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谕族老夏渊负手立于飞舟船首,目光垂落,静静等候下方众人作别。
离别在即,林姨娘与夏秋分站在石狮右侧,目光皆凝注在夏寅身上。
林姨娘往日里那份隐忍与通透,在此刻皆化作了母亲对游子的牵挂。
她眼眶泛起微红,水光在眼底打转,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
夏秋分亦是眼角发酸,偏过头去,用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夏寅迈步走上前去,停在母亲与姐姐身前三尺处。
他面色平静,目光温和,交代理事。
“母亲,孩儿今日离家,此去学宫,需要九月时间,年底仙闱大考过后方归。你在府内,万不可因俗务繁杂而荒废了修行。”
夏寅语气沉稳,吐字清晰:“那《聚灵诀》需日日勤练,基础法术亦要不断打磨精进。大干仙朝规矩森严,天道对于诰命夫人的封赏,虽能免去仙闱大考的门槛,赋予合法筑基的资格,但这资格终究需要相应的修为去承接。”
夏寅目光盯着林姨娘的眼睛,陈述利害:“日后孩儿若在仙朝建功立业,搏个诰命夫人的头衔回来,母亲若是因这几年荒废了修行,导致体内灵力底蕴不足,经脉无法承受天道降下的筑基造化,那便太过可惜。长生路漫漫,母亲需早做筹谋,为日后跨入筑基境打牢根基。”
林姨娘连连点头,将夏寅的嘱咐尽数记在心里,轻声应允:“娘省得,你且宽心去。”
交代完母亲,夏寅转头看向一旁的夏秋分。
“姐姐,你性子直爽,脾气容易冲动。”
夏寅看着夏秋分,叮嘱道:“我不在府中的这些时日,若是遇到什么不顺心之事,切记不要与人起冲突。这大宅门里的恩怨,多是些蝇头小利。若真有难办的要事,你且忍耐一二,待我九个月后归来,自会一并处理。”
夏寅顿了顿,语气变得悠远平淡:“修行修心,你定要压住心中的火气。闲暇时多读道藏,静悟长生大道之理。这凡俗之中的诸多争斗与闲言碎语,于漫长的寿元而言,皆是过眼云烟。唯有自身修为精进,方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夏秋分听着弟弟这番老成持重的话语,心中安定不少,点头回道:“我记下了,你在外也要处处小心。”
夏寅这番话,本是寻常的姐弟嘱咐。
他行事向来只看重利益与效率,此番言语,不过是让姐姐少惹麻烦,以免影响母亲的安稳修行。
然而,这番话语随风飘散,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几步开外赵夫人的耳中。
赵夫人本就因为夏寅近期的光芒万丈而心生嫉恨。
她常年在后宅摸爬滚打,心思百转千回。
此时听闻夏寅提及“诰命夫人”、“修为不足无法承接筑基”、“脾气冲”、“压住火气”、“过眼云烟”等字眼,她的脑海中瞬间将其串联,心底顿时掀起滔天骇浪。
在大干仙朝,修仙一途乃是一个滚雪球的过程。
修士若在年轻气血旺盛之时勤勉修行,早早踏入聚灵三层,体内灵气汇聚,便能达到“无量海”的境界。
此等境界,意味着修士的丹田气海已然成型,被天地所认可,成为一个行走的聚灵阵眼。
这等修士,哪怕只是日常的呼吸吐纳,皆是在与天地交换纯粹的灵气。
海量灵气日夜滋养肉身脏腑,若是再辅以木属法术的生机滋润,保养得当,哪怕修士活到百岁高龄,其身体机能与容貌也不会显现出丝毫老态。
肉身年轻,气血充盈,修行速度自然能保持平稳甚至加快,此乃良性循环。
反观另一类人,若是年轻时耽于享乐,未曾苦修,到了四五十岁的年纪,体内聚积的灵气连一道细流都未曾填满,那便是另一番光景。
这类修士,体内灵气匮乏,根本无力抵御岁月的侵蚀。
衰老、疲惫、精力的减退会如附骨之疽般迅速追赶上来。
随着肉身脏腑的衰老退化,经脉也会随之萎缩僵硬。经脉一旦僵化,吸纳天地灵气的速度便会大幅放缓。
修行放慢,肉身得不到灵气滋养,便会老得更快,从而陷入一个再难有精进的死循环。
赵夫人,便是这死循环中的典型。
她年轻时将大把的精力耗费在争权夺势、内宅倾轧之上,荒废了道法修行。
如今她虽贵为二房主母,身具天道赐予的“诰命夫人”头衔,拥有合法冲击筑基境的资格,但她的肉身已然开始老去。
她体内的经脉开始衰老,陷入恶性循环,莫说筑基,便是想在聚灵境再往前跨出半步,都难如登天。
此时此刻,夏寅那句“若是空有诰命,修为落下太多破入不了筑基,那就太过可惜了”,落在赵夫人耳中,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这哪里是在叮嘱林姨娘,分明是在当面揭她的短!
