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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祥业顺着那族老的目光看去,两相对照,顿时惊呼出声。

他双膝一软,赶忙跪伏于地,连连叩首:“不肖子孙史祥业,叩见老祖宗!”

史文龙亦是心神一震,紧随其后,跪地行礼。

周围那七八位致仕族老,身子发颤,纷纷离座,跪拜于地,泣不成声。

众人心头震撼难言。

只因史家这位仙官老祖宗,已近五百年未曾显露真容。

家族后辈皆以为,史家近年来子弟庸碌,尽是些未得长生大道的凡夫俗子,到了现在,修为最高者不过底层筑基,且都已经致仕,毫无实权,老祖宗在天上事务繁忙,早将这等没落宗族抛诸脑后了。

大干仙朝之中,此等情形多有发生。

仙家岁月漫长,凡俗血脉几经更迭,若无天骄出世,老祖宗自不会频频降下神念照拂。

他们怎能想到,今日在这正堂议事之时,清风老祖竞会真身显圣。

清风老道扫视众人,手中拂尘轻甩,冷哼一声,问道:“现在当家的是你对吧,你叫什么?”史祥业以头抢地,恭敬回赢:“回老祖宗,晚辈史祥业,添为史家现任家主。”

“嗯。”

清风老道微微颔首,神色平淡,开口吩咐:“你且去取那定风珠仿品法器,现在亲自去一趟平原郡城,送交给郡守夏政民。”史祥业心头一动,垂首听令。

清风老道接着说道:“那夏政民之子,与我互为忘年之交。他既逢此事,此等忙必须得帮。你休要在此推脱迟疑。”老道言罢,心念一转。

史祥业只觉掌心一沉,低头看去,那原本被重重阵法封锁在家族秘库最深处的定风珠仿品,不知何时已穿透虚空,稳稳落入自己手中。珠子通体圆润,泛着幽幽青光,内有风灵之气流转不息。

史祥业双手捧珠,赶忙点头称是,莫敢不从。

此时,堂内那些致仕族老,皆叩头如捣蒜,无一人敢出言阻拦,更无一人再提什么白莲教的威胁。仙官老祖宗既已归来发话,史家便等同于有了天大的靠山。

区区白莲教,若敢来犯,自有老祖宗应对,哪里还需要他们这些小辈畏首畏尾。

“晚辈遵命,这就去办!”

史祥业将定风珠收入袖中,起身快步走出正堂。

只听得“嗖嗖”凤声骤起。

史祥业催动体内筑基法力,化作一道长虹,破开秘境结界,迅速朝着平原郡城方向离去。

却说另一边,平原郡城。

残阳如血,铺酒在灰土城楼之上。

秋风裹挟着城外的黄沙,吹得墙头旌旗猎猎作响。

夏政民与夏琏玉并肩立于女墙之后,眺望远方昏黄天际。

“二伯,史家既不肯借宝,明日卯时之战,凶险万分。您身系一郡安危,切不可孤身犯险。”夏琏玉声音温和,透着关切之意。

夏政民双手负于身后,望着城外那片已然荒漠化的灵田,叹息道:“琏玉,你自幼在京州长房长大,不知这地方为官的苦楚。这平原郡,本是苦寒之地。本官耗费数载心血,散尽功德,方才梳理地脉,开垦出这数十万亩灵田。如今百姓方能吃饱穿暖,有了安居之望。”他指着远处那黄云翻滚之地,言语沉重:“那黄风鼠患,毁的不仅是庄稼,更是这方水土的地脉生机。若由着鼠患肆虐,百姓便只能流离失所。本官食大干俸禄,受百姓香火,若遇灾便避,有何颜面立于这天地之间。”

夏琏玉听罢,默然片刻,拱手说道:“二伯高义,乃百姓之福。只是大干《仙官志》考核严岢。若是此番灵田尽毁,即便二伯浴血奋战,仙官志上亦会记下一笔失察治灾不力之过。”

“轻则剥夺功德,重则削去五品人官之职,道基受损。侄儿实是不愿见二伯数年心血毁于一旦,又背负天道责罚。”夏政民转过身,拍了拍夏琏玉的肩膀,面露释然:“为人官者,当知进退,亦当知轻重。保境安民是本分。功德官位,皆是天赐。若天要收回,本官亦无悔。明日之事,我已有定夺,你且安心旁观便是。”

