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等静室之内,四壁青砖严丝合缝,阵法流转间,将外界喧嚣尽数隔绝。
夏寅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心神敛藏,识海清明。
他此番首要修习之法,乃是《轻身术》。
此法门录于道院基础玉简之中,篇幅不长,口诀浅显,究其本源,实乃脱胎于《呼风术》。修习者需以自身灵力为引,沟通天地风灵,于双足涌泉、足三里等大穴处凝结气旋,借风之托力,拔地而起,以增脚程。夏寅闭目调息,待经脉之中灵力运转顺畅,便依法诀所指,剥离出一丝灵力,缓缓沉入双足。他先前修习《呼风术》,早已将风之轻灵与聚散之理烂熟于胸。
此刻引气下行,熟门熟路,毫无生涩之感。
灵气甫一抵达足底穴位,便自然流转,化作两团微弱却凝实的气流。
他双目睁开,徐徐起身。
脚尖点地之时,只觉足底似有轻风托举,原本沉重的肉身平添了几分飘逸。
夏寅提气迈步,身形一动,便轻盈滑出数丈之远,衣摆带起微风,毫无滞碍。
站定之后,夏寅脑海之中,那块深藏的面板微微一颤,浮现出一行字迹。
【轻身术(入门):熟练度+10】
夏寅目光微凝,看着这凭空跃升的十点熟练度,沉思片刻。
以往他初学一门法术,起步之时,施展一次不过增加一点熟练度。
如今初试《轻身术》,竞是一次加了十点。
他负手立于静室中央,心中暗自推演此间逻辑。
“一次提升十点,应是我那《呼风术》已至超限之境,从而对风属法术的本源有了深刻认知。这便如同名师在侧,耳提面命,高屋建瓴之下,再学同源浅显之法,自然水到渠成。”
夏寅心下了然。
他这熟练度面板,并非机械死板之物。
若面对未曾涉猎的全新领域,修习起来自然是一板一眼,一次一点地积累;
但若自身已掌握同源法术,且造诣深厚,再去修习同类法术时,熟练度的增长便会依据自身对法术的理解程度而大幅飙升。这道理,便如同稚童启蒙,初学乘法,需死记硬背九九之数,举步维艰;
待乘法精通,再去学除法,实则核心算理已经通透,差的只是一层窗户纸。
只需稍加熟悉套用,便可融会贯通。
修仙法术虽比凡俗算术繁复千百倍,但底层之理却是相通的。
想通此节,夏寅心境清明,对接下来的修行规划有了更深的定计。
只要按部就班地积攒资源,不断施法,将一门门基础法术推至超限,他对于五行本源的理解使会愈发深厚。这等底蕴积累,便如左脚踩右脚,节节登高,会让他日后修习新法术的速度越来越快。
此理推而广之,日后修习阵法、符篆、炼丹、炼器,应当也是同等待遇。
只要掌握的阵法足够多,理解得足够深,往后再观摩新阵,只需看学些新符文,看破其方位走向,便能迅速上手。夏隐舟教谕曾言,仙官大能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诸般神通,皆是由金木水火土五行法术演化而来。只要他脚踏实地,将每一个品阶的五行法术尽数修至圆满乃至超限,把每一个境界的地基都夯实得无懈可击,日后一旦跨入高阶,去修习那些晦涩难懂的神通,进度必定远超常人。
思绪稍定,夏寅又在静室中来回施展了几次《轻身术》。
足底气旋越发凝练,面板上的熟练度也以每次十点的速度稳步攀升。
待到暮色四合,族学外院传来悠扬沉闷的散学钟声,夏寅这才停下动作,散去灵力,抚平衣褶,推门而出,沿着青石小径向家中走去。回到二房偏院,林姨娘早早备好了温热的膳食。
