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寅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在脑海中喃喃自语地推算着天道经济的账本。
“按照修仙界灵气的刻度,想要补全丹田内的一细流灵气,就得需要去吸纳十万八千块初级灵石。若是将我这亏空的十一道细流全补满,加上现有的这一道,十二细流,就得一百二十多万初级灵石。”
“这个数字,在凡俗听起来大得没边。但实际上,若是将其换算成中级灵石,也就是十二颗而已。”
“大干仙朝规制,一颗中级灵石蕴含的灵力,等于十万八千颗初级灵石。”
他此刻手头上,算上月俸与采药所得,统共只有四万多初级灵石,连半颗中级灵石都换不到,自然是补不起丹田亏空的。
去瀚海学宫白嫖资源,势在必行。
除却法术的进境之外,这一个月来考纲内的四艺,亦有丰收。
符箓之道,除尘符、辟邪符等;阵法之道,聚灵阵、避火阵等,凭借着他成功一次便百分百复刻的面板天赋,他只管耗费精神去画去布,尽皆达到了圆满境界。
而那生机丹、白骨丹等考纲要求的丹药,借着一炉出十五丹的刷法,也都达到了圆满境界,如今随手一炉,便是三纹的上品丹药。
至于炼制法器方面,那斩木剑、断水剑等五口法器长剑,夏寅都只是停在大成境界而已。
锻造法器需一锤锤敲打矿石,不能像炼丹那般一炉多出,无法取巧。
且厚重的铁砧与风箱耗费灵气,进度自然慢些。
其实,夏寅心中明镜似的。
若是他这个月没突发奇想,发现丹药能够一次成很多颗用来刷熟练度的话,他现在的丹药境界,也差不多也就是大成境界,绝修不到圆满。
至于这一个月来炼制好的成品,夏寅也早有安排。
那些圆满境界炼出的极品生机丹、白骨丹,他全都装在玉瓶里,带回偏院,给了自己的母亲林姨娘和姐姐。
至于炼器阁中敲打出的那百十把法器长剑,留着无用,亦不能赠予凡俗。
夏寅则是直接沟通《仙官志》,将这些法器通过意念传送,卖给了天道宝库统购统销的渠道。
此举是用族学的免费矿石材料,换了天道宝库给的初级灵石,算是吃了一点族中资源的差价,但并不违规,也是修士积累家底的常态。
“明日就是考绩了。”
夏寅推开丙字六号房的石门,看着外头昏黄的夕阳,步履平稳地往住处走去。
“如今算是万事俱备。”
他在心中盘点。
“阵法、符箓、丹药、炼器这工科四门,虽然还未曾全都达到超限境界,但在考纲范围之内,绝对不会拖我的后腿了。”
“而法术体系,水、火、木、土、风、雷诸般变化也都补充好了,有攻有防。待得日后去学宫将这些法术全部刷到超限境界,以我这等底蕴,去道院大考中夺取一个京州状元,想来应该不难。”
“至于更高一层的大干状元……”
夏寅眼神清明,“凭我这一身配置,想来也够用了。”
大干状元,不仅名动天下,更重要的是随之而来的天地赏赐。
“那《仙官志》的宝库深处,有诸多能逆天改运之物,或者是涉及命果、筑基的奇珍异宝。那些东西,光有灵石是买不到的,都得靠海量的天道功德才能换取。”
“必须要拚一拚了。”
回到二房偏院,天已擦黑。
林姨娘早已摆好了饭食。
夏寅洗去一天的烟火气,坐在桌前,与母亲一同安安静静地吃了晚饭。
饭间并未多言,吃过饭后,夏寅回了自己厢房,熄灯倒床,沉沉睡去了。一夜无梦,深层睡眠修补着他耗损的神识。
……
次日清晨,朝露未晞。
族学的早钟尚未敲响,今日的考绩已拉开帷幕。
夏寅早早起身。丫鬟紫鹃端着黄铜水盆与青盐进来,伺候他洗漱。
随后,紫鹃打开衣柜,取出一套衣衫。
这身衣服是母亲林姨娘昨夜翻找箱底,亲自帮夏寅选的。
月白色的贡缎直裰,不显奢华却质地极佳,衣领处用暗线锁了边,下摆垂着平直的褶皱,显得人挺拔利落。
紫鹃手脚麻利地伺候着夏寅穿上衣裳,系上玉带,理平了肩头的褶皱,又在其腰间挂上了一枚古朴的静心玉佩。
林姨娘挑帘从外间进来,看着穿戴整齐的儿子。
她心里清楚今日考绩的轻重,夏寅前几日便同她说过瀚海学宫之事。
林姨娘走上前,伸手替夏寅将玉佩的穗子理正,开口叮嘱道:“哥儿,今日这考绩,关乎你去那瀚海学宫的前程。你在外头的事,娘一介妇人插不上嘴。只一条,考校斗法之时,你自个儿心里得有个谱,量力而行,切莫为了强出头伤了根本。”
夏寅站在原地,神色温和,点头回道:“母亲宽心,儿子晓得轻重,明白该怎么做。”
辞别了母亲与紫鹃,夏寅迈步走出偏院,沿着回廊前去夏氏族学。
