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夸赞,落在夏政民耳中,自然是受用的。
但在座的这些世家人官,心中却各有各的盘算。
事实上,夏家的处境在京州望族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夏家之所以能立足顶流,因祖上出过两位修为通天的仙官老祖宗。
然自从那两位老祖宗去探寻古四洲,音讯全无后,夏家的地位便显得有些尴尬了。
头顶没有仙官庇护,底下虽有镜月湖君等天官撑场面,但终究缺少了定海神针。
外面的世族都在暗中观望,以为夏家青黄不接,迟早要从顶流跌落。
可今日借着夏政民施展的水镜一看,大家的心思顿时活络了起来。
心道夏家这年轻一代,还真是厉害。
若照此势头发展,再出几个天官,夏家的门楣便依旧稳固,绝非旁人可以轻易拿捏的。
坐在左首的景元,看着水镜,心情最为复杂。
他与夏政民关系最好,早年间更是将景家天赋绝顶的嫡女景怡,许配给了夏家的二房嫡子夏戊。
那本是一桩强强联合的美事。
谁知景怡后来突生怪病,修为倒退,沦为京州笑柄。
为了保全两家脸面,夏政民作主,将这门婚约从嫡子夏戊的头上,换给了庶子夏寅。
在景元看来,这等于是夏家委婉地放弃了景怡,随便塞了个不受宠的庶子来走过场。
他虽未明言,但心中总归是有一根刺的,只是后来夏寅又传出风波,说是顶级天骄,此次正好看看到底什么情况,眼见为实。
就在此时,法镜的画面转到了演法坪的高上。
乙等三十六人,轮到一班第一名的夏戊上前考校了。
画面中,夏戊上前向三位族老行礼。
随后,他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双掌一合。
刹那间,高上空乌云汇聚,行云术铺展开来。
紧接着,云层中水汽凝结,泽水术化作大雨倾盆。
雨中狂风大作,呼风术席卷高。
随后,夏戊指尖一引,雨水中生出点点绿意,那是愈灵术的生机展现。
最后,他反手一压,雨幕之中竟凭空燃起一片炽热的火海,生火术在水中燃烧,水火交融而不灭。
五门法术,接连施展,毫无生涩滞碍之感。
灵气运转圆润如意,威能收放自如。
堂内的宾客见状,顿时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震惊之声。
“这……这是五门法术全都是圆满境界?”
周家人官手里的茶盖险些磕在杯沿上,失声叫道。
“不仅如此,你们看他身边的灵气波动,他方才上时步履间暗合方位,袖中隐有符光透出,想来阵法与符箓也皆是圆满之境了。”
冯家人官眼力毒辣,一语道破。
大堂之内,赞叹声四起。
景元看着水镜中那个沉稳如渊的紫袍少年,心中暗叹一声,转头向夏政民拱手道:“政民兄,令郎夏戊,当真是脱胎换骨、浪子回头了,丝毫没有任何散漫之意,这般年纪,五法圆满,阵符双绝,日后考入道院,必定有所作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其余宾客也纷纷附和,夸赞夏政民教子有方,夏戊日后必成大器云云。
夏政民听着满堂的贺喜,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拱手回应:“诸位过誉了,戊儿这孩子,以往性子跳脱,如今总算是肯收心在正途上了,也算是祖宗保佑。”
他嘴上客套着,可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夏政民的眼神压根没有在这些道贺的宾客身上停留。
他的目光,穿过满堂的喧闹,死死地盯着半空中的那面法镜。
眼底深处,没有太多的震惊,反倒是翻涌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
因为法镜之中,夏隐舟族老已经宣布,乙等族学的三十六人检测完毕。
而画面一转,甲等族学的学子们,也正从石室中陆续走出。
四艺的测试快要结束了。
马上,就要轮到那个穿着月白直裰的身影,轮到夏寅上前演法了。
夏政民紧紧握住了交椅的扶手。
对于夏戊的进境,他早在书信中略知一二。
但他对自己这个突然崛起的三子,那个被全族高层当做逆天妖孽看待的庶子,内心的好奇与期盼,要比对夏戊强烈百倍!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连天官父亲镜月湖君都暗中首肯倾尽资源培养的儿子,究竟能在这考绩上,拿出何等骇人的底蕴。
……
演法坪上。
甲等族学的学子们已从石室中陆续折返。
一百多名学子,按照名册上的次第,一一上前展露修为。
考校的进度平稳向前推移。有人在法术上显露了几分火候,得了族老几句勉励;有人在四艺上出了差池,垂首退下。场中气氛肃静,唯有法术碰撞的沉闷声响不时传出。
终于,执事翻到了名册的最后几页。