紧接着,夏寅对夏秋分说的那句“压压火气”、“诸多事情都是过眼云烟”,更是让赵夫人彻底破防。
在她听来,这庶子分明是在阴阳怪气地嘲讽她:你这老妇人,空有诰命夫人的名头,肉身衰朽,晋升无望,脾气再大又有何用?你在这后宅里争夺的权力与地位,在我这等前途无量的天骄眼中,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过眼云烟罢了。
赵夫人面容僵硬,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之中,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软肉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发紧,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恰在此时,夏戊走到赵夫人身前,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母亲,孩儿这便去了。您在家中多多保重,待孩儿从学宫归来,定为您挣个好前程。”
赵夫人正深陷在屈辱与愤恨交织的情绪之中,双耳嗡嗡作响,连夏戊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她只是木讷地擡了擡下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弧度,胡乱地点了点头。
夏戊见母亲神色有异,只当她是因离别而伤怀,并未多想,转身走向队列。
另一边,夏寅已然走到老太君身前。
老太君双手拄着拐杖,目光在夏寅与夏戊身上扫过,声音苍老却透着威严:“去了瀚海学宫,当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们代表的是大干镇国公府的颜面,行事需谨言慎行,莫要坠了先辈的威名。若遇争端,当以实力论短长,不可凭家世逞口舌之快。”
夏寅与夏戊齐齐躬身,动作齐整:“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赵元凤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得体温润的笑意。
她并未拿出什么法宝钱财,只是语气诚挚地说道:“二位弟弟此番进修,定能鱼跃龙门。学宫苦修不比家中安逸,衣食住行皆需自己打理。若真缺了什么物什,通过学宫的传书驿站递个信回来,嫂嫂定派人快马送去。”
夏寅拱手回礼:“多谢大嫂挂念。”
夏琏玉一身儒雅青衫,面容沉静,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陈述事实:“仙闱大考残酷,学宫之内更是妖孽横行。你们二人能在族学拔得头筹,足见根基扎实。此去只需稳扎稳打,护住道心,不愁没有建树。”
众人一番辞行过后,夏寅转头看向夏政民。
夏政民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吐出两个字:“去吧。”
夏寅与夏戊再次向着长辈们深深作揖,随后转身,沿着半空中垂落的一道青色接引灵光,踏步走上虚空,稳稳落于青元飞舟的甲板之上。
夏渊见两人登舟完毕,衣袖猛地一挥。
飞舟底部的阵法纹路瞬间光芒大作,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一股强劲的灵气波动向四周扩散,飞舟调转船头,缓缓升入高空,随后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着京州城外的方向破空而去。
甲板之上,高空风寒。
然而飞舟边缘升起的一层半透明灵力护罩,将凌厉的罡风尽数挡在外面,只留下一丝微弱的清风拂动衣角。
夏渊站在船首,转过身来,看着还在打量四周的夏寅与夏戊,开口说道:“你们二人,且去飞舟上的楼阁之中歇息。此去瀚海学宫,路途遥远,且学宫所在之地大阵封锁,不通传送阵法。这飞舟需日夜兼程,行进一天一夜方能抵达。”
夏寅与夏戊齐声应诺:“学生明白。”
两人辞别夏渊,转身朝着飞舟中央那座巨大的楼阁走去。
这飞舟从下方看着便已十分庞大,踏入其中,方知内部别有洞天。
楼阁分作三层,雕梁画栋,气度森严。
两人推开一楼的两扇沉香木大门,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的客舱,而是一条铺着青玉地砖的宽阔走廊。
走廊两侧,分布着大大小小十余个房间。
夏戊好奇心重,推开左侧第一间房门。
一股炽热的气浪夹杂着药香扑面而来。
这竟是一间陈设完备的炼丹房。
房间地面以赤铜浇筑,正中央摆放着一尊三足双耳的青铜炼丹炉。
丹炉下方,铭刻着繁复的八卦引火阵纹,阵纹凹槽内隐隐有暗红色的地火灵力流动,显然是直接从飞舟的动力核心处抽取火脉供炼丹之用。
四周墙壁的木架上,整齐排列着用于存放灵药的玉匣与玉瓶。
夏寅推开对面的一扇房门,内里则是一间炼器房。
正中立着一方重达千斤的玄铁锻,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淬火水槽,水槽内盛装的并非凡水,而是散发着彻骨寒意的冰灵泉水。
墙壁上挂着各色锻打锤具,屋顶则铭刻着抽离金属杂质的聚风阵法。