待夏寅用过晚膳,净了手,林姨娘端来一盏清茶,放在书案上,温声道:“寅儿,前些日子景家姑娘遣人送了信来,你一直忙于大考与族学之事,莫要忘了给人家回信。景家姑娘是个有心的,你不可失了礼数。”
夏寅端起茶盏的手一顿,这才想起此事。
上次收到景怡来信,他本欲当夜回复,谁知中途被隐舟教谕唤去煮石斋,讲述瀚海学宫之事;回来后又逢族内大宴,作《醉仙家》一词,引动异象,之后使一心扑在规划新法术上,竞将这回信之事搁置了。他放下茶盏,对林姨娘点头道:“儿子记下了,今夜便写。”
待林姨娘退下后,夏寅研墨铺纸,提笔蘸墨。
灯影摇曳下,他笔走龙蛇,一封半文言的书信便落于纸上:
“景怡见字如晤:
前日接获芳音,本欲即刻裁复。奈何适逢教谕考较,又兼家门岁宴,杂务缠身,迁延至今,尚祈见谅。愚兄初历仙闱大考,身入秘境,见识京州绝代天骄。
彼等法力深厚,底蕴绵长,诚非偏隅修士可及。
秘境一役,愚兄虽力竭落败,然心智未受其挫。
败于强者,方知天地之广、己身之短。
吾已察知自身根基之弊,现已闭关重修,以期再战。
待下科仙闱重开之日,愚兄必振拔而起,欲搏大干状元之位,以证大道。
不知怡妹近况若何?族中宵小,可有再出冷言相讥之语?怡妹天资复苏,前路正长,当坚守灵清明,莫为燕雀之语扰乱道心。旁人眼光,皆如晨露幻泡,转瞬即逝。
世间万事,唯长生大道乃是真理。百年之后,纵是荣华富贵,一时风流,若无官身修为,亦不过是一杯黄土,随风而化。望吾妹勉力修行,你我共勉,他日云巅相见。
夏寅顿首。”
写罢,夏寅将信纸吹干墨迹,折叠平整,封入信封之中。
他对外间唤道:“紫鹃。”
丫鬟紫鹃应声打起帘子进屋,恭敬立于案前。
夏寅将信递过去,吩咐道:“你拿此信去一趟夏街的大干行官驿递之处,交给当值的驿官,送往京州景家。办事稳妥些,不可遗失。”紫鹃双手接过信件,小心揣入袖中,低首应答:“三少爷放心,奴婢这便去办妥。”
打发了紫鹃,夏寅熄了外间的烛火,盘膝坐于榻上,开始了整夜的吐纳。
接下来的时日里,夏寅彻底摒弃了凡俗诸事。
他杜绝了所有宗族子弟的应酬交游,不见外客,不赴宴席,甚至连族学中教谕的公开讲法也鲜少参与。他的生活化作了极度规律的两点一线:从国公府偏院到族学甲等静室。
每日清晨,他准时踏入静室。
开启阵法后,静室内的【聚灵阵】运转不息。
夏寅默默计算过,若单凭阵法吸纳游离灵气,他每刻钟可吸收一千杯盏的灵气量入体;
若他在阵眼处填入灵石辅助,这吸收的速度便能翻倍,达到每刻钟两千杯盏。
灵石消耗虽快,但换来的效率却是实打实的。
夏寅此次修行,不再如从前那般死磕一门法术,而是《轻身术》、《厚土术》、《控木术》、《落雷术》多线并进。他将经脉运转的路线规划得分毫不差,一个时辰修风,一个时辰练土,依次交替,毫不偏废。因为兼修数门,且其中涉及他不甚熟悉的土、木、雷三系,他整体的境界提升速度并未像起初修《清心诀》那般一日千里。然而,这所谓的“不快”,只是夏寅对自己的岢求。
对于大干仙朝其他苦苦挣扎的修士而言,修习一门新法术,需要参悟法理、揣摩灵气走向、经历无数次施法失败与反噬。而夏寅,他不需要悟道,不需要承受失败的风险。
只要资源充足,灵气供得上,他每一次施法,面板都会忠实地记录熟练度,绝无瓶颈与失误可言。这种纯粹依靠堆砌资源换取绝对进步的修行方式,在外人看来,已是神速。
