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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正中央悬浮的水波光镜里,宁志堂外院那坐而论道的景象已然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片平静的幽蓝水波。端坐在首位的镜月湖君,面容肃穆,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消散的光镜,并未立刻出声。下首的紫檀木椅上,十数位夏氏一族的高层族老,有的本尊端坐,有的法身缥缈,此刻皆是神态各异,低声议论开来。“十六岁,聚灵境一层,满打满算修行不过半年。两天光景,便将一门初阶的控火术从圆满境界硬生生推至超限,甚至凝练出了本源灵火……”一位身穿灰布道袍的族老手撚长须,缓缓摇头,“此等进境,已非“天资卓绝’四字可以评判。依老夫看,寅哥儿身上,定是背负着某种隐秘的无上仙命。若能中途不天折,他定能成为我夏家未来的参天大树,位列仙班。”

“背负仙命自是不假。”

另一位面容红润的族老接过话头,揣测道:“只是命格万千,难说是什么。你们说,寅哥儿这命格,是否是那传闻中难得一见的火属命格?故而修行这火系术法,方能一日千里,毫无阻碍。至于其他的法术,只是仗着自身悟性奇高,顺带着沾了光。唯独这火法,是超乎常理的绝高。”这族老的话音落下,引得几人抚须思量。

大干仙官,多是依据自身术法与命格,去司掌不同的天地权柄。

夏氏一族,自古以来便是以水法传家,朝野之上,族中那些出仕的仙官,也尽皆是担任巡河、司雨、镇湖、江河水神这等与江河湖海打交道的差事。如今这水法世家之中,竟出了一个修行火法的绝世天才,细细想来,倒也着实有些意思。

夏玨族老坐在左侧,微微颔首道:“这般猜测,倒也合乎命理。是与不是,日后多拿些水法、土法去试试他的进境,对比一番,自然就能见分晓了。”“非也,非也。”

就在此时,坐在右侧、一直默不作声的夏隐舟与夏渊两位族老,却是齐齐摇头。

夏隐舟今日在此的是一道法身,身披水色宫装,气质典雅端丽。

她乃是大干正神、惠春江的水神娘娘,在族老之中实力排行前三,本身又是教导夏寅法术的教谕,对其底细自然比旁人看得更深。夏隐舟目光环视众人,声音如春江水流般清越:“诸位,寅哥儿的修行,我与渊老皆是亲眼盯着的。他的命格,依我看,与那所谓的火属并无干系,而是一种更为骇人的、直指本源的悟性命格。”

众族老闻言,皆是停了议论,转头看向她。

夏隐舟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点,水气凝结,化作一个小巧的草人轮廓。

“我且问诸位,寻常修士修习那扎草人傀儡的方术,即便到了大成境界,一口气连扎百个,能否做到每一个草人的灵力回路、关节符文皆分毫不差?”夏隐舟问道。

“自是不能。”

夏玨族老答道,“修士施法,受制于心境起伏、经脉疲乏,乃至周遭天地灵气的波动。百次施法,总有几次火候稍欠,或是灵力多出一分,少出一分。即便是老夫当年去施展,也不敢说百个傀儡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夏渊族老在一旁抚掌叹道:“这便是症结所在!那日我考校他草人傀儡,这小子一口气扎了一百多个草人。老夫事后一一查验,一百多个草人,灵光流转、符文走向,竟是完全一致,一次失误都不曾有过!所有的品质,皆是毫无二致。”

“不仅如此。”

夏隐舟接着总结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且拿那基础的《泽水术》来说。寻常修士,修行到小成境界,释放法术百次,其威能与形态定然是大不相同的。或大或小,或聚或散。而夏寅施展起来,百次如同一次,全部如一。仿佛那法术的阵纹,已经死死地镌刻在了他的本源之中,只待灵力灌注,便能分毫不差地呈现。”

“这着实是透着几分诡异……

夏渊族老身子前倾,补充了一个更为骇人的细节:“还有一点。按照常理,一门法术,比如小成境界的威能是一成,大成境界的威能是十成。”“寻常修士跨入小成后,是通过日复一日的练习,让那威能从一成、两成,慢慢提升,最终触摸到十成的壁垒,从而突破。可夏寅这小子,一旦他明悟了、跨入了那小成境界,那他释放此法术的威能,就恒定是九成九!不管他疲乏与否,不管环境如何,出手便是该境界的极限威能!”“而一旦提升到大成,那就变成了马上圆满的九十九成九,压根不存在从十成到百成的路经。”静室之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座的皆是大修士,他们深知夏隐舟和夏渊这两位教谕的为人,绝不会在此等大事上说半句假话。这种出手便不失误、一入境便达巅峰的特质,已经违背了修士循序渐进的成长规律,只能归结于那种传说中蛮不讲理的悟性命格。一时间,族老们皆是喷喷称奇。

