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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甲等族学静室之中,四壁空空,唯余灵气激荡。

作为族老口中议论之焦点,夏寅兀自趺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合,苦心凝练法力。

指尖掐诀,隐有雷光闪烁,劈啪作响。

“落雷术堪堪小成,然耗费灵石如流水一般。若图速进,单凭自家枯坐死磕,终是费时费力。此等杀伐术法,若无族老教谕在旁提点关窍,徒耗资财罢了。”夏寅收拢灵气,轻吐一口浊气,喃喃自语。

他心志清明,盘算得失。

探手入怀,摸出一面水润木牌,正是那惠春江水神娘娘、天官夏隐舟所赐之物。

夏寅指尖点触木牌,注入一丝神识。

须臾之间,静室内水汽氤氲,微波荡漾,凭空生出一股江河奔流之意。水汽汇聚凝结,化作一尊衣冠威严、水袖飘摇的法身,赫然便是族老夏隐舟。夏寅起身见礼,告明原委。

夏隐舟法身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当即催动神念,水光化作丝线,顺着夏寅经脉游走,指出落雷术运转凝滞之处。在族老神念手把手引导之下,夏寅再次释放法术。

但见行云之中,雷光湛湛,较先前凝实几分,引而不发,顺畅自然。

【落雷术熟练度+Z】

面板之上,字迹浮现。

夏寅心头豁然开朗。

往日自身苦练,耗费七百五十枚初阶灵石,仅能使得熟练度加一。

如今有天官大能高屋建瓴,一针见血点破迷障,每次释放术法,熟练度尽皆翻倍,此等进境,意味着省却整整一半灵石。当真是美哉妙哉。

夏寅按下心绪,敛神屏气,借着夏隐舟神念指引,一次次催动雷法,只听得静室内雷音隐隐,连绵不绝。云州,平原郡城。

城楼之上,旌旗猎猎。

郡守夏政民头戴乌纱,身着正五品云雁补服,负手立于女墙之后,眉头深锁,眺望远方天际。周遭分列着郡城诸多文武属官。

平安郡诸多官员左首文官一列,以正六品郡丞为首,其下依次排文书历法长史、学宫山长、司农参军。右首武将一列,以正六品郡司马为首,其下列着统筹郡兵的兵曹参军、捕妖都尉、阵列校尉。众人面上布满忧色。

夏琏玉身穿京州道院士子澜衫,立于二叔侧后。

身旁站着好友王子腾,一身锦袍,手中折扇早也合拢,面色凝重。

师爷柳元着一袭灰袍,垂首侍立,时不时观天象,察风势。

众人皆是默然不语,气氛沉闷,只焦急等待消息。

回想几日之前,夏琏玉得父亲点名,知晓云州大灾,便借道云州,并邀好友王子腾同往。

二人到了云州地界,当即拜会云州大族史家公子史文龙。

彼时在和史文龙交谈之时,夏琏玉言辞恳切,讲明平原郡黄风鼠灾肆虐,百姓遭涂炭,特来求借史家法器定风珠一用,以破妖法。史文龙听罢,拍案而起,慷慨陈词,直言平原郡守为民请命,此乃大义之举。

他定当面见父亲,陈说利害,求取宝物。

甚至放言,若是子珠不便出借,便借出仿制定风珠,反正不管如何,定要借出来相助。

二人分别之际,史文龙信誓旦旦,承诺今日亲自将法宝送到平原郡城。

眼下日影西斜,约定时辰将过,天际却迟迟不见来人踪影。

“这史家公子怎的还未见踪影?”

一旁主管灵田灌溉的司农参军按捺不住,低声询问。

众人皆摇头,心内七上八下。

正在此时,忽见城门外一匹快马绝尘而来,马上探子风尘仆仆,还未等马匹停稳,便滚鞍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城楼,单膝跪地,喘息禀报:“禀郡守大人!探马回报,那黄风鼠群又起波澜,现聚集于周口县九牛坳一带,铺天盖地,宛如黄云蔽日!”此言一出,城楼上文武官员皆是面露惊容,交头接耳,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夏政民身形微震,握住城砖之手青筋暴起。

那黄风鼠非比寻常走兽,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树木尽枯。

更重要的是鼠患不单啃食五谷庄稼,更可怕之处,在于鼠群一旦汇聚成阵,便能疯狂吞噬吸纳地脉灵气。原本水草丰茂、灵气蕴结的肥沃灵田,不出数日,便会被抽干生机,重新化作黄沙荒地。

