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今日便到此处。夫人与姨娘带他们先回院歇息吧。”
夏政民放下茶盏,摆了摆手。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待到众人走到门槛处,夏政民却忽然出声:“寅儿,你且留下。为父还有几句话要单与你说。”
赵夫人与林姨娘闻言,皆是脚步一顿,随后又各自恢复如常,带着其他人走出了镇远堂,顺手将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
堂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铜鹤嘴里吐出的明珠光芒,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有些长。
夏政民招了招手,示意夏寅坐到自己身侧的椅子上。
夏寅依言上前落座,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
夏政民看着眼前这个身形修长、面容冷峻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温玉盒子。
这玉盒通体翠绿,材质非凡,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隔绝灵光。
夏政民轻轻拨开玉盒的锁扣,哢嗒一声,盒盖弹开。
刹那间,一股清新至极、仿佛能洗涤神魂的异香从盒中飘散而出,瞬间盈满整个镇远堂。
夏寅凝神望去,只见那玉盒中央铺着一层红色的灵蚕丝,丝线之上,静静躺着一枚形如鸡卵、通体泛着青光的果实。
这果实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天然生就了一道道玄奥晦涩的青色道纹,那些道纹仿佛活物一般,在果皮上缓缓游动,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天道威压。
“寅儿,此物名为乾元运果,乃是改运之果。”
夏政民看着果实,语气郑重地开口。
夏寅目光一凝。
他博览群书,自然知晓气运之物何等珍贵。
天下修士的气运分为黑、白、青、红、紫、金六等,每一等又分甲乙丙三级。
气运乃天定,后天想要更改,难如登天。
夏政民将玉盒往夏寅面前推了推,继续说道:“此次为父平原郡遭遇那黄风鼠妖,局势本是险恶万分。若非你与那云州史家老祖清风道长结下忘年之交,替为父借来了定风珠这等奇宝,平原郡百万生民怕是要遭逢大难。”
“凭借定风珠之威,为父不仅斩杀了那黄风大妖,更是一路顺藤摸瓜,奉命平息白莲教之乱,将那作乱的诸多白莲教妖人尽数诛灭。此乃大胜,天道降下的功德赏赐颇丰。”
夏政民顿了顿,指着那枚乾元运果:“为父拿了此次斩妖平叛获取的大头功德,从仙官志的天道宝库中兑换了这颗乾元运果。”
“但律例森严,长辈获取的宝物,若要赏赐给族中晚辈,决不可私下授受。天道法网之下,必须缴纳一笔极为昂贵的‘过路费’,方能算作合法合规的传承。”
夏政民看着夏寅的眼睛,语气平静中透着一丝释然:
“所以,为父又花费了剩下的全部功德,将其作为赋税交付给了天道《仙官志》。此刻,这枚乾元运果干干净净,再无任何因果牵扯,为父正式将其赠予你。”
“服下此果,能够洗筋伐髓,逆改命格。它能将你原本的白运,直接提升到青色甲等气运。距离那天才专属的红色气运,也仅有一线之遥。有了这青色甲等气运傍身,你平日里修行施法,每施展千余次,便有可能触发一次天道眷顾的大运。”
夏寅听着父亲的讲述,目光落在那枚青光流转的果实上,一时之间,素来古井无波的心境竟罕见地生出了一丝停滞。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穿越到这方世界时的画面。
夏政民在休沐归来后,亲自为他涂抹伤口。
当时,夏政民看着他惨不忍睹的后背,曾说过一句:“若是为父以后得了那等能改变气运的神物,无论如何也会为你弄来。”