今日的族学,没有挂彩绸,也没有敲响迎客的云板。
与前几次那种声势浩大、全镇国公府老少皆出、甚至连城隍都降临观礼,虚影遮天蔽日的季度大考和年底点录不同,这次族学的考绩显得颇为低调。
没有外客,没有闲杂人等。
场地就设在族学深处的静室与演法坪之中,只有几位主事族老与教谕在场核验。
夏寅踏入族学大门,向着演法坪走去。
朝阳初升,淡金色的天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大干镇国公府的演法坪上。
这片广场皆以整块的汉白玉铺就,接缝处浇铸着生铁与赤铜,暗含阵理。
广场四角立着几根参天石柱,柱上雕刻着瑞兽盘纹,祥云缭绕,尽显开朝望族的底蕴。
族学外院之中,学子们早已在此列阵候考。
此番考绩并未张榜大邀宾客,故而周遭少了些看热闹的杂人,显得肃穆端庄。
场地中央,以一道青铜界碑为限,分作两处阵列。
左首边,站着的是乙等族学的学子,统共只有三十六人。
乙等族学共分三十六个学堂,平日里依照实力排位。
主事族老们前两日便已在各个学堂内私下走了一遭,将学堂内的名次排定。
今日能站在这外院演法坪上的三十六人,无一例外,皆是各自班级中的魁首。
队伍末尾,第三十六班的位置上,站着一个身形圆润、脸颊生着几点雀斑的少年,正是杨浩,人称杨小胖。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直裰,腰间还坠着个辟邪的香囊。
往日里,他在族学中是个出了名的末流,法术迟迟难入门,处处受人冷眼,当初在下等学堂时,承蒙夏寅不藏私地指点了几句关窍,这才勉强开了窍。
杨浩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能以三十六班第一名的身份站在此地,实属破天荒的遭际。
他忍不住探头探脑,越过前头的人影,朝界碑另一侧张望。
待瞧见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崇敬,本想擡手作个揖打声招呼,但见场中规矩森严,又赶忙将手缩回袖中,挺直了腰板站好,生怕坏了规矩,丢了这来之不易的脸面。
而在乙等队伍的最前方,一班第一名的位置,站着的则是二房嫡子夏戊。
夏戊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锦袍,头戴小巧的紫金冠。
他双手负于身后,面容沉静,双目微垂,周身有一股肉眼难辨的清润灵气含而不露。
若是在大半年前,这等场合他定要摇动折扇,四处与人高谈阔论,显摆威风。
然如今的他,自打经历了道心受挫,又被夏寅那恐怖的进境与大道之理彻底折服后,也成长不少。
这数月来的苦修,不仅磨平了他浮夸的棱角,更让他的气度沉稳如渊。
他静立于此,如同一柄敛去锋芒的宝剑,只待出匣。
界碑的右首边,则是甲等族学的阵列。
一百多名甲等学子汇聚于此。这些人皆是家族中早早脱颖而出的精英,或是资质上佳的旁支,或是底蕴深厚的主脉子弟。
然在这百十人的阵列中,却呈现出一种颇为微妙的站位。
夏寅穿着一身月白贡缎直裰,腰间系着玉带,静静地站在队伍中段。
他未曾刻意施展修为,但周遭的甲等学子们,却都不自觉地退开半步,在夏寅四周空出一圈地界。
这种距离感,并非出于排挤,反倒透着一股敬畏。
众人隐隐呈众星捧月之势,将他拱卫其中。
离着夏寅最近的,是两道相熟的身影。
一个是梳着双平髻、穿着鹅黄裙衫的夏云芝,另一个则是身形瘦高的夏云。
这两人早先在基础班级时便与夏寅有过交集,算得上熟络。
至于外围的其他学子,平日里虽也在道经课或是演法场上与夏寅有过几句言语交流,但交情尚浅,此刻便只敢在三尺外站着。
人群中,悉悉索索的低语声随风飘荡。
“今日这瀚海学宫的名额争夺,怕是与咱们没什么干系了。”
一个旁支学子压低声音,对身侧的同窗说道。
“这话在理。”
那同窗叹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瞥向夏寅,“名额拢共只有两个。寅哥儿那等妖孽资质,必然拿一个稳稳的位子。”
夏云芝在旁听得真切,掩嘴轻笑道:“你们倒也有自知之明。这一个月来,寅哥儿白天泡在炼丹房与炼器阁,晚上在院子里苦练法术,那份定力,咱们谁能及得上?”
