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书中笔者亦有批注:即便身处兽苑,亦非安稳无虞。
看护修士各司其职,终究做不到十步一岗、百步一哨。
山林广袤无垠,地势错综复杂,若遇妖兽狂化等突发变故,外围救援总有延迟。
此地绝非仙闸大考时那般有天道法则庇护的归元秘境。
秘境之中,可不会死,但在这真实的山林荒野,若是遭遇意外,护体灵光被破,身死道消,便是真真切切的陨落,躯壳化为妖兽粪土,再无重来之机。夏寅再次核对仙司灵契所录任务。
此次需入山采摘之物,名为紫背云息草。
此草性喜阴寒,多生于灵气郁结的悬崖峭壁之上,依靠汲取山间云雾为生。
其周遭常有群居妖兽“云尾毒蜂”伴生筑巢。且毒草周围终年因蜂群排泄与地脉阴气交汇,笼罩着一层灰绿毒瘴。夏寅将诸般凶险与应对之策在脑海中反复梳理。
“临行前,明远族老曾赐下一枚龟甲御符。”
他伸手探入袖中,灵力催动储物戒指,微光一闪,一枚巴掌大小的符策落在掌心。
这符篆非纸非帛,乃是取百年土鼋之甲炼制,质地坚硬温润,表面铭刻着细密繁复的阵法纹路,隐隐有土黄色微光如水波般流转。族老赐下时言明,此符无需繁复口诀,只需贴身佩戴,遭遇凶险时以一缕灵力激发,便能瞬间化作龟甲虚影,硬抗筑基期以下修士的全力攻杀。夏寅将其收入怀中内袋,贴近心口妥善安置。
物什齐备,底牌已定,他不再迟疑。
双足经脉内灵气奔涌,依法诀引动天地灵气。
足底涌泉穴处,微弱气旋凭空生出,托举肉身。
他施展轻身术,推门而出。
身形似离弦之箭,掠过二房偏院的青石雨道,衣摆翻飞间,径直向夏街之外西五传送阵行去。西五阵建于一座宽阔广场中央,八角形基座由汉白玉垒砌而成,周遭立着八根盘龙石柱,阵纹深深刻入石板,灵气氤氲不散。夏寅足底气旋未收,行至广场边缘,方才放缓脚步,撤去风灵,徐徐拾级而上。
阵边沿,设有一处木构值房。
一名身宽体胖的管事正坐于门前摇椅之上,手捧紫砂茶壶,惬意饮茶。
此人夏寅识得,先前几番往复西城药园跑腿,皆是这胖管事负责接引勘验,为人颇为圆滑。胖管事听得脚步声,擡眼望去,见是夏寅,赶忙放下茶壶,自摇椅上站起。
他圆润脸庞瞬间堆起笑意,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拱手行礼,身段放得极低:“原来是寅少爷到了。少爷这轻身功夫,当真俊逸,落地无声,气机连绵。”夏寅顿住脚步,拱手还礼:“有劳管事挂心。”
胖管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几分熟稔与讨好:“少爷莫要自谦。这几日族中上下都传遍了,说少爷您在仙闲大考之后,非但没有受挫,反而厚积薄发,法术造诣又有精进。”
“听闻那控火之术,已然达到了超限之境。超限之法,莫说同辈天骄,便是许多在道院修行大半辈子的老修行,也是望尘莫及。小的在此,先恭喜寅少爷大道可期,日后飞黄腾达,莫忘了提携小的。”
夏寅面色平静,不骄不躁,只微微颔首应对:“管事谬赞了。不过是仗着几分水磨工夫,日夜苦练,侥幸窥得一丝门径罢了,当不得大道可期四字。修行路远,尚需如履薄冰。”
他言语客套挑不出毛病,态度看似温和,实际上却透出着不愿在此等逢迎之事上多耗唇舌的意思。胖管事在府内当差多年,阅人无数,察言观色早已炉火纯青。
见夏寅无意深谈,便识趣地话锋一转,回归本职,问道:“少爷今日动用阵,可是又要去那西城药园当差?”“正是。”
夏寅取下腰间代表身份与权限的玉牌,递了过去,“接了仙司灵契,需去云雾山走一遭。”胖管事听闻云雾山三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也未多问,双手恭敬接过玉牌。
他以自身灵力探入其中,仔细核验了灵契任务印记与阵法通行权限,随后将玉牌双手奉还:“核验无误,少爷且入阵心站定。”夏寅步入汉白玉基座正中央的阴阳鱼图案上。
胖管事行至阵眼处,自袖中取出三块下品灵石,依次嵌入石柱下方的凹槽。
他双手变幻,结出数个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石柱上的阵纹由暗转明,依次亮起。