当时的夏寅,深知上位者的话语多半是御下之术的空头支票,听听便罢,当不得真。
只当那是一句无关痛痒的宽慰。
可谁能想到,夏政民不仅记住了这句话,还在有了这等泼天机缘之时,毫不犹豫地兑现了诺言。
夏寅是个极其清醒的人。
他自然明白夏政民这番操作的代价。
平原郡斩杀数尊大妖、平息白莲教大乱的功德,那是何等庞大的一笔数字。
若是夏政民将其用在自己身上,兑换延寿丹药、高阶法宝,抑或是铺垫自身大道的资源,皆是绰绰有余。
可他却选择了买这颗果子,甚至不惜将剩下的功德全部用来交那笔苛刻的“天道产税”,等于将此次平叛的功劳在天道宝库中挥霍一空。
不管夏政民是真心实意的心疼他这个庶子,还是奉行君子论迹不论心,这份实打实的付出,都重若千钧。
夏寅看着夏政民那期盼的眼神,那两鬓些许斑白的纹路在灯光下分外清晰。
他终于在心底,真正认可了这个便宜父亲。
夏政民常年在官场察言观色,怎会看不出夏寅眼底那一抹细微的动容。
他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打断了夏寅酝酿在心口的话语。
“寅儿,为父知道你心思活络,在盘算这笔账。但你不必有丝毫负累。”
夏政民语气坦荡:“此事说到底,因果还是落在此前你与那清风道长的交情上。若是没有你结下的善缘,为父莫说立功,只怕已经身死道消于那黄风之中。没有你,便没有这定风珠,更没有这天量的功德。”
夏政民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再者说,此次功德虽在天道宝库中花得干干净净,但为父在仙朝的官场名声已然彻底打响。《仙官志》的人官榜上,为父名列第七十二位。此次州府考绩,定然是甲上。有了这等履历与政绩,为父未来的仕途已是一片光明。官位若能再进一步,又何愁没有新的功德入账?”
他将茶盏重重放下,面色一肃:“吾儿莫要做那等患得患失的小儿女姿态。这天下大道,本就是争来的。你且速速将这运果服下,为父就在这堂中为你护法,改换气运。”
夏寅本就不是矫情扭捏之人。
听罢此言,他便不再多言,只是站起身来,向着夏政民深深作了一揖,随后伸出右手,将那枚乾元运果从玉盒中取出。
果实入手微凉,表面那层青色道纹仿佛有生命般在指尖流转。
夏寅没有迟疑,将干元运果直接放入口中。
这运果刚一触碰到舌尖,便无需咀嚼,直接化作一股清凉甘甜的津液滑入喉管。
紧接着,那津液并未落入腹中,而是在体内瞬间轰然散开,化作层层叠叠的青色云气。
夏寅只觉周身一轻,仿佛整个人被一团温软的青云包裹。
那青云化作无数缕细若游丝的青烟,顺着他的口鼻、毛孔,以一种沛然不可御之势,疯狂地遁入他四肢百骸的经络之中。
随着青烟的注入,夏寅体内原本安静流淌的十二道细流灵气,就像是干涸的河床突然迎来了春汛,猛地沸腾起来。
那是丹田在进行剧烈的拓宽与重塑。
壁垒在青色道纹的冲刷下被轻易推平。
外界的灵气无需他刻意牵引,便顺着张开的毛孔疯狂涌入体内。
十二道细流灵气开始分裂、衍生。
二十道、四十道、七十道……
夏寅闭着双眼,神识内视,清晰地看着自己丹田内的灵力规模在呈几何倍数暴涨。
那原本空旷的丹田气海,被一条条凝练至极的灵气细流迅速填满。
最终,当体内那种经脉鼓胀的感觉渐渐平息时,夏寅的丹田之中,已然盘踞着整整一百道细流灵气。
这等雄浑的灵力底蕴,比之先前的十二道,简直是天壤之别。
与此同时,夏寅分出一缕神识,投向了脑海深处的《仙官志》面板。
面板上的文字如水波般微微荡漾,随即定格。
在“气运”那一栏,原本刺眼的“白色乙等”字样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四个字:
【青色甲等】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双眸之中闪过一抹隐晦的青芒,随即便归于平静。
他周身原本那种因为疯狂刷熟练度而导致的灵力亏空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充盈到仿佛随时可以溢出的强悍力量。
“好!好!好!”