他擡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那个身穿月白直裰的少年身上。
“甲等族学,夏寅。”
执事的声音平直,回荡在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
随着这声通传,周遭的甲等学子齐刷刷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皆汇聚于此。
连另一侧已经考校完毕、静立等候的夏戊,亦是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夏寅自人群中缓步走出。
他面容平静,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地行至高正前方。
他擡起双手,整顿衣袖,向上端坐的夏隐舟、夏渊、夏干俞三位族老深施一礼。
夏隐舟微微颔首,开口言道:“免礼。夏寅,你既入甲等族学,便依着规矩,将你这月余所修之法术、四艺,尽数施展出来,由吾等品评。”
“学生遵命。”
夏寅直起身来。
他心知今日考绩,乃是为了争夺瀚海学宫的名额,更是为了日后去天道宝库换取造化,自当展露底蕴。
夏寅立于场中,并未急于去搬弄炉鼎或是符笔。四艺之本,在于火候与灵气。
夏寅决定先将压轴的本源灵火祭出,再以此火统御四艺。
夏寅心念一动,丹田内那仅剩的一道细流真气缓缓流转。他未曾捏定繁复的法诀,只是将右手平伸而出,五指微曲。
下一刻,一抹火焰自他掌心之上凭空生出。
这火焰无色无相,没有凡火的赤红或是橘黄,甚至不发出一丝光亮。
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然而,就在这火焰浮现的瞬间,夏寅掌心上方的空气发生剧烈的扭曲与折叠。
一股难以言喻的炽烈高温,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场中离得稍近的几名学子,腰间佩戴的辟火符箓竟在这股高温的逼迫下,自行无火自燃,化作灰烬。
夏寅并未理会外界的声息。
他托着这无色无相的本源灵火,转身向执事要了一尊考核用的黄铜丹炉,将其端放于身前。
炼丹、炼器,皆需控火。
有了超限的火法托底,他便开始展露这月余来苦修的四艺。
他伸手一拂,将本源灵火打入丹炉底部。
炉底阵纹被瞬间激活,却没有丝毫火苗窜出,只有炉鼎表面迅速变得通红,甚至隐隐有融化的迹象。夏寅分出一缕神识,将火力压制在一个精妙的界限上。
随后,他走向一旁的药材案子。
案上摆放着考核所需的生机丹药材。按常理,学子考核只取一份,炼出一颗便算过关。
夏寅却未曾这般做。他双手翻飞,抓起案上的血凝草、枯木参等物,连看也不看戥子,单凭真气感应重量,眨眼间便分出整整十五份药材的分量。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他一挥袍袖,将这十五份药材一股脑地投入了那被本源灵火炙烤的丹炉之中。
“一炉多丹?”
夏干俞眉头微皱,“此法对神识消耗极大,稍有不慎便是满炉皆废。他这般年纪,神识能支撑得住?”
话音未落,夏寅已闭上双目。
他的识海大开,神识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分化为十五股,瞬间钻入炉膛。
炉内高温骇人。药材入炉便化作汁水。
夏寅的神识在火海中稳如泰山,将那十五团药液分别定在东方甲乙木、北方壬癸水、中央戊己土等五行阵位之上。
木生火,水润木,土固本。
十五套微型的五行循环,在同一个炉膛内互不干涉地运转。
杂质化作黑烟,顺着气孔排出。
夏寅手法沉稳,神识不断进行微调。
甲木之位偏左半分,他便以神识将其拉回;癸水之气稍弱,他便引一丝本源灵火烘烤旁侧,逼出水汽。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炉内传出一连串清越的鸣音,犹如玉珠落玉盘。
夏寅撤去灵火,拂袖掀开炉盖。
一股浓郁至极的草木清香冲天而起。炉底之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五颗青翠欲滴的生机丹。每一颗丹药表面,皆清晰地印着三道褐色的丹纹。
药香凝而不散,闻之便觉气血翻涌。
“四纹极品,一炉十五丹。”
执事上前查验,声音透着几分干涩。
夏干俞倒吸了一口凉气,评定道:“丹成极品,神识分化自如。这生机丹的炼制手法。炼丹一途,圆满。”
夏寅将丹药收入瓷瓶,推开丹炉。
随后,他走到场中一块空地上,开始展露阵法。
布阵之道,寻常学子多赖阵旗、阵盘等外物。夏寅却两手空空,只从袖中摸出几块碎裂的下品灵石。
他足踏罡步,身形在空地上游走。
每走一步,便将一块碎灵石打入地下。
他的步伐暗合九宫八卦之理。先踏干位,定天之刚健;再踏坤位,定地之厚载。随后震、巽、坎、离、艮、兑,依次落子。