两人沿着走廊往里走,又陆续看到了存放经卷的书阁、用于闭关打坐的静室。
静室之中,地面铺设着完整的微型聚灵阵法,中央放置着由整块温玉雕琢而成的石床,灵气浓郁程度几乎化作实质。
夏寅与夏戊对视一眼,心中皆生出震撼。
夏寅前世虽见多识广,但那是凡俗科技。
穿越至今,他所见过的飞舟,皆是族内用于接送学子赴仙闱大考的公共飞舟。
那些飞舟造价低廉,舱室狭小拥挤,除了提供一个落脚之地与赶路之能外,再无其他用处,他都是站在甲板之上,未曾在舱中休息。
而眼下这艘飞舟,各项设施一应俱全,灵气充沛,防御坚固,俨然是一座在天际翱翔的堡垒。
“教谕,这飞舟内部署这般完备,着实让人惊叹。”
夏戊忍不住回头,向着不知何时走到走廊入口的夏渊发出感慨。
夏渊步入走廊,伸手抚着下颌长须,目光扫过四周的陈设:“这艘飞舟,名为青元。并非族中公产,而是老夫早年间耗费大半生积蓄,用海量功德在仙官志宝库中换购而来。”
“你们可以将这青元飞舟理解为一处天上的洞天福地,一座移动的道场。”
夏渊一边往前走,一边讲解:“其上铭刻的阵法,不仅有聚灵、引火之用,飞舟外围更藏有十三道攻杀大阵与八道防御结界。”
夏渊此番话语,并非是为了在两个晚辈面前炫耀财富。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夏寅与夏戊眼中对这飞舟的感慨与向往。
为人师表者,最擅长的便是借物喻理,以此来激发晚辈内心深处对更高境界的修行动力。
“这等飞舟,在你们现下看来已是极为奢华。但在真正的大能眼中,不过是些死物拚凑的粗劣工具罢了。”
夏渊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两人,目光深邃:“你们若是日后修行有成,证道成为仙人。到了那等境界,便可施展通天手段,炼化一方天地,将其纳为己有。届时,你们只需翻转手掌,便能随身携带一个真正自成循环的洞天福地,其中山川草木、日月星辰皆随你心意流转,那才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夏寅听到此处,神色依旧镇定,心中却对那等移山填海的伟力生出向往。
夏渊话锋一转,语气回归现实:“当然,那等境界距离你们太过遥远,说的洞天福地也只是美赞夸耀。这天地之间真正的无主洞天福地,历经岁月淘洗,九成九都已被古老传承占据。咱们不谈仙人那等虚妄之事,只说你们当下最紧要的目标——筑基。”
夏渊指了指旁边静室内的温玉床,示意两人坐下听讲。
待两人落座后,他负手立于门边,开始剖析聚灵境之上的大道奥秘。
“你们如今皆在聚灵境打磨,所修不过是法术的招式与灵力的积累,后面中三层打磨灵力质量,上三层则深化五行阴阳九宫八卦等天地之理。可一旦考上人官,获得天道允许,晋升筑基,那便是彻底脱胎换骨的改变。”
夏渊神情肃穆,字句铿锵:“筑基修士,需在体内凝聚命果,以此铸就大道之基。有了道基,方能真正开始感悟这天地间运转的大道规则。到了那时,你们可以选择的修行体系便是五花八门,再不局限于这基础的五行术法。”
夏戊听得入神,忍不住出声询问:“教谕,何为构筑命果与道基?”
“所谓命果与道基,便是将天地间的规则灵物与自身灵气相融合,在体内夯实一条独属于你的修行路径。”
夏渊耐心解惑,举出具体实例。
“便拿剑道修持来说。修士若要铸就剑道道基,需采纳太白庚金之气入体。随后,结合天星剑草、白虎玄果,以及沉水河沙,将这四般天材地宝纳入丹田熔炼。”
夏渊手指并拢如剑,在空中虚划一记:“再加上各种各样的天财地宝为柴薪,修士需在丹田内分别炼制出‘金剑命果’、‘锋锐命果’、‘破灵命果’与‘浩然命果’。”
“待这四枚命果成型,交相辉映,再铸就出【庚金剑道道基】。一旦此道基大成,修士举手投足间皆是剑气纵横,斩妖破法,威能骇人听闻。”
夏寅静静聆听,脑海中迅速推演着这道基的构建逻辑。
这并非简单的材料堆砌,而是利用不同灵物所蕴含的细微法则,去拚凑出一个完整的“剑之规则”。
夏渊放下手臂,继续讲述另一条路径:“若是不修剑道,改修火道,其构筑之法又是截然不同。修火道者,需深入地肺火脉,采纳南明离火之气。再搜寻地心炎石、赤血火枣,以及梧桐灵木的枝干。”
“于丹田内凝聚出‘烈阳命果’、‘焚天命果’与‘净莲命果’。三果合一,再铸就【离火道基】。拥有此道基者,术法一出,赤地千里,火属性威能将得到天地规则的成倍增幅。”
夏渊看着两人,做下总结:“除了庚金剑道与离火道基,这世间还有厚土道基、葵水阵基、乙木长生道基等无数种结合方式。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有些修士偏爱走极端杀伐,有些修士则兼修生生不息。种种造化,皆看你们筑基时的选择与财力底蕴,甚至打造多座道基,也未尝不可。”
静室之内,一时无言。
夏寅坐在温玉床上,眼眸深处却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终于明白,为何聚灵境在仙朝体系中连官身的门槛都摸不到,只配被称为不入流。
因为聚灵境只是在蓄水池里装水,然后将水打磨的精致一些,而筑基境,则是用这池水去浇灌天地规则的种子,长出属于自己的参天大树。
夏戊更是呼吸微微急促,眼中闪烁着浓郁的向往之色。
夏渊见到二人神色,知道自己这番激励起了效果,露出满意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