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小红走后,夏寅端起早已放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有着另一笔账。
他现在缺的是去开启天道宝库的十万八千灵石,还要供养土木雷三法超限,那是一个恐怖数字。凤嫂嫂手里漏出来的这些摆宴琐事,顶天了也就是几块、几十块灵石的除尘、行云小契约。这点杯水车薪的进项,对他如今的境界与目标而言,已毫无实质性的帮助。
他明日去前院走这一遭,纯粹是为了承凤嫂嫂昔年在他微末之时照拂的那份情谊。
“明日去看看便是。若是凤嫂嫂手底下确实忙乱,缺个妥帖的人调度法术,我便出手帮上一把,权当还了往日的人情。若是前院人手充足,那些小活计抢着有人干,那我也不必在此分心,寒暄两句便回静室继续肝我的熟练度去。”
夏寅心如止水,将这内宅的琐事在心中轻巧地分门别类,妥善安放。
大干仙朝一百零八州,以京州为首善之地,气象万千,灵脉纵横。
京州城东,占地广阔的景家族学内,此时正值季末大考。
这景家族学不似平原郡那般简陋,其演武广场皆由百年青钢岩铺就,四周矗立着一根根铭刻着聚灵与防御阵纹的汉白玉石柱。广场上首,筑有一座悬空的白玉观礼,景家数位实权族老正端坐其上,俯瞰着下方的后辈考绩。考绩场正中,立着一块两人高的试灵碑。
这试灵碑乃是以北海深处寒石炼制,专门用来测验族中子弟施展法术的灵力纯度与威能刻度,乃是景家修士炼制,夏氏其实也有,不过此物作用极其有限,夏氏不怎么用。
此时,一道高挑的身影正立于试灵碑前。
那是景家嫡系长女,景怡。
她身量较同龄女子要高出半头,身段丰满匀称,全无寻常世家千金那等弱柳扶风之态。
她今日穿了一身束袖的青色劲装,一头乌黑长发未作繁复珠翠点缀,只用一根青玉簪简单挽成一个干练的马尾。相貌端丽,眉宇之间不施粉黛,却天生透着一股英气与坚毅,站在场中,如同一柄敛去锋芒的青霜剑。
景怡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试灵碑。
她未见繁复的结印动作,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向前轻轻一点。
丹田内灵力运转,顺着特定的经脉路线一涌而出。
《生火术》的法理在她识海中瞬间成型。
没有念诵口诀的停顿,一团西瓜大小的赤红色火焰,自她指尖凭空生出,随风暴涨。
这并非普通的火焰。
景怡施展的这门《生火术》,已然打破了法术圆满的桎梏,踏入了超限的境界。
虽然基础的《生火术》即便超限,也无法像《控火术》那般发生质变、化作能够消融虚空的无色本源灵火,但这团赤红火焰的威能,已被推到了凡火的极致。火焰周遭的空气受高温炙烤,泛起剧烈的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热浪逼人。
火球如流星般拖着长长的尾焰,重重轰击在试灵碑上。
“嗡”
试灵碑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寒石表面浮现出厚重的防御光幕,与那超限火焰激烈对冲。
几息之后,火焰散去,试灵碑底部的刻度光柱犹如离弦之箭,瞬间拔高,越过了代表“圆满”的青色刻度,稳稳停在了代表“超限”的紫色刻线之上。广场四周,一时间鸦雀无声。
站在外围伺候的丫鬟婆子们,皆是敛容低眉,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眼中透着实打实的敬畏。周遭那些待考的景家同窗,更是面露惊容,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超限级别的生火术……这可是实打实的境界壁垒啊。”
“这等修行进度,着实有些厉害。半年前,她还因那怪病导致灵力倒退,修为连白运子弟都不如。如今紫运天资一旦恢复,竟能在短短时日内将基础法术推至超限,这等底蕴悟性,实在让人望尘莫及。”
同窗们的议论声中,少了从前的冷嘲热讽,多是艳羡与叹服。
修仙界向来讲究达者为先,实力便是一切尊严的基石。
白玉观礼之上,几位景家族老看着试灵碑上的紫色刻度,皆是面带笑意,不住地抚须点头,对景怡展现出的实力颇为满意。表面上风平浪静,几位族老却已在暗中用神念构建起了一层屏蔽外界的交流网。
“好苗子,当真是棵好苗子。”
坐在居中主位的一位白发族老神念传音道:“这丫头不光恢复了紫色甲等的气运,观其修行根骨与道心坚韧程度,怕是还背负着某种隐性仙命。”“依着她如今厚积薄发的势头,再在道院里打磨几年,指不定真能在仙闱大考中,去竞争一番咱们京州、乃至大干的登龙状元之位。”此言一出,旁边几位族老皆是神念附和。
其中有两位族老,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当年景怡怪病缠身、沦为废柴之时,族中不少人主张断绝资源、冷眼旁观,唯有这两位族老未曾落井下石,反而暗中动用自身人脉,为她寻觅诸多温养经脉的灵药。
在大干仙朝的《仙官志》体系下,投资这等身带紫运与仙命的天骄,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日后景怡若真能高中状元、入朝为仙官,天道论功行赏,他们这些昔日的护道者,皆能享受到天道直接分润的庞大功德。有了功德,便能兑换延寿丹药与破境机缘。
这对他们这些寿元过半的族老而言,着实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丫头的天赋自然是没得挑,只是……”
一位面容枯瘦的族老传音,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忧虑:“这丫头的心思,似乎放错地方了。她一门心思多扑在那夏氏一族的庶子夏寅身上。我看这门由她父亲当年定下的婚约,着实是有些难评。为了她日后的大道前程,要不,还是寻个由头算了?”