“再就是这小子修行时的灵石消耗。着实是个解不开的谜团。诸位皆知,我大干仙朝,为何各家各派的族学,都是先教导弟子打磨法术境界?”“因为法术境界的提升,主要靠的是日夜观摩天地、靠脑中的推演与领悟。”

“观水流悟水法,观篝火悟火法。这等法术参悟,境界提升,消耗的灵石不多。同时,在反复施法的过程中,还能顺带着扩充那狭小的丹田气海,一点点将灵力磨到“一细流’之多。这是最稳妥、最符合修士成长的曲线。”

“对于任何一个修士而言,他们这一生赚取的灵石大头,都应当是花在扩充丹田气海之上。从聚灵境的一细流,扩充到一湖海,再到无量海。这等填补气海的过程,才是吞金的无底洞。相比之下,推演法术花费的灵石,可能连总量的万分之一都占不到。”族老夏渊笑了一声:

“但据我核查,这小子自入族学以来,大大小小赚取过两万三千多块下品灵石。而这庞大的一笔财富,全数砸在了那几门法术之上。”此言一出,静室内的众人再次陷入了深思。

“那应当是某种偏向于悟性方面的特异天命了,而且这悟性……是与灵石的消耗死死绑定的?”夏玨族老摸着下巴,做出了推断。

虽然这种“花钱就能长悟性”的说法听起来颇为荒谬,但这大干仙朝的天道法则本就玄奇,命格之怪异,往往超出常人想象。昔年大干仙朝便曾出过一位绝世天骄,其命格名为“食蟠”,此人修行不看资质,不重功法,只看吃桃子。他必须得不断进食蕴含灵气的灵桃,吃的桃子品级越高、数量越多,其悟性便越强。

与那吃桃子的命格相比,夏寅这消耗灵石便能无限制推进法术境界的命格,倒也算不得太过离经叛道。“既是如此,那便好办了。”

夏渊族老一拍大腿,定下了基调,“那就按照目前已知的信息去安排。他既然命格需要吞吐海量的灵石去推演法术,那咱们就给他派发赚灵石的活计!”“至于丹药、阵盘、法器、药材这些外物,这小子自己心里有笔账。他目前手头的进项,已经快赚到足以开启《仙官志》天道宝库的门槛了。咱们便多给他些高酬劳的仙司灵契,让他自己赚了灵石,去那宝库里买所需之物吧。”

“渊老此言大善。”

“正当如此,堵不如疏,顺应他的命理行事方是正途。”

诸位族老皆是深以为然,纷纷附和。

待众人议论落定,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静室首位,看向了那一直沉默不语的镜月湖君。镜月湖君看着众族老,缓缓点了点头,那威严的面庞上露出一丝认同,表示首肯了夏渊的提议。随即,这位大干的正一品天官,目光透过那幽静的檀香烟雾,看向了虚空深处,发出了一声沉重而悠长的感慨。“诸位。”

镜月湖君的声音低沉,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吾等先祖镇定二公,昔年为长远之计,离开大干界域,去探索那界外的古四洲纪遗迹。光阴荏苒,至今未归。若不是宗祠内的长明灯日夜燃着,未曾熄灭,我等皆要以为两位老祖已然陨落。”

静室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镇定二公乃是夏家昔年最早最鼎盛时期的两尊大仙官,是家族的定海神针,亦是老祖宗一般的人物。“但就算是那长明灯未灭,”

镜月湖君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朝野上下、天庭内外,依旧有诸多风言风语。皆在揣测、怀疑二位先祖是被困在了古四洲纪的某种死局之中,早晚难逃陨落的下场……这等质疑之声,日益喧嚣。”

“而我夏氏其余那些在天庭任职的先祖们,因着这层变故,加上势力倾轧,如今的局势也是步履维艰,困顿不堪。他们急需下界能有惊才绝艳的后续天骄,能够飞升助力,破开这僵局。”

说到此处,镜月湖君那宽大的手掌缓缓握紧了椅背。

“可惜,镜月资质愚钝,尚不能踏出那最后一步,证道成仙。”

“便算是有朝一日侥幸证道,登了那老君,受了天庭仙官之位,以我这点微末道行,也不过是给诸位先祖拖后腿之人,于大局无补。”镜月湖君松开手,目光中透出无尽的期冀:

“我夏氏的未来,只能寄希望于后人子孙。寅儿既有此等仙命,我等便需倾尽全力托举。瀚海学宫、大干状元……他若能一步步登顶,我夏氏,方能有破局之日。”

众族老闻言,皆是面容整肃,齐齐拱手,齐声道:

“谨遵湖君法旨,定当全力栽培!”