坐在一旁的夏政民目睹了夏寅气息蜕变的全过程。
感受到夏寅身上那股渊渟岳峙的凝练灵压,他忍不住连道三声好,猛地站起身来。
“吾儿进步之快,底蕴之深,着实让为父惊叹。”
夏政民面露红光,眼神中满是骄傲:“有了这等青色甲等气运傍身,加之你那妖孽般的悟性,日后修行定是如虎添翼,如鱼得水。”
夏政民走到夏寅身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此去瀚海学宫,群英荟萃。你当再接再厉,坚持你那份勤勉不懈的心性。京州状元虽难,但为父信你定能将那魁首之位收入囊中。”
“在学宫若遇资源瓶颈,抑或是缺少什么趁手的法器丹药,随时传讯回家。为父就算是舍了这张老脸去求人,也定为你寻来。”
夏寅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目光坚定地直视夏政民,郑重回道:“父亲厚望,寅儿铭记于心。此去学宫,必不堕了镇国公府的威名。大干状元之位,儿子定当全力以赴。”
父子二人相视而立,气氛融洽。
夏政民抚着颌下长须,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似是想起了什么,走到一旁的黄花梨案几前,说道:
“修行之事固然紧要,但你那文道天赋亦是世所罕见。前些日子听族老们说,你随口作诗,便能引动文气灌体。这等才情诗句,为父竟然不知,殊为可惜。”
他拿起案几上的宣纸铺开,又取过一锭上好的徽墨,在砚里滴入清水,竟是亲自在一旁研起墨来。
“你且过来,将你最近吟诵的那几首诗词誊写下来。”
夏政民一边研墨一边说道:“为父要将其裱糊起来,留作纪念。大干重文教,待你日后丹田内的文气积累达到十万八千杯盏的门槛,为父便亲自传授你几门借文气施展的文道法术。”
夏寅依言走到案几前。他看着父亲熟练地将墨汁研磨得浓淡适宜,随后递过来一支狼毫大笔。
夏寅接过笔,略一蘸墨,提腕悬肘。
他脑海中回忆起这段时日所历之境,笔尖落在宣纸上,行云流水般书写起来。
第一张纸上,他写下了那日天官祖父乘坐飞舟凯旋,他在岸边受那壮丽气象感染而作之诗;笔锋一转,落下了深夜在藏经阁墙角偶遇孤梅,有感于孤高之志而作的咏梅绝句;
第三张,笔力变得冷峻锋利,写下了那首讥讽族学门房势利眼的打油诗;
最后一张,他换了行书,字迹飘逸洒脱,洋洋洒洒写下了那首在族宴上引动千盏文气、震慑全族的醉仙家词牌。
书房内安静无声,只有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响。
夏政民站在一旁,看着夏寅提笔落字。
那字迹虽不算浸淫数十年的名家风范,却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骨力,字如其人,内敛而锋芒暗藏。
待到最后一笔落下,夏寅手腕微顿,将狼毫笔搁在笔洗之上。
夏政民凑近前去,低头看着那四张墨迹未干的宣纸。
他未去评判那诗词的意境高低,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大道胸襟。
夏政民微微俯下身子,对着纸面上稍显湿润的墨迹轻轻吹了吹,加快其干涸。
随后,夏政民直起身子,仰起头,发出一阵爽朗畅快的笑声。
那笑声在宽阔的镇远堂内回荡,透着毫不掩饰的开怀与自得。
“吾儿大才!实乃吾儿大才啊!”
夏政民大笑着转头看向夏寅,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父慈子孝与赞赏喜爱之意。
…………
三日晨光,倏忽而过。
初阳堪堪越过京州城头的青砖垛口,镇国公府那扇包着黄铜大钉的朱漆正门已然轰然洞开。
门前两座丈许高的汉白玉石狮在晨曦中拉出长长的阴影,石板地面清扫齐整,青石纹理间不见半点尘埃。
大门石阶之下,镇国公府众人皆已齐聚,为夏寅与夏戊送行。
老太君身披暗红底色、银丝走线的瑞兽锦袍,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雕花拐杖,面容肃穆,站在众人正中。
夏政民着一身青色常服,双手负于身后,立在老太君右侧。
再往旁,便是长房长孙夏琏玉、大嫂赵元凤,以及二房的主母赵夫人、林姨娘与姐姐夏秋分。
半空之中,灵气翻涌。
一艘长达三十余丈的巨型飞舟悬停于国公府门前的上空。
飞舟通体呈现青木之色,舟身两侧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御风与防御阵法,阵纹流转间散发着淡淡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