落子的同时,他指尖涌出真气,在虚空中刻画符文,将其压入地下的灵石之中。
真气勾连,形成了一条条深埋于地底的灵气脉络。
当最后一块碎灵石落于中央太极之位时,夏寅单脚重重一踏地面。
嗡。
一阵沉闷的波动自地下传出。
空地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肉眼可见的白色灵气,如同百川归海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夏寅所站立的方丈之地,形成了一层浓郁的灵气雾霭。身处阵中,呼吸之间皆是精纯的灵气。
“无旗布阵,因地制宜。此乃聚灵阵。”
夏隐舟精通阵理,一眼便看出门道:“阵眼稳固,阵成极品,灵气流转全无滞碍。阵法一途,圆满。”
展示完阵法,夏寅走向高前备好的书案。案上铺着黄色的符纸,砚里盛着朱砂。
他不用镇纸,单手提笔,饱蘸朱砂。
笔尖悬于符纸上方三分处,并未立刻落下。
符箓之道,讲究一气嗬成。
胸中有成竹,笔端方有神。夏寅在心中将那千万次练习的轨迹过了一遍,随后笔锋陡降。
手腕转动,笔走龙蛇。
真气顺着笔管注入朱砂之中。符文的起承转合,皆暗合天地阴阳之变。那一笔之中,有雷霆之怒,亦有清风之柔。转折处不滞,提笔时不虚。
只是一息之间,夏寅提笔收势。
案上的符纸无风自动,符面上的朱砂隐隐流转着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执事上前将符纸双手捧起,展示给三位族老。
夏渊看了一眼,点头道:“灵气内敛,符文首尾相连,自成天地循环。这是驱蠹符,落笔无瑕,成符极品,符箓一途,圆满。”
至于炼器,夏寅未曾当场抡锤打铁。
他解下腰间的储物袋,将自己这月余来打造的斩木、断水、青锋、吞火、厚土五口法器长剑一一陈列于案上。
剑身光洁,阵纹内敛,皆是上品之作,属于大成境界。
虽未至圆满,但在初学四艺的学子中,已是难得。
四艺展示完毕。
夏寅收起长剑,退开两步,开始演练法术体系。
他未用本源灵火,而是运转体内那道细流真气,沟通天地五行。
他右手捏诀,向下一按。
控土术。
演法坪上原本坚硬的汉白玉地面,此刻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没有土石崩裂的巨响,泥土与石块由灵气滋生,悄无声息地升腾而起,化作一面丈许高的坚实土墙,墙面平整如镜,又变化成为土锥,土龙,土墙。
大成境界的控土术,舍弃了浮夸的声势,全凭入微的掌控。
随后,夏寅变诀。
控木术随之而出。
这演法坪上本无草木,但他真气催动之下,硬生生从那土墙的缝隙中,催生出数十条儿臂粗细的青藤。
青藤如灵蛇般缠绕交织,瞬间将土墙覆盖,形成了一道木石相合的坚固防线。
木气生发,生机盎然。
紧接着,夏寅身形一展。
御风术流转全身。他的双足轻点地面,整个人如同失去重量的落叶,乘着一阵凭空生出的微风,顺着那土墙直冲而上。风势绵长而不烈,托举着他在半空中从容滑行,身形变幻,没有丝毫烟火气。
人在半空,夏寅最后一次变诀。
落雷术。
演法坪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倏忽间聚起一团方圆数丈的黑云。
云层极低,几乎压在众人头顶。
没有震耳欲聋的雷鸣前奏,夏寅并指如剑,向下方的土墙一指。
轰隆隆——
一道儿臂粗细的湛蓝色雷霆自黑云中劈落。雷光精准无误地击中土墙正中心的一块青藤。
那块青藤瞬间化作齑粉,土墙的中心留下一个焦黑的深洞。
而洞口边缘的其余青藤与土石,竟未受到半点波及。
雷法狂暴,却能将其掌控至微缩于一点,这便是大成境界的精髓。
控土、控木、御风、落雷。
四门法术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完毕。
夏寅散去真气,黑云消散,青藤枯萎,土墙也重新化作泥沙,平铺于地面。
他身形借着微风,轻飘飘落回原地,面不改色,气息丝毫不乱。
演法坪上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甲等族学的一百多名学子,皆是面露苦涩与敬畏。
四门初阶法术大成,一门初阶法术控火术超限,炼丹、阵法、符箓三门圆满,唯有炼器是大成。
这等全方位的底蕴碾压,让他们连生出比拚之心的力气都没有了。
高之上,三位族老低声商议了几句。
随后,夏隐舟站起身来,目光扫视全场,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赏:“甲等族学夏寅,四艺精通,法术高深。其底蕴之厚,冠绝同侪。”
“吾与两位族老共议,给予评分,甲上。”
“夏寅,乃本次甲等族学第一名。”
“瀚海学宫名额之一,给予夏寅,另一个,则是乙等族学夏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