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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平原郡守夏政民,自正堂定下计策后,未曾有片刻耽搁。

他命人备了郡守府的车架,带上心腹师爷柳元,备妥了库房中几支上了年份的灵芝玉髓作为敲门砖,直奔马坡城东而去。平原郡此时正遭黄风鼠灾肆虐,城外飞沙走石,城内百姓亦是人心惶惺,沿途街道商铺多半闭门闭户,行人行色匆匆,皆在搬运沙袋加固门庭,以防妖鼠打洞入室。

然而,待夏政民的车架驶入马坡地界,周遭的景象却陡然一变。

此处乃是平原郡马坡城地头蛇史家的祖宅所在。

马坡街面上不仅没有丝毫灾象,史家那高大的朱漆门楼前,反而车水马龙,进出的马车装载着一车车用符祭封存的米粮与药材。大干仙朝之中,但凡祖上阔过、出过高阶仙官的家族,手中多半握有先人遗留的底蕴。

这史家便是如此。据云州物志记载,史家祖上那位清风道人,不仅留下了定风珠那等法宝,更在这马坡地底,开辟出了一处独立于现世的微型秘境。若是逢着太平岁月,这秘境不过是史家核心子弟闭关静修之所;

一旦遇上这等妖祸大灾,史家只需启动祖传阵法,便能将城外那几百亩命脉良田与核心药园的地脉,连同本族嫡系族人,尽数切入秘境之中躲避。任凭外界黄风肆虐、鼠群啃食,那秘境之内依旧是四季如春。

昔年平原郡逢灾时,甚至有逃荒的凡人误打误撞跌入史家秘境边缘,出来后逢人便说遇见了桃花源一般的世外洞天。正因有此等退路,史家上下对于平原郡的存亡,自是高高挂起,全无忧色。

夏政民的车架在史家门庭前停稳。

他整了整官服,在柳元的陪同下,行至那两尊丈许高的石狮子前。

史家的门房生得一双利眼,平日里专司迎来送往、识人断事。

他远远瞧见那挂着平原郡守印记的马车,便早早迎下阶,满脸堆笑地打着千儿:“哎呦,是什么风把郡守大人吹到咱这马坡来了。大人快请上座,小的这就给您看茶。”

夏政民微微额首,端着一郡主官的架子,语气平和道:“本官今日前来,是有要务欲求见你家老太爷,烦请通报一声。”柳元适时上前一步,将手中捧着的灵芝玉髓礼盒递了过去。

门房双手接过礼盒,恭敬应道:“大人稍歇,小的这就去内堂通禀族主。”说罢,转身小跑着进了朱红大门。夏政民负手立于门阶之下,静静等候。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秋风卷着城墙外透进来的几缕黄沙,打在官服下摆上,夏政民面色平沉,并未催促。

良久之后,那门房方才慢吞吞地从大门内走出。

此时,他脸上那股谄媚的笑意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拿捏着分寸的客套与疏离。

他将那原封不动的礼盒双手递还给柳元,对着夏政民拱了拱手,低头道:“郡守大人,实在是不巧。小的去内堂问过了,我家族主这几日忽有所感,正在秘境中闭死关,其他族老今日也不在府中,去了城外别院巡视。家中无人主事,不便迎客。大人请回吧。”夏政民看着那退回来的礼盒,眉头微微一皱。

他身为正五品人官,亲自登门拜会一个地方家族,对方却连门都不让进,这已是极大的难堪。他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说道:“你再去通报一声。本官此来,不为私务,乃是为了借你家定风珠仿品,去平息城外那黄风鼠灾。此事关乎平原郡百万黎民的生死…”

未等夏政民将话说完,那门房便直起身来,硬邦邦地打断道:“大人见谅,小的只是个看门的奴才,主子不在,小的断不敢私自放外人入府。大人若有公干,还是改日再来吧。”

说罢,竞是半转过身子,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夏政民无奈至极,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接下来的两日里,夏政民又拉下脸面,接连换了便服,三次登门史家,甚至托了城中与史家沾亲带故的商贾从中说和。但结果毫无二致,尽皆吃了闭门羹。

莫说是借出那定风珠的仿品,史家现任的那位家主,连见都不曾见夏政民一面。

夏政民在郡守府的后堂内,与柳元来回踱步,心绪繁杂。

对于史家这等做派,夏政民在官场沉浮多年,其实洞若观火。

大干地方之上,这等豪强势力并非孤例,而是如野草般随处可见。

若是那些真正的名门望族,亦或是家族内尚有子弟在朝中为官的门第,遇到这等波及全郡的灾祸,哪怕是为了保全官场上的颜面、为了家族后辈的考绩前途,拚死也会散尽家财与大灾斗争一番。