夏云也附和道:“除非寅哥儿在工科的符箓、丹药、炼器、布阵上面全然没有天赋,连入门都做不到,那或许名额还有悬念。但那可能么?”
众人皆是默然。
微乎其微。
一个能聚灵半年,就将初阶法术都硬生生推至超限境界的怪物,怎么可能在四艺上翻船。
甲等学子们心中早已有了盘算,今日考绩,夏寅拿走第一是铁板钉钉的事,他们这一百多人,彻底无望,只是走个过场。
辰时正刻。
半空中忽有云气涌动,三道遁光自后山飞掠而来,落在演法坪前的高上。
光华敛去,现出三位主事族老的身形。
左侧一人,身披水合服,周身隐隐有江河涛声回荡,正是惠春江水神娘娘兼乙等一班教谕,夏隐舟。
右侧一人,面容古板,不苟言笑,身着青灰色道袍,乃是族学教谕、前冀州牧,夏渊。
中间一人,须发皆白,面带和蔼笑意,手里盘着两枚玉胆,乃是甲等组学教谕,夏干俞。
三位族老并肩而立,目光扫过下方的一百多名学子,演法坪上瞬间鸦雀无声。
夏隐舟上前一步,目光在人群中的夏寅身上稍作停留,随即开口,声音清朗,借着水行真气传遍全场:
“今日族内考绩,意在选拔前往京州瀚海学宫进修之才。考校规矩,想必尔等已有耳闻,吾在此再申明一次。”
“甲等族学学子,需先前往石室,测试工科四艺考纲之内容。丹、器、符、阵,依成色定高低。而后返回此坪,施展所学之所有法术。吾等三位族老,自会查验尔等根基,给予评分,论出高低。”
夏隐舟顿了顿,目光转向左侧的三十六人:
“乙等族学学子,尚未将四艺纳入正课,故免去工科考核。尔等依序上前,一样施展所学所有法术,由吾等评判境界。”
言罢,夏隐舟微微颔首,向一旁等候的族学执事示意。
两名身穿皂袍的执事捧着厚厚的名册走上前来。
一人走向甲等阵列,领着众人往后方的四艺石室行去;
另一人则留在高下,翻开名册,开始按班级次序点名,呼唤乙等学子上演法。
考绩有条不紊地展开。、
……
与此同时,在镇国公府前院,二房正堂的镇远堂中,却是另一番繁华喧闹的景象。
镇远堂乃是二房待客议事的核心重地。
堂内陈设富丽堂皇,居中摆着两溜紫檀木雕花大椅,墙上挂着前朝大家留下的山水真迹。
博古架上,随意摆放着几件散发着微弱灵气的法器古玩。
几名面容姣好的侍女端着黄铜托盘,流水般地奉上灵茶与果品。
此时的镇远堂,门槛都快被来访的宾客踏破了。
二房掌权者夏政民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刚刚从云州办完差事回京,甚至未及在府中歇息,便先去了一趟大干朝堂复命,而后才刚刚回到家中。
连身上的官服都未及彻底换下,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暗金色的常服。
夏政民端着茶盏,神色间虽透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眉宇之间那股意气风发的官威却是掩盖不住的。
他在大干朝堂上,如今可谓是风头无两,力压一众资历深厚的人官。
云州白莲教之乱,妖风肆虐,生灵涂炭。
夏政民奉命平叛,本是九死一生的苦差。
然他机缘深厚,硬生生凭借儿子的人缘,向地头蛇史家借来的那颗“定风珠”仿品,在这场动乱中取得了第一场扭转乾坤的大胜。
他先是一举灭了白莲教供奉的黄风大妖,凭此拿下了朝廷论赏的头功。
斩妖之后,夏政民并未贪功冒进,而是连夜驰援云州多处受灾的郡县,救下百万生民,立下了实打实的汗马功劳。
天道神器《仙官志》向来赏罚分明。
此战过后,夏政民不仅得了海量的天道功德加身,其名字更是直接登临了《仙官志》所录的人官榜第七十二名。
人官榜,只录大干仙朝天下州县父母官中的前一百位。
能登此榜者,皆是政绩卓着、实力与气运并存的豪杰,未来若是得机缘突破,直升天官之位,可谓是前途无量。
正因如此,今日他刚一回府,京州各大望族的人官、同僚,便纷纷备了厚礼,登门道贺,这镇远堂内一时人头攒动,宾客往来不绝。
“政民兄此番云州之行,当真是大显神威,令我等留守京州的同僚汗颜啊。”