另一边,宁志堂外院的族宴,也已到了尾声。

夜色深沉,寒星点点。

夏惊垫作为半个主人,见天色已晚,便温言相留,劝江惟觉、柳乘风与阮妙真三人在这国公府的客院中住下一晚,明日再行回转。江惟觉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拱手婉拒。

江惟觉面带歉意,诚恳道:“惊垫妹子,老太君与诸位长辈的厚意,我等心领了。只是今夜得寅兄这般论道开解,我等三人心中皆是大有所获,尤其是妙真师妹,佛心通明。”

“我等需得趁着这灵感未散,连夜赶回青州道院的书院之中,翻阅经史典籍,闭关参悟,争取能借着这股文气,让自身的文道修为再提升一个等级。是以,不敢多留,这便告辞了。”

夏惊垫见他们确实是急于回去消化感悟,便也不再强求,点头道:“既是关乎修为精进的大事,那便不留几位了。一路顺风。”之后,便是在夏寅与夏惊垫的带领下,一众夏氏的年轻子弟起身相送。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雨道,来到国公府外那宽阔的夏街之上。

半空中,一艘绘着青州道院徽记的穿云飞舟已然降下光芒,静静等候。

在这临别之际,一时之间,外院的这群夏氏子弟,皆是不自觉地退开了半步,将中心的位置让了出来。夏寅就那般自然而然地立在了众人之前,宛如这年轻一代无可争议的核心。

柳乘风站在飞舟的跳板上,手中折扇一合,对着夏寅深深一揖:“寅兄,今日一会,柳某当真是乘兴而来,满载而归。日后寅兄若是得了空闲来了青州,一定、一定要来找我等。我等必扫榻相迎!”

阮妙真与江惟觉亦是再三邀请:“青州论道之约,兄切莫忘了。”

夏寅负手而立,面上带着温润得体的笑意,一一拱手回复:“诸位慢走,山高水长,他日青州定当相扰。”看着那穿云飞舟在一阵灵光中腾空而起,化作夜空中的一道流星远去,站在人群后方的林姨娘,手中绞着帕子,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她看着站在最前方、与各路天骄谈笑风生、举止得体的儿子,看着周围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小主子们,如今都心甘情愿地将夏寅当成了主心骨,林姨娘的心中百感交集。

从那处处受人冷眼、连月例银子都要被克扣的二房偏院,到如今成为这镇国公府内新一代的弄潮儿。林姨娘知晓,自家这哥儿吃过的苦、受过的累,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她默默在心中念了句,只盼着儿子平平安安,大道有成。

族宴到此,便算彻底落下了帷幕。

宾客散去,府内恢复了宁静。

夏寅辞别了老太君与长辈,顺着抄手游廊,回到了自己那间熟悉的偏院屋子。

褪去沾染了酒气的长衫,洗漱一番后,夏寅躺在榻上。

这一夜,他没有去熬夜刷熟练度,也没有去复盘那归元秘境中的生死瞬间。

自从穿越以来,他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在这一个夜晚,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夏寅沉沉睡去。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觉,无梦,深邃,完全放空的安眠。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等闲适的放松,仅此一晚。

从次日清晨开始,他便得重新收束心神,回到那熟悉的爆肝节奏中去,填补那短得可怜的丹田气海,补齐四艺的空白,谋求今年年底仙闲大考,去夺取那大干仙朝的一百零八州总大干状元。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夏寅早早起身,用过早饭后,便径直前往了自己那间修行静室。

关严了厚重的石门,夏寅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从怀中摸出了一块泛着水润光泽的木牌。

这木牌,正是年前夏隐舟族老赐予他的信物。

夏寅调动眉心那庞大出常人八倍的神识,分出一缕,轻轻触碰在隐舟木牌之上。

只听得“嗡”的一声轻鸣,木牌上亮起一层柔和的蓝色光晕。

紧接着,静室内的灵气如同水波般汇聚,一道高挑的身影在水光中缓缓凝结成型。

夏隐舟的法身出现在了夏寅面前。

眼前的夏隐舟,并非是以虚无缥缈的神祇之相示人。

她身着一袭海蓝色的宫装,衣袂飘飘,上绣着水纹与金丝鲤鱼。

她面容白皙,气质典雅高贵,犹如九天之上不可亵玩的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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