险,若是修士能在那时吞吐天地灵气,定然对经脉与丹田有极大的温养与开拓之功。”
夏寅将这套理论套用到眼前的天地之中:“那个阴阳平衡的节点,正是每日清晨,刚刚日出破晓、夜色将退未退之时。古籍中说,这种混杂了太阴太阳平衡之道的灵气,会在东方天际显化出异象,被称之为“紫气’。所谓紫气东来,便是由此而生。”“既有此理,不可不试。”
夏寅打定主意,“这大荒的灵气品质远胜大干,若是能寻得吸纳之法,进境必能一日千里。待得明日清晨,日出破晓之时,我便试着吞吐这般太阴太阳平衡之紫气,看看究竟是个什么光景,能有何等效果。”
这般计较落定,夏寅擡头看了看天色。
距离破晓尚有大半夜的光阴,他自不会将这宝贵的时间白白荒废。
既然此地的灵气不能直接吸收,那不受限制的域外灵茶,便是他此行最大的依仗与目标。
夏寅催动丹田细流,默念口诀,大成境界的御风术施展在自己身上。
他整个人如同一片轻盈的落叶,借着夜色与树影的掩护,在大荒的丛林中悄然穿梭。
他行事素来谨慎,即便推测周边妖兽灵智不高,也绝不托大。
他凭借着上一次白天留下的神识坐标与记忆路线,走走停停,避开那些正在吞吐月华的妖兽巢穴,专挑荆棘丛生、少有活物涉足的偏僻路径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拨开一片齐人高的剑草丛,那片熟悉的灵茶坡便映入眼帘。
在暗红色的月光照耀下,漫山遍野的茶树静静伫立。
茶树枝叶繁茂,那一片片翠绿的叶子表面,泛着莹莹微光。
茶坡之上,同样弥漫着淡淡的太阴精气,滋养着这些生长于古四洲的奇异灵植。
夏寅并未急着上前采摘。
他在茶坡边缘的一块巨石后伏下身子,将神识如蛛网般一寸寸地向着茶坡深处探查过去。
他耐下性子,整整观察了半炷香的功夫,确认这茶坡周围没有实力高强、垫伏隐匿的大妖盘旋,亦没有设下什么天然陷阱,这才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步入茶园之中,夏寅动作麻利且极有条理。
他双手如穿花蝴媒般在茶树枝叶间翻飞。
他深知细水长流的道理,采摘之时,只取枝头灵气最盛、叶脉最饱满的新叶与半老之叶,绝不伤及茶树的主干与根须,以免毁了这处天然的摇钱树。一片片灵茶被他摘下,随手收入那枚储物戒指之中。
夜风吹拂,夏寅在茶坡上寂静地忙碌着。
一个时辰过去,他已走过了小半个山坡。
神识向戒指内一探,里面已然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灵茶山丘。
夏寅心中默算份量,直到采摘的灵茶总数达到三百个见方,他才停下手上的动作。
他站直身子,长舒了一口气,随后站在原地,脑海中算盘拨动,开始盘算这批物资的消耗时日。“这域外灵茶药效霸道,无需炼制,便有奇效。以体积来算,一个见方大小的灵茶,若是用来冲破经脉壁垒,足以扩大两条细流的丹田规模。若是单纯用来恢复损耗的灵气,药力消化得更快。”
夏寅结合自己先前的试错经验,精准核算:“一天十二个时辰算下来,即便我不眠不休地打坐吸收,极限状态下,一天也只能消耗掉十五见方的灵茶。”他看了看储物戒指中那堆积如山的存货:“十五见方一日。我现在储物戒指里装着这三百见方的灵茶。若是只用来拓宽丹田,足够我不眠不休地使用整整二十天。若是再算上平时还需要兼修其他法术、打磨工科四艺的熟练度,不能全天候打坐,那每日的消耗量便会大幅锐减。”账目推演至此,夏寅得出结论:“这三百见方,足够我挥霍足足一个月的时间了。”
夏寅对此结果颇为满意。
“不错,做事便当如此。一次冒着风险涉足大荒,便要捞够足以支撑长久消耗的好处。免得因为资源短缺,隔三差五便要通过须臾镜传送过来。”“这大荒虽然外围妖兽灵智不高,但终究是脱离了天道管辖的法外之地,夜长梦多,来得次数多了,难免会撞上实力不可预知的恐怖存在。太过频繁的进出,实在太过危险。”
夏寅懂得见好就收。
他拍了拍腰间的储物戒指,低声自语:“有了这批存货,这下可以一个月不用再涉险进入此地了。接下来这一个月,只需在瀚海学宫内安心苟住,疯狂开拓丹田便是了。”
物资到手,夏寅不再作任何逗留。
他双手法诀一捏,再次给自己施加了一道御风术。
青色的风旋托起他的身躯。
他辨明方向,御风而行,身形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贴着树冠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