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堂内,水镜的画面随着最后一丝灵力抽离,犹如烟云般渐渐淡去,化作一滩清水落回青铜盆中。
盆底雕刻的玄武纹路在水波下若隐若现,发出轻微的泠泠之音。
堂内鸦雀无声。
红木圈椅上落座的数十位京州世家宾客,皆保持着水镜消散前的姿态,久久无人言语。
角落里的博山炉吞吐着瑞脑香的青烟,烟柱笔直向上,连众人呼吸的微风都不曾将其吹散。
景家家主景元端坐在客座左首,手边案几上的一盏君山银针早已没了热气。
他望着青铜盆里渐渐平息的涟漪,心绪却如沸水般翻滚难平。
夏寅聚灵不过半年出头,不仅能将一门初阶法术推演至超限之境,凝聚出无色无相的本源灵火,更能将其余四门初阶法术尽数修至大成。
若单论术法杀伐,这等手段已属骇人听闻。
可偏偏在工科四艺之上,这少年同样造诣深绝,炼丹、符箓、阵法,皆至圆满无暇之境,炼器则是大成之境界。
一炉十五颗四纹极品生机丹的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景元脑海之中,这意味着夏寅的识海规模也远超常人。
景元暗自盘算这般修行进度,待到今年岁尾,京州仙闱大考再开,此子下场比斗,夺个京州状元的名头,只怕是十拿九稳之事。
这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他尚未承蒙镇国公府主脉海量资源倾斜,单凭己身之力,硬生生在半年内砸出这等稳固且恐怖的根基。
此事若是传到大干仙朝的朝堂之上,只怕连那些高坐云端的天官也要侧目。
景元端起冷掉的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借着吞咽茶水的动作掩饰脸上的神色,口中却只觉苦涩难当。
他回想起了这门婚事最初生出的波折与不堪。
他女儿景怡得了怪病之后,赵夫人不同意夏戊和景怡婚事,换婚之事落到二房庶子夏寅头上时,景元心中多是不满。
他只觉夏家怠慢,拿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出子弟来糊弄景家。
每每思及女儿景怡曾经的天资,他便觉心疼,甚至生出屈辱之感。
若非顾及两家先辈定下的情分,他早便登门撕毁了那纸婚书。
前些时日,景怡那倒退修为的怪病莫名痊愈,停滞的经脉重焕生机,天资隐隐有重现紫命之势。
那时他甚至生出过退婚的念头,总觉得以自家女儿重修大道的资质,若是配这夏家白运庶子,实在是委屈了女儿的大好前程。
如今这水镜中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景元只觉脸颊隐隐发烫。
到底是谁高攀了谁?此事如今真不好评说。
景怡固然天资恢复,可要与如今这五法同修、四艺几乎全都圆满的夏寅相比,虽说不至于萤火之于皓月,但也确实是比不上人家。
更何况夏寅这孩子,心智成熟,才情高绝,为人处世进退有度,胸怀大志又不张扬,这极其难得。
若是当初自己一时糊涂退了婚,如今只怕要沦为整个京州世家的笑柄。
坐在景元下首的,乃是冯家人官冯时迁与周家人官周培安。
两人皆是大干仙朝中历练多年的地方官吏,此刻同样难掩眼中惊骇。
冯时迁以茶盖轻轻撇去茶汤表面浮沫,目光在茶碗中流转,眼角余光却与身旁的周培安碰了个正着。
两人微微颔首,皆看懂了对方眼底深藏的盘算。
夏家今日这番展露的底气,着实可怖。
冯时迁心道,修仙世家,若无仙人老祖的神道庇荫,家族衰败乃是天理循环,气数使然。
可今日一见,冯时迁这番旧有的心思便彻底推翻。
夏家二房长女夏惊蛰,已然高中京州道院。
如今这二房的嫡长子夏戊,原本在京州圈子里是个出了名的贪玩惫懒性子,转眼间却能脱胎换骨,五门法术圆满,阵符双绝,隐隐展现出人杰之姿。
至于那夏寅,更是妖孽得违背常理。
还有长房夏琏玉,最近更是高中人官,仙官志评级颇为不错。
修仙界中,一代子弟里若出一个天骄,尚可以说是风水轮流转,气运到我家。
可若是接连冒出这等底蕴深厚、天资骇人的后辈,便绝非区区气运二字可以轻描淡写地概括。
周培安心中亦是这般计较。
他手抚腭下长须,思绪电转。
夏家仙人老祖若是身死于古四洲,家族气数必然散尽,绝无可能这般钟灵毓秀。
唯一说得通的缘由,便是夏家那被困于古四洲绝地的仙人老祖不仅没死,反而在那等凶险之地寻得了大造化,修为有所突破。
传说之中,高阶仙官修行至深处,足以影响天地大道。
他们若是突破,冥冥之中的血脉福泽便会降临大干,滋养后世子孙。
定是如此。
古四洲险地重重,和大干好似仙凡两界,修士过不去,可天道感应断不了。
定是夏家老祖在那边得了造化,修为有所突破,这边的后辈子弟才如雨后春笋般接连开窍。
不然根本解释不通夏家这一代子弟的井喷之势。
冯时迁与周培安目光交汇,默默在心底达成共识。
往后与夏家打交道,断不可生出任何嫌隙。
便是有些地方政务上的利益纷争,主动让出几分也无妨。
一个底蕴复苏、后辈妖孽辈出的镇国公府,远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