夏政民心头滴血。

要知道,这平原郡本就是云州苦寒贫瘠之地,灵脉稀薄,百姓困苦。

自他接任郡守以来,夙兴夜寐,体察民情。

他调拨水利,开垦荒地,付出无数心血,私掏腰包付出大量功德,好不容易才将平原郡治理得井井有条,多出诸多灵田,少了大量荒漠,眼见着百姓有了指望。

如今这黄风鼠群每多啃食一分,每荒漠化一寸土地,便如同从夏政民心头剜去一块肉。

若能脱身,他恨不得此刻便提剑杀入周口县九牛坳,斩杀那黄风大妖,覆灭满山鼠群。

然则,前几日他已亲赴前线,与那兴风作浪的黄风大妖斗过一场。

奈何那妖物手段颇深,尤其是一口黄风之术,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夏政民手段尽出,法力耗去七八,终是破不得那黄风阵势,败下阵来。

念及此处,夏政民长叹一声,神情落寞:“哎!本官无能,护不得一方平安。”

“大人何出此言。”

师爷柳元上前一步,拱手宽慰:“大人莅临平原郡,功绩卓着,百姓有目共睹。实是那妖邪狡诈,非战之罪。”夏政民摇了摇头,目视远方荒原,扼腕叹息:“可惜平原郡乃贫瘠之地,底蕴浅薄。偌大郡城内外,竟无一尊城隍驻守,亦无山神、水神等地祇天官护持。天上地下,全凭本官这一个人官独木难支。若是有地祗相助,借调地脉,哪里容得这黄风大妖如此猖狂罄张!”大干仙朝法度森严,人官理政,地祇镇压。

平原郡原本乃贫瘠之地,近些年来才被夏政民治理恢复,所以独缺地祇一环,遇此等妖灾,单凭人官法力,确是捉襟见肘。柳元知晓大人心结,只得低声相劝:“大人稍安勿躁。既已去史家借宝,只要定风珠一到,破了那大妖的黄风,大人再领兵马围剿,定能克敌制胜。”话音刚落,一直凝神观望天际的夏琏玉忽地擡手一指:“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顺着夏琏玉手指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天际,一道道光划破长空,御风而来。

须臾,那修士降下云头,落在城楼之上,便看清来人穿着一身史家独有的云纹服饰,来人正是史文龙。夏琏玉与王子腾快步迎上前去。

“史兄,可是借来法宝了?”

王子腾急切发问。

众官员皆是翘首以盼。

却见史文龙面露愧色,目光闪躲,不敢直视夏政民与夏琏玉。

他深施一礼,声音干涩:“夏大人,夏兄,王兄。晚生惭愧。”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皆是一沉。

史文龙咬了咬牙,如实道出原委:“晚生回府之后,跪在父亲堂前,陈说平原郡鼠灾之惨烈,求借定风珠。奈何……父亲大人执意不肯。别说是定风珠正品,便是一颗子珠,甚至仿制的珠子,父亲也严令看管,决计不借。”

王子腾闻言,怒形于色:“你前日满口答应,怎的如今这般推脱?数十万百姓性命,抵不过你们史家一颗珠子,且又不是不还!”史文龙面涨通红,痛呼出声:“非是晚生不愿出借!家君有言,那黄风鼠患背后,隐有白莲教妖人作祟。父亲道,若是出了定风珠,助夏大人击溃妖法,平息鼠灾,夏大人自可凭此大功德,考评优异,高升他地,远走高飞。可我们史家,数代扎根于平安郡,基业皆在此处。一旦夏大人调离,白莲教妖人卷土重来,报复施压,史家失了庇护,拿什么去抵挡?”

听得此言,城楼上一阵静默。

司农参军之手微微颤抖,平原郡学宫山长则是连连摇头。

夏政民立于原地,听完史文龙诉说,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心湖生波,感慨万千。

云州史家,祖上也曾阔绰过,出过位列仙班的仙官。

然而数百年过去,那位仙官老祖早已致仕,隐遁潜修,无心看护家族凡俗事务。

史家后辈之中,已是无数岁月未曾见过仙官老祖真容了。

至于族内长辈,有几位也曾考取人官,但如今皆已致仕退隐。

这些老一辈修士,寿元将尽,大道无望。

既不图仕途升迁,也就不再受《仙官志》中功德考核的羁绊。

对于他们而言,拯救黎民苍生的功德已如浮云,无关痛痒。

他们眼中唯一的执念,便是明哲保身,维系家族血脉不断,守住最后一点家业。

故而,面对白莲教威胁,史家家主选择闭门不出,当这缩头乌龟,从家族利益考量,实属必然。反观眼前这史文龙,虽是史家子弟,同时也是云州道院学生。

他有心向道,有志于考取大干功名,尚未获取人官编制。

夏政民暗自思忖大干法度。

仙朝考核官史,首重仙官志探查品行,其中明文规定:“心恶行恶,重罚之;心恶行善,无罚无赏;心善行善,重赏之。”史文龙想要考取人官,就必须积攒功德,更要在道院考核中彰显品行道德。

故而前几日夏琏玉登门求助,史文龙自然会主动表示出借定风珠,且他心中也定然是想要做成这桩善举的。“这史文龙,不管他初衷是真心忧国忧民,还是为了仙闱功名,终究是行了善举之心。只可惜,鼠患牵扯大义,家君意志代表孝道。忠孝两难全,他区区一介道院学子,夹在中间,难以违逆长辈,着实是左右为难。”