莹白光芒如水银泻地,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夏寅身形完全笼罩。
夏寅只觉周遭灵气猛地向内一缩,视线瞬间被纯粹的白光填满,耳畔有轻微的虚空撕裂与风声掠过。他习惯性地运转灵力护住五官,身躯经受着传送法阵带来的短暂失重与撕扯之感。
白光敛去,脚下重归泥土的沉稳。
夏寅睁开双目,周遭景致已然大变。
汉白玉广场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平缓的向阳坡地。
坡地之上,开辟出方方正正的灵田,各类入阶灵植在阵法护持下,随风摇曳,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阵不远处,建有几排青砖黛瓦的房舍,正是西城药园的值守驻地。
夏寅方走下阵,便见一名身着青色劲装的青年修士迎面走来。
此人身形挺拔,剑眉星目,腰间悬着一柄带鞘长剑,正是负责这片药园值守的本家族兄,夏云。夏云步履生风,行至近前,目光先是在夏寅身上流转打量一番,随后抱拳笑道:“族弟,半月未见,你这周身灵力波动愈发沉稳内敛了。想来这半月闭关静修,法术进境又有一番天地。”
夏寅回礼,言语平和:“云兄说笑了,闭门造车,不过是死磕基础,终究少了几分实战磨砺。”夏云态度亲和,神色间对夏寅有着实打实的敬佩。
自仙闱大考点录通过,再有控火法术超限之事垫底,再到那首引动异象的词作传出,夏家子弟对这位昔日默默无闻的庶出三少爷,早已刮目相看。然夏云并非那等攀附权贵之辈,他是领了仙司灵契、常年在此与地脉妖兽打交道的值守修士,敬佩归敬佩,言谈举止间依然保持着同宗兄弟的平等姿态,并不显得卑微。
两人在阵边寒暄几句,夏寅切入正题,说明来意:“云兄,我此番前来,是接了仙司灵契任务,需进一趟后方的云雾山,寻那紫背云息草。我初次入山,不知这山中近况如何?妖兽分布可有变故?”
夏云听闻此言,神色稍正,收起笑意。
他转身擡手,指向药园后方那座云遮雾绕、高耸入云的山脉,开口道:“族弟既是初次进山,我便与你交个底,你也且安心。”他放下手臂,继续说道:“你有所不知,这云雾山,说白了,就是咱们夏家族老们专门给族中初涉道途的晚辈,准备的一处历练之所。山中地脉被阵法锁住,外围妖兽大多品阶不高,皆在掌控之中。”
“更紧要的是,”
夏云压低声音:“这山顶之上,常年有族中筑基期族老坐镇闭关。那等前辈的神念浩瀚,足以覆盖这云雾山外围的大半区域。你进入其中采药历练,只管放手施为。若真遇到危及性命的绝境,只要不是被妖兽或险恶瞬间斩杀,那筑基大修的神念都能及时反应过来,降下法术救援。”夏寅听罢,微微点头,面露恍然。
“原来如此,多谢云兄提点,我心中有数了。”
夏寅拱手道谢。
面上不显,他心中却在急速推演。
筑基大修神念笼罩,听起来如同多了一层免死金牌,确实是一重保障。
但夏寅清醒知晓,在自身修士神念尚未强悍到足以预警所有细微危险的时候,被隐匿极深的妖兽瞬间秒杀的事情,在修仙界典籍中屡见不鲜。大修神念再快,从感知到施法救援,也需刹那时间。
这一刹那,足够一只擅长突袭的妖兽咬断聚灵境修士的喉咙。
快不过贴脸的致命一击,神念覆盖便毫无意义。
“性命交关之事,打铁还需自身硬。我唯有万事小心,绝不可将身家性命全盘寄托于他人救援之上。防瞬杀,才是此行核心。”夏寅心下定计。
他向夏云告辞,转身面向云雾山方向。
足底灵力一吐,轻身术再次发动。
夏寅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灰白残影,径直跃入那片被浓密雾霭笼罩的苍莽山林之中。
踏入云雾山界,周遭景致瑰丽如画。
山中奇松挺拔,枝干虬结,扎根于岩缝之间;
怪石嶙峋,千姿百态,错落于林莽深处。
山间灵气充沛,受地形阻挡,催生出片片厚重云海。
云海随山风翻腾,将半山腰的植被半遮半掩,宛若水墨画卷中的仙家洞天。
夏寅穿行其间,心绪如古井无波。他全然没有停步赏景、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
