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爷显灵了!大老爷杀了妖怪!”
“郡守大人救了咱们的命啊!”
数以万计的百姓,沿着山坡,行至旷野。
他们面朝夏政民所在的方向,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众人双膝触地,不住地叩首,口中高呼恩德,泣不成声。
夏政民立于半空,望着下方乌央央跪伏的百姓,再看向那万亩被毁去根基、化作沙地的灵田,眼中并无半点自得之色,反倒溢满哀痛。他深吸一口气,运转人官法力,将声音扩散至方圆数十里。
“平原郡的父老乡亲。快快请起。”
夏政民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自责,在夜空中回荡:“此次黄风鼠患,本官虽将其平灭,但实无颜受尔等大礼。本官法力低微,未能在一开始便将这妖孽镇压。借取法器又耗时良久,徒费光阴。致使我平原郡这数万亩好灵田,被这群畜生霍霍成了荒漠废土。”“灵田被毁,皆是本官之过。来年口粮,本官定当上书仙朝,请求赈济。本官在此立誓,只要本官还在平原郡一日,定将这荒漠重新梳理成良田,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之所!”
法音渺渺,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之上。
百姓闻之,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哭声更甚,叩拜得愈发虔诚。
在这月色与感恩泪水中,足以颠覆平原郡的鼠患浩劫,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这一切的转机,皆系于那个远在京州、刚刚踏入聚灵境半年的夏寅身上。
九牛坳盆地之中,水汽弥漫,泥泞遍地。
方才那铺天盖地的三元重水,已将这片地界彻底冲刷了一遍。
大妖身陨,亿万黄风鼠化作血泥,混杂在湿润的土壤之中。
原本遮天蔽日的黄风散去,夜空重现,一轮清冷的弯月悬挂天际,酒下惨白的光辉。
夏政民自半空中缓缓降下,双足踏在一块尚未被水流完全冲毁的青石之上。
他身上那件正五品的云雁补服已沾染了不少泥水与妖血,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煞气与腥气。
他目光扫视前方,在那片巨大的血肉泥潭中心,有一团暗金色的残骸。
那是黄风大妖被重水碾碎后留下的骨肉。
夏政民并指如剑,指尖挑起一抹柔和的控水法力,向前轻轻一点。
泥潭中的积水受法力牵引,化作一道清流,将那团暗金色的残骸冲洗剥离。残骸之中,混杂着碎裂的内脏与坚硬的骨茬。他心念一动,右手食指上佩戴的储物戒指泛起一抹微光。
一股无形的摄取之力凭空生出,将那团已被碾碎的大妖血肉尽数吸纳,收入戒指的空间之内。这大妖虽死,但其血肉皮毛皆是蕴含灵气之物,其中蕴有夏何需要的那黄风源精,将其尸首交给夏何,待其提取完毕之后,交由仙官志宝库,亦能换取些许修缮城防大阵的材料。
做完此事,夏政民转过身,面向盆地边缘的高坡。
在那里,郡丞、郡司马、司农参军等一众平原郡官员,正率领着兵马与自发赶来的百姓,敬畏地望向这边。夏政民运足人官法力,声音在空旷的盆地中平稳传出:“郡丞、司马、司农何在?上前听令。”高坡之上,三名身着官服的从属官员闻声,不敢有丝毫总慢,赶忙施展御风之术或催动符祭,自坡上疾驰而下。三人来到夏政民身前丈许处,齐齐躬身行礼:“下官在。”
夏政民面容肃然,条理清晰地安排灾后事宜。
他看向正六品的郡丞,吩咐道:“黄风鼠患虽已平灭,但百姓受惊不小。城外诸多村庄房舍多有损毁。你即刻调拨郡城府库中的存粮,在九牛坳外围设立粥棚。凡无家可归之百姓,皆要在今夜得到妥善安置,不可有一人挨饿受冻。同时,抽调文书,挨家挨户登记造册,核实伤亡人数与财产损失,明日一早,将账册呈报本官案头。”
郡丞拱手领命:“下官遵命,这便去办。”
