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隐舟声音清冷,字字句句敲打在二人心头。
“这学宫之中,倾注了各大世家长辈难以计数的底蕴与资源。能被选中进入其中者,无不是各家的天之骄子,皆是怪物般的妖孽。你们切不可因为今日在族学考绩中略占上风,便生出骄傲怠慢之心,觉得天下英雄不过如此。”
夏渊在一旁接话,目光如隼,直指夏寅:“寅儿,你可知你接下来的主要对手是谁?”
夏寅神色平静如水,应道:“学生不知,但凭教谕指点迷津。”
夏渊沉声道:“你先前在归元秘境中,曾败于一人之手,连道法都未及施展便被淘汰。那京州秦家的顶级天骄秦厉,你可还记得?”
夏寅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立于水波之上、掌握本源灵水、以迷烟步瞬间清场的冷酷身影,点头道:“自然记得。此人初阶水法超限,灵力如海渊般深不可测,手段狠辣果决。”
“他上次在仙闱大考中运气不佳,遭遇变故,未能被道院青睐。”
夏渊语气凝重。
“此番他便被秦家送入了瀚海学宫。不仅是他,上次仙闱大考积分排行前八的怪物之中,还有三人因为文科未过天道查验,亦或是机缘不巧落了榜。这几人,皆被背后的家族送进了学宫之中。”
夏渊顿了顿:“这几人,便是你今年年底竞争京州大干状元的最大阻碍。他们底蕴深厚,功法体系完备,这九个月在学宫中再经高人打磨,修为实力只会更上一层楼,那两个因为文道不合格出来的,则是已经考过三四次仙闱大考了。你要对付的,是已经历经数次大考洗礼的凶兽。”
夏寅面色不改,眼神依旧古井无波,只回了一个字:“是。”
夏隐舟转头看向夏戊:“戊儿,你此番知耻后勇,脱胎换骨,长辈们都看在眼里。但你底蕴尚浅。进入学宫之后,你的首要目标只有一个——尽一切可能,多吃资源。”
夏戊愣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疑惑道:“娘娘,多吃资源是何意?学宫里的东西,难道是敞开供应、任意取用的?”
夏渊冷哼一声,横眉竖目:“天下哪有免费的灵餐供你吃饱?你当京州世家联合打造学宫,图的是什么?图的是天道功德!”
听闻“功德”二字,三位族老的神色同时一肃,室内气氛凝重了几分。
夏干俞缓缓开口,为两个初出茅庐的子弟揭开大干仙朝底层的铁律:“大干律例,《仙官志》法则高悬于顶。凡是有过官身的修士,也就是修为达到筑基期及以上的大能,想要将手头珍藏的资源赐予修为低下之辈,绝非平白无故便可直接交割。必须向《仙官志》付出相应的天道功德作为抵扣。”
“金丹期修士想给筑基期晚辈资源,要扣功德;天官想赐予人官子弟一件法宝,亦要扣功德。所有当过官的修士,只要身处这方天地,皆受此限。”
夏寅静静听着,心中一片明悟。
功德是合法转移财富、逾越规则的唯一凭证,家族前辈想给晚辈资源,就得多出功德,就像是遗产税一样。
不过估摸着会重的多。
就像是给家族子弟一些价值不过几百初级灵石的东西,就得付出珍贵的功德,着实是有些太过昂贵了。
至于那些传说中证道成仙的大能,是否还要受《仙官志》这般严苛约束尚未可知,但在这仙人之下的阶层,这条规矩大如天,无人敢逾越雷池半步。
夏干俞看着二人,一字一句叮嘱道:“所以,瀚海学宫这等倾注功德的联合培养之地,何其难得!那里的每一株高阶灵药,每一处聚灵阵眼,背后皆是各大世家长辈实打实耗费自身功德从天道那里换来的。”
夏渊盯着夏戊,眼中精光闪烁,直言不讳:“让你多吃资源,就是要你在里面厚着脸皮去争去抢!你多吃一口灵药,多占一处灵穴,就等于白吃了别家长辈辛辛苦苦付出的功德!你若是能将基础打牢,在里面吃够本,足以节省你三四年的苦修进度。懂我们的意思吗?”
夏戊眼睛瞬间亮起,连连点头,犹如小鸡啄米一般:
“懂了!教谕放心,学生绝不客气。管他什么秦家李家,到了学宫,我定把肚子吃圆了再出来!”