他双目微凝,八倍于常人的神识毫无保留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神识如一张无形巨网,穿透重重迷雾,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叶片摩擦、乃至泥土下毒虫的嘉窣之声,尽数纳入感知。昔日在归元秘境之中,那黑木豹自视觉死角暴起袭杀的画面,在夏寅脑海中如刻刀留痕。
那等凶兽隐匿气息的本能、爆发时的速度、以及那避无可避的扑击角度,他这辈子都不会忘却。在这真实的险地,任何一丝松懈,代价皆是性命。
他脚步轻缓,踩在落叶与坚石之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保持着警惕。
沿着陡峭的山势一路攀登,足足行了大半个时辰。
夏寅在一处险峻的山脊背阴面,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道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崖壁石缝之间,顽强地生长着一簇簇植株。
那植株叶片呈倒披针形,正面青翠,背面泛着紫色纹路,周围萦绕着一丝丝肉眼可见的云雾之气。正是此行目标,紫背云息草。
崖壁之下及四周,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灰绿色瘴气,腥甜之气隐隐传来。
夏寅并未急于上前采摘。
他调动丹田灵力,顺着经脉涌出体表,化作一层微薄却致密的灵力光罩,将周身严严实实包裹,隔绝内外气息,以防吸入毒瘴。护体成型,他足底气旋流转,轻身术催发至巅峰。
夏寅身形纵起,如同一只灵猿,在崖壁突出的岩石上借力点踏。
几个起落间,便攀上了数丈高的峭壁,单手扣住岩缝,稳稳悬停在一株紫背云息草旁。
他伸出两指,正欲挖掘根茎,崖壁上方的一处幽深石缝内,忽地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嗡鸣声。数十道黑影自石缝中振翅飞出。
那些黑影皆有巴掌大小,通体生满硬质绒毛,尾部拖着一根长长尖针,针尖闪烁着幽蓝毒光,正是群居的云尾毒蜂。毒蜂群被生人气息与灵力波动惊扰,瞬间暴躁。
它们在半空中迅速汇聚成一团黑云,铺天盖地地朝夏寅的面门与周身护体光罩扑咬而来,速度之快,带起阵阵腥风。身处悬崖半空,仅靠单臂悬挂,退无可退。夏寅面容沉静,不慌不忙。
他并未结印念咒,只需心念微微一动,丹田内那已然超限的《控火术》法理瞬间运转。
没有耀眼的红色火光,也没有炽烈的高温灼烧周遭空气。
一层无形无色的本源灵火,如同透明水波一般,紧贴着他的灵力光罩外层浮现而出,形成第二道防御屏障。毒蜂群来势汹汹,前锋十几只毒蜂毫不减速,狠狠撞击在那无色灵火周遭。
没有哀鸣,没有挣扎。
那引以为傲的破灵尾针,连同那巴掌大小的肉身,在触碰无色灵火的刹那,便如同初雪落入沸水,悄无声息地消融、崩解,化作一撮撮灰白的飞灰,随风飘散。
后方的毒蜂见状,凭借妖兽本能察觉到了那无形屏障中蕴含的致命危机。嗡鸣声大作,蜂群硬生生顿住半空,再不敢上前分毫,只敢在丈外盘旋,焦躁飞舞。夏寅无视周遭蜂群的威胁,自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把玉质小锄。
他动作沉稳精准,一锄一锄地撬动岩石缝隙。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有惊无险地将十株品相完好的紫背云息草连根挖出,妥帖地收入储物戒指之中。灵契任务达成,夏寅无意在此多耗灵力与蜂群对峙。
双足发力,顺着原路攀岩而下,稳稳落地。
待他转身,欲寻来时道路出山之际,山中天象却陡然生变。
原本只是缭绕在山腰的薄雾,不知受何处寒暖气流交汇激荡,竟在短短数十息内疯狂翻涌滋长。浓重的水汽与地脉瘴气混合,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厚重云雾,将整座山脊彻底吞没。
夏寅视线受阻,目之所及,不过周身丈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