夏政民目光转向郡司马:“九牛坳内虽无活鼠,但周边荒野林间,难免有落单的妖鼠流窜。你率领郡兵,分为十人一队,持斩妖利刃与辟邪符祭,连夜在平原郡地界内拉网式搜捕。逢鼠必杀,绝不可留下半点祸患。此外,调集火油石灰,将死在城外的妖鼠尸体集中焚毁掩埋,防范疫病滋生。”郡司马抱拳沉声应道:“末将领命,定不让一只妖鼠逃脱。”
最后,夏政民看向掌管农事的司农参军,看着他吩咐道:“这九牛坳的万亩灵田,乃是我平原郡的根基。如今虽被妖风刮去生机,又遭重水浸泡,但这水土交融之下,未尝没有生机重塑的可能。”
“你带上手下懂地脉之术的属官,连夜勘测这盆地内的土壤灵性,估算恢复这片灵田所需耗费的灵种与阵法材料。拟定一个章程出来。”司农参军连连点头,将差事记在心中。
“去吧。”
夏政民挥了挥衣袖。
三名官员领命退下,各自前去调度人马,指挥救灾。
高坡上顿时人声鼎沸,火把如长龙般蜿蜒散开,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夏政民见局面已稳,不再多做停留。
他体内法力流转,脚下生出一团绚烂的虹光。
嗖
只听得一道破空之声,夏政民的身形化作一道长虹,拔地而起,直入云霄,朝着平原郡城的方向飞道而去。平原郡城,城楼之上。
夏琏玉与族老夏何立于女墙之后,目光紧紧盯着九牛坳的方向。
他们虽未亲临战场,但方才那隐隐传来的雷霆轰鸣与铺天盖地的水汽波动,足以让他们知晓战况之激烈。不多时,天际一道虹光划破夜空,犹如流星坠地,径直落向城头。
光芒敛去,夏政民的身形显现出来。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夹杂着大妖怨念与浓郁血腥气的煞气扑面而来。
这股煞气,乃是亲手终结亿万鼠类与大妖性命后,残留在法力外围的直观显化。
夏琏玉感受到这股令人心悸的煞气,面露喜色,当即上前一步,深深作揖:“二伯身上煞气如此浓郁,定是斩了那黄风大妖。恭贺二伯,平灭鼠患,保全平原郡百万生灵。此等大功德加身,二伯日后仕途无量。”
夏何亦是抚须而笑,点头道:“政民兄,果真是雷厉风行,手段了得。那黄风大妖据守地脉,又是群鼠反哺而成,极难对付。兄能在半个时辰内将其诛杀,足见道法精深。老夫在此贺过。”
夏政民面容平静,不见骄矜之色。
他拱手还礼:“皆是仰仗史家送来的定风珠仿品,定住了那要命的黄风。若无此宝,本官今日怕是要折在九牛坳了。”说罢,夏政民走到城楼中央的石桌旁,自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由百年寒玉雕琢而成的法器器皿。他将器皿置于桌上,随后运转法力,从储物戒指中分离出那团大妖的残骸血肉,尽数倒入玉器之中。那血肉虽然失去生机,但依然散发着暗金色的微光,血水之中,隐隐有一缕缕土黄色的风灵之气在流转。夏政民看向夏何,说道:“何老,您方才所求之事,政民不敢忘。这黄风大妖已被重水砸成肉泥,那“黄风源精’便包裹在这些本源血肉之中。政民法力粗浅,怕强行剥离伤了源精的灵性,便将这大妖的残骸一并带了回来。何老自行提取便是。”夏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本是致什的人官,为求官复原职,对这任务物品可谓是望眼欲穿。
他赶忙走上前,将桌上的寒玉器皿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政民兄厚恩,老夫铭记于心。”
夏何后退一步,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之礼:“有了此物,老夫那天道任务便算有了着落。日后若有差遣,兄只管言语。”夏政民虚擡右手,将夏何托起:“大家同为夏氏一脉,自当守望相助。何老不必客气。”
处理完黄风源精之事,夏政民在石桌旁的鼓腿圆凳上坐下。
他理了理沾染泥水的衣摆,面色变得肃然起来。
他擡头看向夏何,目光中透着探究与急切,开口询问道:“何老,如今大妖已除,灾祸暂平。方才史家主送来定风珠,言及老祖与寅儿是忘年交。您又说寅儿是背负仙命之天骄。政民在平原郡做官,远离京州,对家中之事知之甚少。还请何老如实相告,我那儿子夏寅,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一个聚灵境的学子,怎的能和仙人扯上关系了?”