夏寅亦是抱拳作揖,语气淡定:“寅儿明白。白嫖别家功德,充实己身底蕴,实乃壮大修为之捷径。定不负族老所托。”
三位族老见两人领会了核心意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夏隐舟最后拍板,清冷的声音在静室内回荡:“规矩已经交代清楚。瀚海学宫历练,为期九个月。这九个月之内,学宫大阵封锁,断绝一切外联,不允许任何人回家探望,亦不许传递书信。”
“九个月期满之日,学宫大门重开之日,便是今年仙闱大考拉开帷幕之时。你们两人结束进修后,无需返家,直接从学宫赴考,自有族老去接你们。”
夏干俞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三天之后清晨出发,回各自院子准备去吧。这三天,把该断的俗念都断干净。去了学宫,便是真正大道打磨。”
“学生告退。”
夏寅与夏戊齐齐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转身退出静室。
门扉闭合,檀香依旧在香炉中静静燃烧。
…………
夏寅拜别了三位族老,转身步出静室,沿着游廊一路向二房所在的别院走去。
此时日影西斜,天际晚霞如炽。
别院之中,假山池石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
夏寅穿过月洞门,刚踏入正院,便瞧见庭院左侧的石桌旁,母亲林姨娘正低头仔细缝补着一件长袍,姐姐夏秋分则在一旁分拣着簸箕里的几株安神草。
听见脚步声,两人齐齐擡头。
夏秋分率先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目光在夏寅身上打量了一番,见他神色平静,便开口询问道:“弟弟,族老唤你们前去,可是考绩之后的安排定下来了?”
夏寅走到石桌前停下脚步,向母亲与姐姐微微颔首,随后开口陈述事实:“定下来了。三日之后清晨,我与嫡兄一同启程前往瀚海学宫进修。长辈们已交代过,此番进修历时九个月,期间学宫大阵封锁,断绝内外音讯,不允许归家探望。待九个月期满,便是年底仙闱大考之时,到那时,我们便直接从学宫赴考场。”
夏秋分闻言,双手忍不住在身前轻轻一拍,眼中满是欢喜。
她凑近两步,声音明朗:“好!好!弟弟果真是出息了。听说那瀚海学宫乃是京州各大名门望族汇聚心血之地,里面的造化远非咱们族学可比。你此去定要勤勉修习,把那些底蕴都纳为己用。依着你如今这般势头,待到年底大考,高中那京州状元,咱们二房在这镇国公府里,便是真正的扬眉吐气了。”
夏寅听着姐姐的话语,轻轻点头应允。
他心知姐姐向来是个明算计、知深浅的现实性子,如今见他展露锋芒,能搏出一条通天大道,自然是打心底里替他高兴。
石桌另一侧,林姨娘却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那件缝补了一半的长袍静静搭在她的膝头。
她自幼教导夏寅,听到“九个月不得归家”这几个字,她拿针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一颤。
九个月光景,对于那些闭关动辄数载的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却是夏寅自出生以来,母子二人头一回分别如此之久。
林姨娘眼眶泛起微红,水光在眼底打转。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深知这个时候决不能用妇道人家的软弱去牵绊儿子的道心。
林姨娘将针线妥帖地收进竹篮,站起身来,走到夏寅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好男儿志在四方,雏鹰长成,终归是要离巢的。”
林姨娘语气轻缓,字字句句却透着坚韧,“你这几个月来的苦修,娘都看在眼里。瀚海学宫是好地方,去里面定要听从教谕教导,遇事多思多虑,莫要意气用事。”
“衣食起居自己要上心,修行再苦,也莫要熬坏了身子。家里的事情你一概不用操心,娘如今也已开始修习《聚灵诀》,身子骨比往日硬朗得多。你只管放宽心去争你的前程便是。”
夏寅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与那强撑的笑意,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他没有多说那些虚妄的宽慰之词,只是后退半步,郑重地向林姨娘作了个揖:“儿子谨记母亲教诲。母亲在家,亦要保重。”
林姨娘笑着点点头,随后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夏秋分说道:“光顾着说寅儿的事,倒把正事忘了。秋分,你帮着你弟弟收拾收拾行装。方才前面传来话,今日你们父亲平叛归来,老太君发了话,让咱们二房今晚在镇远堂小聚,算作是为你们父亲接风洗尘。眼下时辰也差不多了,你们稍作规整,便随我一同去前堂吧。”
夜幕降临,镇国公府二房的镇远堂内灯火通明。
四角的紫铜鹤嘴灯柱上,嵌着的并非凡俗烛火,而是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与照明符箓交相辉映,将这宽阔的厅堂照得纤毫毕现。