夏政民洞若观火。

念及此处,夏政民面容转为平和,摆了摆手,语调温和道:“罢了。史公子莫要自责。史家主有所顾虑,保全宗族,亦是人之常情。此事怪不得你。”史文龙本以为会遭来类似王子腾一般的一顿斥责,却听得夏政民如此宽和之语,猛地擡头。夏政民上前两步,拍了拍史文龙肩膀,温言道:“你虽未借来定风珠,但你能奔走一遭,甚至敢于忤逆尊长求情,本官已领了你的心意。回去享报令尊,便说本官不强人所难。这平原郡的难关,本官再想对策。”

史文龙听得此言,眼眶微红。

他自知家父所为,有失道义,本已羞愧难当。

如今见这位五品人官身陷危局,眼看心血将毁,却不仅没有怪罪史家袖手旁观,反而反过来护着他这晚辈,生怕他回府后受长辈责难,心中不禁对夏政民生出一股高山仰止的敬佩之情。

“大人心胸,晚生拜服。未能相助,实乃晚生之过。”

史文龙深深一揖,长拜不起,心中愧疚之意更甚。

夏琏玉见状,上前扶起史文龙,轻叹道:“史兄回吧。余下之事,我们再行计议。”

史文龙再三告罪,方才满面羞愧地御风离去。

待道光远去,城楼上复归死寂。

正六品郡丞满面颓丧:“大人,定风珠借不来,那鼠患,该如何是好?再拖下去,今年平安郡颗粒无存,不说,怕是近年来辛苦基业,毁于一旦!”夏政民转过身,望着城外渐渐昏黄的天色,目光深邃,面沉似水。

“借不来,便不借。”

夏政民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决:“本官领大干俸禄,受天道功德加身,这平原郡的担子,本官扛着便是。”柳元师爷低声问道:“大人意欲何为?”

“传令武库,调集所有辟风符纂。通知各县兵武校尉,司农校尉,备足法器、符纂、丹药。明晨卯时,随本官前赴九牛坳,再斗那黄风大妖。”夏政民拂袖下令。

众人领命,匆匆散去安排。

城楼上,只余夏政民父子与风中残阳。

那鼠灾如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平原郡的天空之上,无从排解。

且说平原郡马坡城东,史家祖宅。

地下秘境之中,另有一方广阔天地。

正堂宽敞,四壁悬挂字画,堂中摆着八张红木太师椅,其上端坐七八位老者。

这些皆是史家致仕族老,个个须发皆白,身穿宽大道袍,面容隐有暮气。

史文龙自郡城而返,步入正堂,拱手行礼,将城楼之上夏政民的话语,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堂内沉寂片刻。

史文龙之父、现任史家家主史祥业端坐在主位,手抚长须,叹息一声,开口说道:“夏政民确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他能体谅史家难处,不降罪于你,足见其心胸宽广。奈何这等百年难遇之鼠患,且暗中又缠绕那诡异莫测的白莲教。”

“史家只能守着秘境扎根于此,若为一时之善出借定风珠,夏大人日后自可凭功高升,远走高飞,史家却要留下面对白莲教的雷霆报复。为保宗族血脉,为父只能做这千古罪人。”

诸位族老亦是微微摇头,口称无奈,似是对这世道有着诸多感慨。

史文龙闻言,神色冷淡,并不搭话。

他向往道院大义,心怀报国之志,对家族这等闭门自保的做派,心中难生苟同。

见长辈们只顾自怜,他便一拱手,冷声说道:“家君既已决断,孩儿话已带到,这便告退去温习经义了。”说罢,他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正堂虚空之中,忽起一阵清风。

清风拂过,堂内烛火摇曳。一道苍老却中气充沛的声音,凭空在众人耳畔响起。

“史家后人,都成这般小心谨慎了吗?”

此声如洪钟大吕,在堂内诸位筑基期族老耳中回荡。

史祥业面色骤变,霍然起身,大喝一声:“何人在此弄神鬼之术?!”

话音方落,便见堂前三尺之外,灵气汇聚,凝成实质。

一位老道长手持拂尘,静静立于青石板上。

看那老道,面容清瘦,鹤发童颜。

身披一件水合色道袍,足踏云履,双目开合间,隐有精光闪烁,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属俗世的仙风道骨之气。史祥业与史文龙猛地愣在原地。

这秘境阵法森严,外人绝难潜入。

这老道却如入无人之境,无声无息便出现在这史家重地。

有几位年岁较长的致仕族老,见得这老道面容,忽觉眉眼熟稔。

其中一人似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望向正堂香案上方悬挂的那幅古旧画像。

画像之中,亦是一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老道,与眼前之人,身姿样貌,竞无二致。

“清凤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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