夏琏玉亦是在一旁落座,身姿挺拔,目光专注地看向夏何。
他对这位在族学中一贯默默无闻的三弟,同样充满了好奇与疑惑。
夏何在夏政民对面坐下,端起石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水,并不嫌弃,浅饮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思绪仿佛回到了数月之前的京州。
“政民,琏玉。你们且安坐,听老夫将这几个月来,寅哥儿身上的变化,徐徐道来。”
夏何的语调平缓,带着说书人般的沉稳节奏:“此事,还得从政民你结束休沐,离开京州返回云州后不久说起。”“那一日,镜月湖君在北海大破妖族,斩杀北海巨妖,班师回朝,凯旋归来。此乃我夏家乃至整个大干仙朝的一件盛事。咱们镇国公府上下,由族老带队,出动了家族飞舟,前往京州城外五十里的长亭迎接。”
夏政民点头,此事他通过驿报有所耳闻,知晓父亲立了大功。
夏何继续说道:“那日秋风送爽,飞舟悬停于半空。寅哥儿便立于飞舟甲板之上,遥望镜月湖君率领的北海平妖大军入城。就在那万众瞩目之际,寅哥儿似有所感,当场于飞舟之上,吟诵了一首七言律诗。”
说到此处,夏何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二人:“此诗一出,不曾想竞引动了天地间的文气共鸣。那文气在寅哥儿头顶上方汇聚,足足引动了十个杯盏的文气异象。”
“嘶……”
夏政民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微微前倾,面有滞色。
引动文气,需要天道认可,真情实感,绝非易事。
诗词需得字字珠玑,胸中需得有沟壑万千,方能引动天地共鸣。
寻常儒修苦读数十载,作诗能引动一两盏文气,便足以在道院中扬名。
“引动文气?且是十个杯盏?”
夏政民急切问道:“寅儿今年方才十六岁,这等年纪,能有何等人生阅历与心境,竟能作出此等佳作?何老,那是首什么诗?”夏琏玉也是停下了手中把玩折扇的动作,屏息以待。
十六岁引动十盏文气,这等才情,放在京州才子圈中,也是极为罕见的。
夏何闭上双眼,似在回味当日的景象,随即以抑扬顿挫的古调,将夏寅当日所作之诗,缓缓吟诵而出:“北海平妖列阵成,天官威凛入神京。”
“麒麟踏雾凌空起,巨将持戈裂地行。”
“百载凡躯同草木,千秋仙业问长生。”
“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闱录姓名。”
诗句念罢,城楼上寂静无声。
只有夜风掠过墙头的细微声响。
夏政民与夏琏玉细细品味着这首诗,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当日的画面。
一艘古朴的飞舟悬于云端。
下方是连绵十里的平妖铁甲大军,正一品天官镜月湖君威风凛凛,乘骑异兽,踏步入京。
而在这宏大壮阔的背景之下,一个平日里不受重视、甚至被嫡母责罚过的二房庶子,衣袂飘飘,立于船头。他没有因为天官祖父的威严而感到自身渺小,也没有因为庶出身份和平庸天赋而自怨自艾。他看着那仙家伟业,看着那长生久视的荣光,心中生出的,是“百载凡躯同草木,千秋仙业问长生”的通透与觉悟,是“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闱录姓名”的隐忍与凌云之志。
这不仅是写景抒怀,更是立誓。
夏政民的手指在石桌上重重叩击了一下,打破了沉默。
“着实是佳作,厉害,厉害!”
夏政民接连赞叹了两声,眼中满是身为父亲的骄傲与欣慰。
“首联颔联,写天官平妖之威严,气势磅礴,尽显武德。颈联转折,看破红尘皮囊,直指修仙长生,足见道心坚韧。而这尾联,更是点睛之笔。”夏政民分析道:“此等胸襟,此等志向,当真不错。”
夏琏玉亦是抚掌称赞:“二伯说得是。三弟这首诗,意境开阔,不拘泥于后宅的方寸之地。有这般高远的眼界,能引动十盏文气,实属名归。只凭这首诗,三弟在京州的文名便已立住了。”
夏政民赶忙继续追问:“何老,那作诗之后呢?他既立志仙闱,这半年修行进度如何?”