尤其是《轻身术》,因有《呼风术》打底,熟练度涨势喜人,一日一个阶。
《厚土术》乃是纯粹的防御之法,讲究凝重沉稳。
夏寅从零开始修习,需引灵气入脾脏,起初灵气运转颇觉晦涩,熟练度每次只涨一点,进度缓慢。但夏寅心绪平稳,全无焦躁,只是一遍遍重复施法。
《控木术》则比土法稍好。
木主生发,与他先前超限的《愈灵术》在生机流转上有一丝微妙的契合,修习起来顺畅许多。半个月的光阴,在静室内日复一日的灵光闪烁中悄然流逝。
转眼间,已是正月二十三。
暮色再次降临,静室之内,灵气激荡的余波渐渐平息。
夏寅收势而立,心念沉入识海,静静梳理这半月以来的闭关所得。
面板之上,数据已焕然一新。
首当其冲的《轻身术》,已然冲破大成,达到了圆满境界。
距离质变的“超限”,也只剩薄薄一层窗户纸。
如今他只需微动念头,风灵之气便会自动护持双足,身轻如燕。
《厚土术》经过这半个月的死磕,从零起步,稳扎稳打地跨过了入门、小成,达到了大成境界。《控木术》同样达到了大成境界,与《厚土术》相辅相成。
至于那主杀伐、耗蓝巨大的《落雷术》,虽进境最慢,但也稳稳踏入了小成境界。
行云中雷光吞吐,威力远胜寻常法术。
夏寅内视丹田,探查自身修为底蕴。
“丹田气海拓宽,内蕴灵气已达三万杯盏之数。连带周身经脉与丹田内壁的韧性、凝练之度,皆比初入聚灵境时强悍了数倍。肉身与经脉愈发坚韧,便能容纳更加狂暴的灵力冲刷。往后拓宽丹田、提升灵气规模的速度,会随之加快。”
他理清了自身的修行进度,心绪宁静,默默盘算着大干修士的修行规律。
“世间万事开头难。大干寻常宗族子弟,资质中等者,若想拓宽经脉、积攒三万杯盏灵气,并兼修数门法术达到大成,少说也得耗费五六年苦功,方能跨过修仙最难的萌新打底期。而我,仰仗面板之利与无差错施法,满打满算,跨入道途不过半年光景。”夏寅喃喃自语,对自身的规划愈发清晰。
实力的跃升,自然伴随着资源的巨幅消耗。
夏寅清点了一下储物袋中的灵石存项。
之前在灵茶坊与水神大伯等处赚取的两万块下品灵石,此刻已所剩无几,只剩下不到一千块的零头。最大的消耗口,并非那三门辅助与防御法术,而是《落雷术》。
雷法狂暴,每次施展需调动庞大灵气,为了将其推至小成,足足砸进去一万五千块灵石。
若非身处甲等静室,有聚灵阵免费提供基础灵气,他这两万灵石根本撑不到半个月。
资源已然告罄,法术体系也初步成型。
夏寅拍了拍衣袖,将仅剩的灵石收入怀中,吹灭了静室角落的明烛。
防身之法已备,脚程之术已成,杀伐之术初具锋芒。
他算计着时日,是时候离开国公府,起身前往云雾山,去完成家族高层派下的仙司灵契任务,赚取开启天道宝库所需的十万八千灵石了。夏家西城药园,坐落于云雾山脚下。
夏寅先前来过很多次看守药园,自然轻车熟路,脑海中清晰刻印着经脉运转的步法路线与各处阵法方位。只是此番接了仙司灵契,要脱离长辈羽翼,孤身一人踏入真实险地,他端坐榻上盘算片刻,心底深处确无十足底气。他曾在族学藏书楼的浩瀚卷跌中,翻阅过一本由大干修士所撰的《京州山河物志》。
书中笔墨陈述,京州城内诸多名山大川,凡是归属世家门阀掌控之所,内部妖兽多有道院或家族专人定期清剿。甚至有底蕴深厚的世家,在深山之中圈定地域,布下锁妖大阵,豢养各色妖兽,派遣低阶修士日夜看护。此等所在,名为历练试炼之地,实则形同世家后花园中的兽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