堂内其他世家宾客,神情虽各有掩饰,可眼底的权衡与盘算,大致也都相去不远。
大家皆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明白人,借着这须臾的静默,早已将夏家的分量在心中重新称量了一番。
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冯时迁率先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木案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堂内的沉闷。
他拱手向主位方向,脸上堆起温润得体的笑意,朗声道:“政民兄,今日这考绩一观,真叫我等大开眼界。令郎夏戊,身具红运命格,果真是厚积薄发。先前不过是璞玉未琢,如今一旦开窍明理,便有龙腾虎跃之势。这五门基础法术圆满的根基,放眼京州同辈子弟,亦是凤毛麟角之选。”
有人牵了头,堂内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众人纷纷放下架子,出言附和。
周培安紧随其后,抚须赞叹:“冯兄所言极是。不过要论惊艳全场,还得是二公子夏寅。十六岁的年纪,聚灵仅半年光景,便有此等骇人造诣。那本源灵火一出,无色无相,诸位应当都知此等超限手段何其难得。按这般突飞猛进的势头,待到年底京州仙闱大考拉开帷幕,夏寅公子这状元之位,可谓是指日可待。”
“正是正是。”
一名李姓官员抚掌大笑,言辞恳切:“大小姐夏惊蛰已入京州道院进修,如今两位公子又齐齐拿下瀚海学宫的进修名额。待到明年大考放榜,政民兄这门庭之中,怕是要出三个道院学子。一门三杰,同堂竞辉,实乃羡煞我等旁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溢美之词如流水般递上。
众人夸赞夏戊时,多是借着他天生红命说事,言其命格尊贵,浪子回头,早晚一飞冲天,算作是顺应天意;
可谈及夏寅时,口吻便自然而然带上了几分实打实的肯定。
他们不再拘泥于命格之说,直接将其与京州状元挂钩,仿佛那登龙金榜的榜首之位,已是夏寅囊中之物。
恭维到最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回了主位上的夏政民身上。
冯时迁叹息一声,作出一副苦恼愁闷之状,拱手道:“政民兄,冯某今日是厚着老脸来讨教了。我家那小兔崽子,与令郎年纪相仿,整日里却只知走马斗鸡,贪玩惫懒。比起政民兄家中的麒麟儿,简直就是一头不知长进的懒猪。政民兄究竟有何等教子良方,还望不吝赐教一二,也好救救我家那不成器的逆子。”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连声附和,目光齐齐汇聚在夏政民身上,皆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夏政民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温和内敛,双手微微下压,摆出长者谦逊的风度。
他轻叹一声,缓缓说道:“诸位谬赞了。犬子几人,不过是蒲柳之姿,哪当得起诸位这般高擡。”
夏政民端起茶盏,拂了拂茶盖,润了嗓子继续说道:“至于这教子良方,夏某实在是没有半点诀窍。孩子们修行,各自有各自的缘法。戊儿这孩子,从前也是顽劣不堪,险些让我这做父亲的气破肚皮;寅儿呢,生性内敛,心思沉闷。他们能有今日些许造化,全凭自己刻苦打磨。夏某常年在地方任职,处理那些政务已是焦头烂额,实未对他们多加管教。”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诚恳淡泊:“夏某为人父,其实并无什么望子成龙的奢念。修行一途,多是坎坷。只要他们平平安安,不走歪路,日后能谋个安稳营生,我便心满意足了。哪里敢图他们去争什么状元名头,去夺那泼天的富贵。”
夏政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里行间谦虚到了骨子里,一副听天由命的淡然作态。
可他端着茶盏的手,手指不由自主地轻轻摩挲着细瓷杯壁;
他那两鬓微霜的面庞上,眼角皱纹微微舒展,嘴角的笑意更是压都压不住。
那是身居高位者刻意收敛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得意。
在座众人哪个不是官场人精,面上连连称道“政民兄高义”、“严父出孝子”,心里却早就泛起了浓郁的酸水。
大家暗道这夏寅怎么就投了夏家的胎,若生在自家府上,让他们家也出个京州状元,就是平日里当活祖宗供在正堂里也千般愿意。
日影西斜,镇远堂内的叙话在客套中渐渐落下帷幕。
宾客们寻着由头,各自作揖告辞离去。
夏政民安排府内管事一一将人送至大门,待到堂内重归清静,却见景元仍端坐于原处,并无起身离去之意。
夏政民心下了然,挥退左右侍奉的丫鬟小厮,亲自提了铜壶,为景元续上一杯热茶。
“景兄留步,可是还有赐教?”