叔侄二人正说话间,远方天际忽现一道剑光。

那剑光来势颇快,初看时只如一粒寒星,转瞬之间,已划破长空,带着破空风声,落向城头。夏政民与夏琏玉定睛瞧去。

来人驾驭一柄青霜飞剑,身着灰布长袍,须发皆白,身姿矫健。正是夏家族老,夏何。

夏何落在城砖之上,手中法诀一收,飞剑化作一道流光道入袖中。

二人皆识得这位族老,心中生出疑惑,不知他为何跨越州府,不远万里来到这平原郡。

夏政民赶忙上前两步,抱拳行礼:“政民见过何老。不知何老驾临平原,有失远迎。”

夏琏玉亦跟随行礼称呼。

夏何抚着胡须,面带笑容,还了一礼,说道:“政民兄,莫要多礼。老夫此番前来,一为道喜,二为私心。”“道喜?”

夏政民眉头微蹙,不解其意。

夏何点点头,开口说道:“正是。老夫听闻平原郡突遭这千年难得一遇的黄风鼠患,这等规模的大妖作崇,政民兄若能将其平灭,天道论功行赏,降下的功德定是海量。借此功德,晋升官位,指日可待。”

说罢,夏何话锋一转,略带几分歉意,继续说道:“至于私心,则是老夫厚着脸皮,特来向政民兄讨要一份机缘。”夏政民问道:“何老言重了。若有政民能出力之处,但讲无妨。”

夏何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盒盖微启,透出一股药香:“老夫这些年闲居家中,图谋官复原职。天道降下的复职任务之中,要求收集一枚“黄风源精’。此物稀罕,唯有斩杀那道行高深、生出本源之力的黄风大妖,方能获取。且此类妖物爆出之宝,在仙官志的宝库内是无法售卖的。”“老夫苦寻无果。听闻平原郡出了这等大妖,老夫便想着,政民兄新杀那大妖之后,能否将那黄风源精换给老夫。老夫愿以这盒中几株珍稀灵药作为交换。”

夏政民听完,面露苦笑,无奈摇头:“何老,您这趟怕是白跑了,这祝贺之语,政民更是担当不起。”夏何一愣,收起玉盒,问:“此话怎讲?”

夏政民叹息一声,指向城外荒野:“大家皆是同族,若是政民真能斩杀那黄风大妖,那黄风源精自当换与何老,成全长辈。只是眼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莫说是斩杀黄风大妖,便是将其逼走,也不可能。”

“那黄风鼠妖术法诡异。政民亲去斗法,难以克制。明日虽集结兵马再战,亦无胜算。何老所求之物,政民实在无能为力。”夏何听得疑惑,问道:“不应当啊。寻个定风的法器破了黄风便是。这平原郡的史家,手中握有定风珠。政民兄向他家借来珠子,然后亲自斩杀那黄风大妖,此等亲力亲为平息灾祸之举,天道降下的功德巨多,着实是好事。兄怎会白祝贺了?”夏政民听提及此事,面露无奈。他将借珠经过,简洁道来。

“何老有所不知。这几日,政民已三登史家大门,皆不见人。后来,又寻了琏玉。”

夏政民指了指身旁的侄儿:“琏玉托了同窗王子腾的关系,找了与王子腾相熟的史家家主嫡长子史文龙。结果,史家根本就不借。如今定风珠借不来,大妖自是除不掉。”

夏何听完,面色古怪起来。

他看着夏政民,说道:“政民兄,你这就是找错人了。”

“何老此言何意?”

夏政民茫然。

夏何说道:“明明找你二子夏寅就好了,为何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寅儿?”

夏政民双目微睁,满脸疑惑。

一旁的夏琏玉亦是皱起眉头,满头雾水。

这等借取法器平息大灾的事情,怎么会与夏寅扯上干系?

夏琏玉忙于在京州道院备考人官,已是许久未曾与家中联系。

在他的记忆之中,提到这位二房堂弟夏寅,印象便是白色乙等气运,中人之姿。

他知晓夏寅心性踏实,在族学中默默苦修,日夜不辍,道心坚定。

他很认可夏寅的这份努力,想来,距离夏寅初入聚灵境,已过去半年之久。

以其勤勉,如今应当是将几门基础法术修行到了大成、甚至是圆满境界了。

但终究只是个聚灵学子,如何能左右史家的决断?