坐在左首第一张椅子上的,是一位身穿儒衫、颌下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
此人面容清臒,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书卷气,正是京州望族景家的景元。
他也是在座宾客中,与夏政民交情最深、关系最好的一位。
景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接着说道:“那黄风老妖终究是伏诛于政民兄手下。如今名列人官榜七十二位,日后必定还有重用。”
夏政民放下茶盏,笑着摆了摆手,客套道:“景兄谬赞了。政民不过是仗着几分运气,侥幸借得定风珠这等法宝,又有各路同僚鼎力相助,方才成事。若说真本事,哪里比得上诸位在京州稳扎稳打。”
右首边,坐着个身形富态、穿着团花锦服的男子,乃是周家人官。
他听闻此言,抚掌笑道:“夏大人这话便是谦虚了。那史家在云州是出了名的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那定风珠被他们当做命根子看待,寻常人哪里借得出来?夏大人能让史家乖乖双手奉上法宝,这便是我等学不来的大本事,大机缘啊。”
坐在周家人官下首的,是冯家人官,生得豹头环眼,颇有些武将风范。
他声若洪钟地附和道:“周大人所言极是。能在《仙官志》上留名,那都是天道认可的功德,做不得假。夏大人此次,实乃我辈楷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堂内气氛融洽。
然夏政民一边面带微笑地招呼着来客,一边心中却有事挂念。
他长期待在外放之地,此番归家,心中最惦记的,并非是满堂的恭维,而是自己的两个儿子。
尤其是他的三子,夏寅。
早在平原郡时,他便听闻夏何所言。
说这个原本资质平平、白命乙等的庶子,竟是在短短数月间法术连连破境,引动文气灌体,甚至被夏隐舟、夏渊等眼高于顶的族老吹上了天,断言其身负惊世命格,是家族未来的破局之人,更是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
夏政民听了夏何的话,心中虽有欢喜,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还没亲眼见过这个儿子显露神异呢。
今日恰逢族学考绩,选拔瀚海学宫的名额,他人在堂上,心却早就飞到了后山的演法坪上。
夏政民听着宾客寒暄,终于按捺不住。
他告了个罪,说道:“诸位同僚,实不相瞒。今日乃是我夏氏族学考绩之日。我这常年在外,疏于管教犬子,心中着实挂念。诸位若是不弃,便与我一同看看后山的光景,权当饮茶时的消遣了。”
说罢,他也不顾礼数周全与否,径直并指如剑,调动体内真水之气。
真水在半空中汇聚,转眼间便化作一面丈许见方的澄澈法镜。
法镜微微荡漾,随后画面清晰起来,准确无误地倒映出了族学内考绩的实况。
堂内的宾客见状,也都停了话头。
景元、周家人官、冯家人官等人,也都好奇地留了下来,坐在椅上,与夏政民一同擡眼看着那半空中的法镜。
法镜之中,正显现着甲等学子在石室中测试四艺,以及乙等学子在高上演练法术的场景。
这些来往的宾客,皆是朝堂之上的人官,见多识广。
他们看着画面中一个个学子上前接受检测。
石室之内,炼器的锤音起伏,炉火纯青;炼丹的药香虽闻不到,但看那出丹的成色与学子们娴熟的手法,便知功底不错。
演法坪上,各色法术光芒闪烁,水波流转、烈火升腾,这些未层及冠的学子施展出来的基础法术,多半都已是大成境界,这帮人官看了也暗自点头。
堂内渐渐有了议论声。
冯家人官看着画面中一名学子施展的厚土术,抚须赞道:“这灵气运转的轨迹,扎实浑厚。夏家这族学教导之法,当真严苛。这些后生年纪轻轻,法术便有这般火候。”
周家人官眼珠转了转,借机夸赞道:“未来一代,天骄辈出,夏氏当兴啊。不愧是自太祖起便传下来的开朝望族,这底蕴,实在令我等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