这叫顾忌礼义廉耻,也叫积攒天道功德。

唯独史家这种青黄不接、人才断层的家族,是个例外。

史家如今全靠后院里几位致仕退下来的老修士坐镇撑着。

这些老修士,寿元将尽,大限已在眼前。他们自身已然断绝了晋升的希望,一身法力修为,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对于他们而言,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大干律例、什么《仙官志》对道心品行的审查,早就不在乎了。他们临死前唯一要做的,就是将历年积攒下来的功德与资源,毫无保留地留给家族后辈,用以护持宗族不灭。那定风珠仿品乃是史家秘不示人的底牌,借给郡守平乱,万一在斗法中受损或是遗失,谁来赔偿?既然天道雷罚不会因为他们闭门不出就瞬间劈下剥夺修为,那他们便什么都不顾忌,只管躲在秘境中做缩头乌龟。“求人不如求己。史家这等朽木,指望不上了。”

夏政民停下脚步,目光看向窗外灰黄色的天空。

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断:“柳元,传令郡司马,集结城内所有战力。明日一早,随本官出城。既然借不来定风珠破那罡风,本官便以身作饵,硬撼那大妖。无论如何,总不能缩在这城墙里,眼睁睁看着平原郡的粮食被啃食干净。”

他语气低沉,却透着一股决绝:“毕竞,那些黄风鼠啃完了庄稼和树皮,接下来要吃的……就是人了。”视线转回京州。

暮色笼罩下的国公府,依旧是一派钟鸣鼎食的宁静。

夏寅从族学散学归来,独自走在通往二房偏院的青石小径上。

他习惯性地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手头的账目。

此次云雾山之行,交割了那十株紫背云息草,得了两万块下品灵石的酬劳。

加上他在甲等静室闭关前,在水神大伯与灵茶工坊各处积攒下来的月例与结余,林林总总算下来,他此刻储物戒指中,累积获取的灵石数目已突破了六万之数。

“六万余枚,距离开启那天道宝库所要求的十万八千灵石门槛,还差了四万多的缺口。”

夏寅在心中计算。

随着丹田灵气跨入“一细流”的境界,他对自身实力的定位与规划,也有了截然不同的视角。他脑海中浮现出仙闱大考时,在那归元秘境中亲眼目睹的战斗画面。

秦厉等京州排名前十的变态天骄,不仅拥有“湖海”级别的庞大灵力储备,更重要的是,他们每个人身上,皆有一套完美闭环的攻防法术体系。而在构成那体系的基础与初阶法术之中,无一例外,皆有一门达到了“超限”境界的杀手锏。“大干百州,卧虎藏龙。若是我手里的底牌,仅仅只有一门《控火术》达到了超限化作本源,那我在战力上,充其量也就是与秦厉等人持平,顶多算是个同阶的寻常天骄。”

夏寅眼帘微垂,步伐稳健地向前迈着。

“但我此番定下的目标,并非仅仅是考入道院,也不是只做个京州前十。我要在下一次仙闱大考重开之日,去搏一搏那大干一百零八州的登龙状元。”“既然要搏状元,那就不能只是持平,必须做到全方位的碾压。”

夏寅理智地推演着战术面板:“要做到碾压,我就必须将我这套尚未完全成型的攻防体系,全部推向极致。”“主攻伐的《落雷术》,主防御的《厚土术》与《控木术》,这三门法术,必须尽皆堆至超限境界。除此之外,丹田的规模,也必须从一细流,继续往上扩充至湖海级别,方能支撑起全超限法术的无缝衔接、流畅施展。”

规划虽好,但现实的资源缺口却不容乐观。

土、木二法皆是初阶法术,只要砸下十几万下品灵石,在甲等静室的聚灵阵辅助下,夏寅有把握在数月内将它们推至超限。但那《落雷术》却是个无底洞。

雷法本就狂暴,每次施展的灵气消耗堪称恐怖。

要想让雷法熟练度达到超限的质变,单靠灵石堆砌,所需耗费的财力与时间,将是一个难以估量的数字。想到此处,夏寅不禁摇了摇头。

思绪流转间,他又想起了白日在云雾山石海中,遇到的那位神秘的清风道人。

“那老道随手给出的一杯域外灵茶,便省却了我数月的苦修,强行将丹田拓宽至一细流。这等不受天道监察的神物,确实是我破局的最大机缘。”夏寅脑海中回荡着老道离去前的承诺一“送你的东西,定是一次比一次好。”