至于夏政民,他身在云州,公务繁杂,也已许久未曾过问家中琐事。

他对夏寅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休沐之时。

彼时家中生出诡异之事,有人暗害夏戊,嫁祸给夏寅。

夏寅被嫡母杖责十下。

他归家调解,深知夏寅虽木讷寡言,但遭此逆境却能咬牙隐忍,守规矩懂本分,是个踏实坚韧的孩子。那时的夏寅,才刚刚聚灵不久。

近来境况如何,夏政民一概不知。

但在常理推演中,一个勤勉本分的庶子,怎能解决他这五品人官都束手无策的难题。

叔侄二人实在想不出,怎么找夏寅就能解决这影响一郡之地的黄风鼠患了。

夏政民拱手道:“何老莫开玩笑。寅儿那孩子,政民知晓。他性子木讷,不喜言语,但道心坚定,勤奋努力。可惜气运稍差,不然应当能够稳稳考中道院。只是这借法器之事,他一介学子,如何能帮得上忙?”

夏何见二人反应,面色一正,娓娓道来:“政民兄,老夫怎会在此事上寻开心。老夫曾亲眼见到,夏寅与清风道人坐而论道,互为忘年之交。此事只需要和寅哥儿说一声便是了。清风道人,可是史家的老祖宗。”

话音落下,城楼之上陷入沉寂。

夏政民张了张嘴,一时未出声。

夏琏玉亦是眉头微皱,眼中存疑。

让一个沉默寡言、勤奋练习基础法术的聚灵境庶子,去和史家那高高在上的仙官老祖宗坐而论道,还成为忘年交?二人更懵逼了,不知夏寅为何能有此等际遇。

“这委实是有些难以置信了。”

夏政民摇了摇头。

夏琏玉亦是觉得此言难以置信,甚至觉得夏何是在为了宽慰他们,故意编排这等说辞来骗他们。城楼之上,秋风依旧凛冽。

灰黄色的沙尘打在青砖女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夏政民与夏琏玉久久未曾言语,正欲继续询问,怎么夏寅就成了背负仙命之人,结果远处传来动荡之音。远方荒野的地平线上,忽见一团乱云贴地飞驰而来。

那乱云速度迅猛,须臾间便卷至平原郡城门之下。

云气散去,露出一辆由两头青毛独角兽拉着的宽大车架。

那两头妖兽皆是御风兽,四蹄生云,日行数千里不在话下。

车架尚未停稳,车帘便被人一把掀开。

史家现任家主史祥业身着一袭紫酱色云纹锦袍,未等随从搀扶,便提着衣摆,快步跳下兽车。他擡头望见城楼上的夏政民,当即整理衣冠,脚下生风,顺着城墙马道大步拾阶而上。

待行至夏政民身前三步处,史祥业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腰身弯得极低,口中连声说道:“郡守大人,史某来迟,让大人久等,前番逆子归家传话,史某未能体察大人为民请命之苦心,多有怠慢,实乃罪过,今日特来当面赔罪,望大人海涵。”夏政民见史祥业这般作态,面上虽不显山露水,心中却生出疑云。

大干地方豪强向来爱惜羽毛,重利轻义。

前几日他三登史家大门,史家皆以闭门羹相待。

史文龙方才又将史家惧怕白莲教报复的底线和盘托出。

如今史祥业亲至,态度更是前倨后恭,全然不似一方家主的持重做派。

未等夏政民开口探问,史祥业已直起身来,自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一只由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四方锦盒。他双手捧着锦盒,向前递送,神色郑重:“大人,这盒中所装,便是本族先人遗留之法器,定风珠仿品。史某今日亲手奉上,助大人平息那黄风鼠患,以解平原郡黎民之倒悬。”

夏政民并未立刻伸手去接。他目光落在那锦盒之上,又擡眼看向史祥业,迟疑道:“这……史家主不是谨小慎微,害怕那白莲教日后寻衅报复吗?此番前倨后恭,如今这是何意?”