这话一出,神念交流网中静默了片刻。
随即,主位上的白发族老神念一沉,断然反驳道:“糊涂!你我在这上说这等话都没用。这是景怡的父亲,与那夏家二房当家人夏政民当年定下的婚事。白纸黑字,天地为鉴,怎么可能那么容易便开口解除?”
枯瘦族老尤有不甘:“可是夏家如今的处境,实在堪忧。那夏政民如今在云州平原郡做郡守,正逢黄风鼠灾肆虐。咱们京州的邸报上写得明白,云州北面还有白莲教邪修起势。他一个正五品人官,孤立无援,若是一个处理不当,丢了郡城,少不得被罢官革爵。”他顿了顿,将夏家更深层的隐患也抖搂了出来:“不仅是地方上。夏家那位正一品天官、镜月湖君,如今镇守北海,也是波谲云诡,四下里大妖频出,疲于应付。”
“更致命的是,夏家那两位仙官老祖宗,早已迷失在古四洲纪的遗迹之中,生死不知。那古四洲的隐秘,任谁都不敢轻触。夏家如今内无靠山,外有强敌,算是被架在火上烤,正处于最低谷。”
白发族老听完,面色不变,只冷冷传音定下基调:“正因夏家此时处于低谷,方万万不可断绝婚约。”他目光扫过其余几位族老,声音中透着世家大族立足于世的底线与谋算:
“咱们景家能在京州立足,靠的不仅是实力,还有这块不倒的脸面。你们且记着,宁可在夏家巅峰鼎盛、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去退婚,也绝不能在人家遇到难处、跌落低谷之时去落井下石。这等背信弃义之事,景家不做。”
“不仅不能退婚,必要之时,咱们景家还得调拨资源,暗中出手相助镜月湖君和云州夏政民一把,以全两家世代交好之谊。”几位族老闻言,纷纷点头称是,不再提退婚之事。
不过,话题转了一圈,终究还是落回到了景怡与夏寅这小辈的情感纠葛上。
在座的族老,皆是活了无数岁月的人精,自然看重景怡这个好苗子。
他们全指望着景怡能一心修道,心无旁骛地考取大干人官编制,一步步往上爬,未来证道成仙,位列天庭仙官。但在大干仙朝严苛的修行与考绩体系下,男女成家的影响,截然不同。
按照史部与《仙官志》的考评标准,男子若是想要在官场上进步,除了自身的政绩与功德,家庭权重也是一项重要的考绩占比。若是后宅安宁、夫妻和睦、子弟有教养,那便是履历上的加分项;
但对女子而言,境况却大不相同。大干女修若是任职官员,一般极少选择早早成家。
一旦为人妇,后宅中馈、生儿育女、夫家宗族等无数琐事便会如蛛网般缠身,极大地消耗修行与处理政务的精力,实打实地影响修仙进境。“你们瞧瞧那丫头,”
枯瘦族老叹息一声,开始举例证明景怡受情爱所困的迹象,“这段时日,除了来族学听讲,她几乎是闭门不出。即便是在学堂之上听教谕讲授三教经义之时,也时常看着窗外愣神,嘴角还带着些莫名的笑意。”
“依老夫看,她必定是借着《仙官志》搭建的“道友频道’,成日里与那夏寅远距离传音交流。这等心猿意马,确确实实影响了她修行。”其余族老深以为然,皆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旁敲侧击,让景怡收收心。
然而,这些高高在上的族老们,凭借固有常识得出的推论,实则是个彻底的误会。
景怡确有心事,也确实时常愣神,但她从未在《仙官志》的道友频道中加过夏寅为道友,更逢论在学堂上与他传音私语。每当她愣神之时,她的心念其实皆沉入了手指上佩戴的那枚古朴储物戒指之中,是在与戒指里那位沉睡多年、导致她灵力倒退的元凶一一宫装女子残魂,进行神魂层面的交流与拉扯。
只是这些是族老们不知道的。
族考仍在继续。
景怡测试完法术威能,面色平静地走下场去,被引至观礼一侧的玉阶旁站定,看着其他景家学生依次上前进行考绩。就在这时,场外远远地跑来一个穿着绿袄的丫鬟。