夏政民语气温和,两人毕竟结了亲家,称呼上也亲近不少。
景元双手护住茶盏,沉吟片刻,开口道:“政民兄,今日见得寅儿在考绩上的手段,景某心中确有几分感慨。这两个孩子,皆是人中龙凤。我此番留下来,也是想与兄长私下商议一番孩子们的终身大事。”
夏政民放下茶壶,坐回原位,做出洗耳恭听之态。
景元理了理袖口,正色道:“寅儿与我家景怡的婚约,早有定论,从未更改。前些日子,景怡那丫头身染怪病,修为倒退,我这做父亲的心中焦急万分,也怕耽搁了寅儿的大好前程。不过近来天可怜见,景怡的怪病莫名痊愈,那蒙尘的天资也已尽数恢复如初。”
他说到此处,语气中透出几分欣慰,腰背也挺直了些许:“景怡这孩子,虽说比不得寅儿那般妖孽,但在京州女儿家当中,天资当属第一。她心性坚韧,熬过了这番劫难,如今重拾大道,进境想必也是水到渠成。”
夏政民抚须含笑,点头称赞:“景怡侄女逢凶化吉,正是大福之兆。景兄好福气,景家后继有人。”
景元顺势说道:“所以我想着,待孩子们去了学宫进修,日后各自在仙闱大考中夺得功名,考取了人官。等他们有了仙官志记录的官身,咱们两家便寻个黄道吉日,把这婚事风风光光地办了。政民兄意下如何?”
夏政民闻言,心中欢喜。
景家在京州底蕴深厚,乃是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
景怡天资恢复,不沦为废人,配夏寅自然是门当户对的一桩美谈。
他当即抚掌应允:“景兄此言大善。孩子们如今年纪尚轻,当以修道学法为重。待有了官身,受了天道认可,寿元大增之后,再行双修结侣之事,乃是顺应天道伦常。此事便依景兄所言,就此定下。”
两人相视一笑,举起茶盏轻轻一碰。
这桩曾经暗流涌动、差点生出嫌隙的换婚,便在这一杯清茶与两句允诺中彻底坐实,再无更改的可能。
……
另外一边,镇国公府族学后院。
穿过几重游廊,在一处四面皆用厚重青石垒砌的静室门前,两名青衣小厮恭敬地退开。
静室之内未设多余摆件,唯有正中央摆放着几个蒲团,角落里的紫铜香炉燃着宁神香,青烟袅袅,隔绝了外界演法场上残留的喧闹。
夏寅与夏戊并肩踏入室内,神色皆是肃然。
在他们正前方的蒲团上,端坐着三位长辈。
居中者乃是惠春江水神娘娘、乙等一班教谕夏隐舟;
左首是铁面教谕夏渊;
右首则是主管家族外务与考绩的族长夏干俞。
三位长辈仪态庄重,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眼底藏着期许。
夏干俞率先开口,声音浑厚低沉,在空旷的静室内回荡:“今日考绩,你二人一甲一乙拔得头筹,成功拿下前往瀚海学宫进修的名额。今日唤你们来此,是有些关于学宫的规矩和内情,需向你们交代清楚。”
夏寅微微低首,双手抱拳:“请长辈示下,学生洗耳恭听。”
夏戊亦是收敛了往日的跳脱,规规矩矩地站立一旁。
夏干俞看了一眼夏隐舟,夏隐舟微微颔首,接过话茬。
“瀚海学宫,并非直辖开设的寻常道院,而是京州各大世家门阀为了培养族中核心子弟,联手打造的一处修真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