史祥业闻言,面上露出一抹释然之色,叹道:“郡守大人实乃不知。史家先前之所以退避三舍,确是畏惧白莲教势大,恐遭灭门之祸。然则就在方才,家中清风老祖已然重新现身。有仙官老祖宗坐镇庇护,吾等史家,自是无需再怕那区区白莲教妖人作祟。”言及此处,史祥业微微侧身,目光在夏政民面上打量一番,语气中多出几分敬畏:“更何况,清风老祖宗亲口下了法旨。老祖言明,与大人府上之公子,乃是忘年之交。既有此等深厚渊源,这定风珠仿品法器,史某便是拚尽全族底蕴,也必须得给您送来。”夏政民听得此言,心头震动,目光下意识地警向身侧的夏何。

夏何抚须不语,只面带微笑,微微颔首。

史祥业将锦盒盖子轻轻拨开。

霎时间,一股幽青色的光晕自盒中流转而出,周遭呼啸的风,在此光晕照拂之下,竞如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无踪。城楼三丈方圆之内,气流凝滞,静谧安宁。

史祥业将锦盒塞入夏政民手中,随即正色相告:“大人,定风珠虽送达,然史某有句话需得说在前头。就算是大人借助此宝,驱逐了黄风鼠患,这白莲教行事诡秘狠辣,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望郡守大人日后行事,目光长远些许,多加防备,免得被白莲教妖人打个措手不及。”夏政民点头应承:“本官自然明白。史家主良言,本官铭记于心。”

夏政民低头看向手中锦盒。

那珠子形如龙眼,通体青翠,内有风纹流转。

他调动丹田内一缕人官法力,探入珠子内部。

只觉神识触及之处,一股定压万气、锁固乾坤的法理随之荡漾开来。

灵力催动之下,定风珠青芒大盛。

以夏政民为中心,城楼周遭百步之内的风气瞬间凝成一块铁板。

那原本裹挟着沙石、遮天蔽日的狂风,一经碰触这青光地界,便犹如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风力溃散,沙石簌簌落地,堆积于城墙根下。夏政民查验完毕,切断法力供给,将锦盒稳稳合上。

他心中大定,确认此物确为定风珠仿品无疑,夏何与史家家主并未行那糊弄证骗之事。

只是法宝虽得,夏政民心中那团迷雾却愈发浓重。

夏寅,他那个一贯木讷寡言的二房庶子,才迈入聚灵境半年之久。

他究竟是靠着何等机缘手段,竟能越过这大干仙朝森严的阶级与境界壁垒,与一位致仕的高阶仙官、史家的老祖宗坐而论道,甚至结为忘年交?这等荒诞之事,若非史家家主亲口道出,且有定风珠为证,夏政民断然不敢相信。

他心中虽百转千回,摸不到头脑,但面上未显露分毫。

大敌当前,救灾如救火,容不得他多作推演。

夏政民将装有定风珠的锦盒收入储物裕链之中,对着史祥业拱手道:

“本官代表平原郡百万苍生,多谢史家主高义。有了此宝,本官如虎添翼。军情紧急,本官这便率军前往九牛坳,斩杀那黄风大妖。”“待得平灭鼠患、保全郡城之后,本官定当亲备厚礼,去史家登门拜访,当面感谢清风前辈借珠之恩。”史祥业闻言,还礼道:“大人言重了。大人斩妖除魔,乃是正理。史某便在马坡祖宅,静候大人凯旋佳音。告辞。”二人又在城头寒暄数语,客套片刻。

史祥业方才转身下城,登上那辆避风青兕兽车,扬鞭催兽,在随从的护卫下,沿着来时路疾驰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送走史祥业,夏政民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夏何。

一旁的夏琏玉亦是屏息敛声,竖耳倾听。

“何老。”

夏政民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掩饰不住的求知与迫切:“寅儿他……近况究竟如何?他怎么会与清风老祖搭上关系?”夏何见状,开怀抚须,朗声大笑:“哈哈哈哈……政民兄,琏玉小子。原来是二位政务与课业繁忙,久未归家,没有关心家中之事。老夫可和你们说,咱们家这位寅哥儿,如今可是大变样了。”

夏何面色转为正经,目光中透着赞许与期冀:“寅哥儿虽然命宫所显乃是白色气运,但他实则乃是背负仙命之人。其悟性之高,手段之稳,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他如今在法术上的造诣,实力突飞猛进,绝对超过你们的想象。至于他如何结交清风道人,皆是他在云雾山历练时的一场造化。”夏何摆了摆手,止住话头:“具体内情,三言两语难以道尽。只是现在时候紧张,黄风鼠群每时每刻都在啃食灵田。郡守大人还是赶紧去平灭鼠患吧,多耽误一息时间,便有一寸灵田化作荒漠,这可都是大人数年积攒的心血啊。”

夏政民听闻“背负仙命”、“实力突飞猛进”等语,只觉胸中似有一团热火燃起。

望子成龙乃人之常情,得知儿子有此等逆天造化,他安能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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