堂外夜风微凉,堂内却因燃着特制的暖香而温暖如春。
大堂正中央,早已摆好了一张宽大的黄花梨八仙桌。
桌上陈列着八凉八热、四荤四素的精致肴馔,多是些蕴含灵气的珍稀食材,香气扑鼻。
此时,二房的一大家子人已然齐聚一堂。
若是按照大干仙朝那些儒教森严规矩,这等世家门阀的家宴,座次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嫡庶有别,尊卑有序,男子与女眷更是要分席而坐。
庶出的子弟与妾室,往日里根本没有资格与家主、主母同坐主桌,只能在下首另开一桌,甚至要在旁侍立布菜。
然而今日,这镇远堂内的座次却打破了所有的陈规旧矩。
夏政民端坐在面南背北的主位之上,面容威严却又透着藏不住的喜气。
他今日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常服,却依旧难掩那股封疆大吏的沉稳气度。
在他的左侧,坐着二房主母赵夫人;而在他的右侧,坐着的竟是林姨娘。
再往下,夏寅、夏戊、夏惊蛰、夏秋分四个小辈依次落座,皆围聚在这同一张八仙桌前,再无什么分桌避讳之举。
夏政民乃是正统儒教,又在大干地方担任父母官多年,平日里最重礼法规矩、嫡庶之分。
他今日这般破例安排,用意已是再明显不过。
夏寅太优秀了。
从当初在刑堂之上冷静自证,到后来一首诗词引动文气,再到族学考绩大放异彩,不光是定风珠之事,今日更是展现出恐怖底蕴成绩。
夏寅的存在,不仅帮了夏政民的大忙,更让他在今日同僚齐聚的宴席上挣足了脸面。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人官,哪个不是拉着他的袖子,明里暗里羡慕他夏政民生了个麒麟儿。
面对这样一个足以改变二房甚至整个镇国公府未来气运的妖孽子弟,什么嫡庶之分,什么男女分席,在绝对的实力与潜力面前,都成了可以随手摒弃的繁文缛节。
坐席之上,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赵夫人坐在夏政民左首,脊背挺得笔直。
她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下,面容挂着端庄和煦的微笑。
她主动拿起公筷,夹起一块灵犀肉,放入夏政民的碗中,随后又动作自然地夹了一块,放入了夏寅的碗里。
“寅儿,今日考绩辛苦,多吃些补补灵气。”
赵夫人声音温和,透着一股当家主母的慈爱。
夏寅微微低头,语气平静地回道:“多谢母亲赐菜。”
赵夫人面上笑意盈盈,心中却早已如吞了黄连一般苦涩,甚至觉得如鲠在喉,恶心至极。
曾几何时,这庶子在她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借题发挥、随意压制的蝼蚁。
她一直视林姨娘母子为眼中钉肉中刺,就是怕夏寅出息了,林姨娘博得个诰命夫人之位,突破筑基长生久视,而她化作一抔黄土,导致这贱婢凭借寿元上位。
可如今,这夏寅不仅成了参天大树,还堂而皇之地与她的儿子平起平坐,甚至夺走了所有的光芒。
但她只能忍,只能装。
大干仙朝由天道神器《仙官志》代天牧民,那无处不在的天道法网,不仅监察官员,同样也监察官员内宅的女眷。
天道定下的规矩冰冷而机械:“心恶行恶,重罚之;心恶行善,无罚无赏;心善行善,重赏之。”
赵夫人寿元将尽,虽无望合法筑基,但她绝不敢在天道面前放肆。
她心里恨透了夏寅,这便是“心恶”。
若是她将这恨意付诸行动,哪怕只是在饭桌上给夏寅甩脸色、立规矩,一旦被天道判定为“行恶”,她的德科考评便会立刻留下污点。
反之,只要她行为端正,做到主母应有的宽容大度,赐菜关怀,那便是“行善”。
心恶而行善,天道便只当做没看见,无罚无赏。
赵夫人深谙此理。
所以她强压下心头那股憋屈与妒火,将一个宽容大度的嫡母形象扮演得滴水不漏。
小辈们坐在桌前,自然也是心思各异。
夏戊坐在夏寅对面,这半个多月来的苦修让他褪去了几分顽劣,多了一丝沉稳,但骨子里的跳脱依旧难以彻底抹去。
他一边大口扒拉着碗里的灵米,一边时不时擡起头,冲着夏寅挤眉弄眼,眼神里传递着诸如“弟弟你真厉害”、“去了学宫咱们兄弟俩联手通吃”的俏皮心思。
夏寅接收到嫡兄的眼神,面色不改,只是微微颔首,以眼神示意他安分用膳。
夏惊蛰作为二房长女,已然高中京州道院,见识过外界的广阔天地。
她坐在那里,身姿端正,举止优雅,一言不发地细细咀嚼着食物,只是偶尔看向夏寅的目光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赏与自豪。
夏秋分则显得拘谨许多。
她何曾在这等场合与父亲、主母同桌共食,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只挑着面前的一盘素菜吃,生怕举止出了差错惹人笑话。
一顿家宴,在规矩与打破规矩的交织中平稳度过。
待到撤去残席,换上清茶。
夏政民端着茶盏,目光扫过四个儿女,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地说了些勉励的话语。
无非是修行如逆水行舟、兄弟姊妹当同心同德、此去学宫不可懈怠之类的大道理。
众人静静听完,皆是拱手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