那丫鬟不敢靠近阵法核心区域,只在百步开外的回廊边,垫着脚尖,朝着景怡的方向连连招手,手中还高高举着一封盖有大干驿馆火漆印记的信函。景怡眼角余光扫见那信封上的独有标识,原本古井无波的双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亮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也不顾及此刻自己正身处严肃的考绩观礼位上,更不在乎周遭同窗与上族老们错愕的眼神。她转身提步,身形带起一阵轻风,快步走出了演武广场,朝着那丫鬟迎了过去。
玉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几位族老面面相觑。
枯瘦族老摇了摇头,胡子一翘一翘地传音道:“观那丫头急不可耐的模样,估摸着就是夏家那叫夏寅的小子,又寄了什么哄骗女儿家的书信物件过来了。着实可恶啊。”
景怡接过信件,未在路上拆阅,而是快步走回了自己独居的幽静闺房。
屏退了丫鬟,关紧房门,她在临窗的书案前坐下。
手指灵力微吐,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抽出那带着淡淡墨香的信纸。
看完夏寅那封半文言文的回信,景怡那素来坚毅的眉宇间,如同春风化雪,泛起了一抹柔和之意。她从笔洗中汲水研墨,提笔铺纸,开始给夏寅回信。
她的字迹娟秀中带着笔锋。
信中,她首先端庄地祝贺夏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获取了去京州道院参加仙闱大考的资格,并对其大考未中并未气馁的道心表示钦佩。她写道:
“见兄志在天高,欲搏大干一百零八州之登龙状元,怡心中甚慰。以兄之底蕴毅力,假以时日,状元之位定如探囊取物。怡虽天资初复,然闭门造车终非大道。今年年底,京州道院若开仙闱大考,怡亦决意入秘境一试锋芒。虽自知时日尚短,今年多半落榜,然权当为明年大考积攒阅历。怡不才,不敢望大干状元之项背,然这京州一地的状元魁首,怡定当全力搏之。
愿你我二人皆能恪守本心,破除万难。待来日高中之时,你我京州道院最高处相见。”
笔行至信件末尾,要写落款称谓时。
景怡手腕微顿,原本平淡的神色间,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红晕。
她咬了下唇,带着几分少女怀春的羞赧,落下了“寅哥儿钧启,妹怡顿首”几个字。
信刚写完,还没来得及吹干墨迹,书案前方的虚空中,一股灵气波动骤然泛起。
一道虚幻的影子渐渐凝实,化作一位身着远古样式宫装的女子。
这女子容貌极美,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沧桑与孤冷,正是戒指中的那道残魂。
宫装女子低头扫了一眼书案上的信笺,眉头微蹙,声音如同万载寒冰般在大殿内响起:“你果真确定,要去考那什么劳什子的大干道院?”她没有等景怡回答,便自顾自地发出了一声冷笑,言辞中满是批判与不屑:
“你们这方天地,早已大变了模样。这所谓的大干仙朝,口口声声说着什么科考公允、天道公正,实则不过是画地为牢。天下修士,皆被困在这体制的樊笼之中,一切生杀予夺、灵石资源,皆受悬在九天之上的那件仙器管辖。这里缺失了修仙者本该有的逍遥与自由,天地灵气更是被垄断得贫瘠至极,处处皆是限制境界的枷锁。你身带紫运,又有为师指点,应当跳出这井底之蛙的见识。你应当离开大干这片牢笼,前去那未被仙官志监察的古四洲界域,去寻找为师当年遗留下来的师门遗迹。在那等无拘无束的广阔天地里,方能成就真正的大道。莫要为了一个小儿女的情长,在那道院的规矩里浪费了你大好的韶华时间。”景怡听着宫装女子的长篇训斥,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坚毅。
她没有出言反驳半句,也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