夏何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说道:“之后,便是一路高歌猛进,如龙入海。”
“到了年底,正值仙闱大考前夕,族内循例开设点录大考,查验子弟修为,筛选有资格报考的苗子。”夏何看着夏政民,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在那点录大考之上,寅哥儿先是展示了一门达到了超限境界的《生火术》,随后又当着众族老的面,施展了一门圆满境界的《控火术》。”
“族老会震惊于他的法术进境,当场准许他过了仙闱点录,随后寅哥儿便去京州道院,参加了真正的仙闱大考。”“嘶……”
夏政民刚平复下去的心绪,再次被高高抛起。
他猛地站起身来,带翻了身后的圆凳,“寅儿他去参加仙闱大考了?!”
夏琏玉亦是瞪大了双眼,手中折扇“啪”的一声掉落在石桌上:“什么?三弟年仅十六,就去参加仙闱大考了?!”叔侄二人再次被震撼。
在这大干仙朝,仙闱大考乃是鲤鱼跃龙门、成为人管预备役的唯一正途。
这等大考,绝非儿戏,其考核机制极其严岢。
仙朝以《仙官志》为纲,考核修士,首重气运与修为底蕴。
大干修士体内凝聚的气运命果,分为白、青、红、紫、金五等。
寻常若是白色气运的修士,法术提升缓慢,往往需要苦修数十载,方能勉强达到大考的门槛;若是青色气运,资质尚可,但也需按部就班地积攒灵力,想满足仙闱大考的最低报考标准,一般也得熬到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甚至更大一些。即便是天资出众、被称为天骄的红运学子,也得等到加冠之年,才有把握下场一试。
哪怕是那等百年难遇、身具紫运、金运的绝顶怪胎,也得十七八岁,方能有资格踏入考场。而夏寅,命宫显现的乃是最底层的白色气运。
且他刚刚踏入聚灵境,满打满算,修行不过半年之久。
十六岁,聚灵半年,白色气运。
这三个条件组合在一起,莫说去参加仙闱大考,便是在族学的丙等班里,能把引气入体弄明白就算是不错了。“这……这怎么可能。”
夏琏玉直摇头,陈述着常理,“十六岁应考,大干开国以来,也未曾听闻有此等先例。”
夏政民亦是眉头紧锁,觉得这违背了逻辑。
夏何见二人这般反应,并未停下讲述,而是抛出了更为震撼的后半句:
“不仅是十六岁应考。寅哥儿去参加仙闲大考之时,在秘境之中,他的那门《控火术》,已然从圆满,突破到了超限境界,成功凝聚出了无色无相的本源灵“什么?!”
夏政民与夏琏玉二人异口同声。
如果说十六岁应考是打破了年龄的桎梏,那法术超限凝聚本源,便是实打实地跨越了维度的壁垒。法术修行,分入门、小成、大成、圆满。
能将一门初阶法术练至圆满,做到瞬发无暇,已是天骄之姿。
而想要打破圆满,进入超限,不仅需要海量的灵气支撑,更需要对天地法理产生顿悟,触摸到五行元素的本源。大干百州,多少在道院苦修数十年的学子,连超限的门槛都摸不到。
即便是京州排名前十的那些顶尖天骄,手中能捏着一门超限法术作为底牌,便已能傲视群雄。“还有控火术也达到了超限?凝聚了本源灵火?”
夏政民只觉口干舌燥,再次向夏何确认。
“是也。”
夏何微微点头,语气笃定。
夏政民身子一晃,重乙跌坐在石凳上。
他口中喃喃自语:“十六岁引动十盏文气,聚灵半年法术双超限,掌握本源灵敲……这等修行进境,已然不能用天才来衡量了。倒确实像是何老所言,是背负了某种无上仙命的降世之人……”
夏政民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回摇丫那个被嫡母责打时,不哭不闹、默默承受的木讷少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与那个在仙闱大考中施展本源灵敲的天骄重叠在一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