虽然不知那老道索要故事的背后藏着何等深意,但对于下个月下旬三日的石海之约,夏寅的心底,难得地升起了一丝隐隐的期待。入夜,二房偏院的暖阁内,亮起了温润的烛光。

夏寅与生母林姨娘、长姐夏秋分围坐于八仙桌前,吃着平淡却精细的晚膳。

没有外人在场,席间的气氛透着国公府内宅难得的温情。

用过膳,丫鬟紫鹃奉上漱口茶水撤去残席。

夏秋分并没有急着回房,而是拿出了一卷翻得起毛边的《聚灵诀》,向夏寅请教起经脉运转的疑难之处。夏秋分年纪虽大,错过了在族学蒙学经义,但她的肉身经脉已然完全成熟定型,能够承受灵气的初步冲刷。前些时日,她依着夏寅的规划,在丙等族学中死磕文史经义,如今经过经脉测试,获准开始修习这聚灵境的引气入体之法《聚灵诀》。夏寅将手搭在长姐的手腕脉门上,探入一缕微弱且温和的灵力,沿着她的十二正经游走了一圈,指点着灵气在几处闭塞穴位处的冲关技巧。探查至识海泥丸宫时,夏寅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有些意外地发现,夏秋分的识海空间虽未经过任何神识法门的拓宽,其先天规模,竟是寻常未入道凡人的一倍之多。“姐,你这神识底子倒是颇为厚实,天生识海便比常人宽阔一倍。日后若是修习工科四艺中的符祭或阵法,在微操刻画上,会比旁人省力许多。”夏寅收回手,平铺直叙地点出了探查结果。

夏秋分听罢,原本因为修习进度缓慢而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

她掩着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笑着向夏寅打趣道:“真的?那照你这么说,你姐姐我也能算得上是这夏家的一介天才了?”夏寅自然知晓,在天才多如牛毛、怪物横行的大干修仙界,区区一倍的先天识海优势,不过是沧海一粟,连那些紫命、红命天骄的门槛都够不着,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在底层修仙者中稍微好用些的小优势。

但他并没有用残酷的修仙界法则去打破长姐刚刚升起的希望。

他看着夏秋分那带着几分期冀的笑颜,嘴角也跟着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顺着她的话说道:“自然算是天才。只要勤加吐纳,稳扎稳打,将来考个不入流的人官编制,护得自己一生周全,当是不在话下的。”

一家人正说着体己话,外间院门却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扣门声。

门帘打起,走进来一个穿着葱绿缎子比甲、头挽双髻的俏丽丫鬟。

此人正是长房大少奶奶赵元凤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小红。

小红行事利索,很受重视和喜爱。

她进屋后先是给林姨娘福了福身,又给夏秋分见礼,最后才转向夏寅,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大房下人的体面与熟稔:“给寅三爷请安了。这么晚来叨扰姨奶奶和三爷,实在是大奶奶那边差遣得急。”

林姨娘让入给小红赐了座,温和问道:“可是大房那边有什么紧要的事?”

小红并未落座,只半侧着身子立在桌旁,回话道:“姨奶奶有所不知。今儿下晌刚接到的飞符传书,说是咱们府上的琏玉大少爷,已经从道院动身,过两日便要回府了。”

“老太君听了信儿,欢喜得紧,传下话来,说是大少爷如今已入道院,是咱们夏家的门面,这次回府,必定要大办特办接风洗尘。凡是那日上门道贺的本宗族人与宾客,皆有重赏。”

小红顿了顿,目光看向夏寅,继续用那种透着亲近的市井口吻传话道:

“老太君开了口,这府里的上下调度、采买摆宴,就全压在咱们大奶奶一个人肩上了。这两日大奶奶忙得脚不沾地,手底下那些粗使婆子和小厮又多是些笨手笨脚的。”

“大奶奶让我过来问问,寅三爷这两日族学里若是课业不紧,可否有空闲去她那前院走动走动?大奶奶手里捏着不少布置宴席的活计,正愁寻不到妥当的人去办呢。”

夏寅静静听着,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这大干仙朝规矩森严,严禁私下授受灵石。

像夏家这种底蕴深厚的公府,内宅中馈运转也是一套极为成熟的系统。

遇到各种喜事节日摆宴,府内需要修缮阵法、催熟观赏灵植、亦或是施法除尘,这些繁杂的琐事,主事之人都会通过《仙官志》,发布成合法合规的仙司灵契。

这不仅是为了办事,更是主脉长房变相向那些庶出子弟或旁支族人,发放灵石补贴的一条合法途径。前几个月夏寅手中拮据至极时,凤嫂嫂赵元凤便曾借着镜月湖君凯旋的由头,给了他一个施展《行云术》遮挡烈日的活计,让他在仙司灵契中合法赚取了几块下品灵石,解了燃眉之急。

夏寅看着立在跟前等回话的小红,略一思索,点头应承道:“大嫂嫂既开了口,小红姑娘便回去复命吧。我明日下了族学,便去前院看上一看。”小红得了准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连道谢后,便告辞出了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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