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这前辈不交功德,这拓宽他经脉的灵茶,就是他背上的因果,以后定会影响他的发展。他坐在原处,尚未开口询问,清风道人便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小友莫慌。老道这壶茶,产自大干疆域之外。此物,乃是域外之属。”
清风道人伸手指了指天空:“它不受那玩意儿的法网监察。我不需向天道付出功德置换,可以随便将它赐给你。”夏寅听得此言,心中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愈发凛然。
能随手拿出避开《仙官志》监察的域外神物,这位清风道人的修为与背景,已远超他目前的想象极限。清风道人将茶具收拢,袖袍轻挥,看着夏寅,定下了一个约定:“以后每个月的下旬三日,老夫都会在这乱云石海等你。规矩还是一样,你拿一个故事来换,老夫便给你一些好东西。如何?老夫在此保证,给你的物件,定是一次比一次好。”
面对这等天上掉馅饼、却又不知暗藏何等深意的交易,夏寅脑海中思绪飞转。
他深知自己目前的处境,拒绝这等大能的提议,绝非明智之举。
况且,那域外神物对他的诱惑,确实无可替代。
权衡利弊之后,夏寅微微低头:“听前辈的安排。”
“好!爽快!”
清风道人闻言大笑,站起身来。
他大袖猛地一挥,一股无形伟力扫过四周。
刹那间,那笼罩在乱云石海周围、隔绝探查的浓密云雾与阵法屏障,尽数烟消云散,露出了朗朗青天与陡峭的山崖。做完这一切,清风道人仰起头,对着虚无的半空,用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夏家坐镇此地的这位族老,莫要惊慌。老道我今日前来,只是与你族中这位寅哥儿结个忘年之交,论几句道罢了,并无他意,不用如此紧张。”
话音刚落,清风道人的身形便如同融入了清风之中,没有灵光闪烁,没有空间波动,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了青石之旁,无影无踪。就在道人消失的下一个瞬间,夏寅顿觉头皮一紧。
一道澎湃浩瀚、带着如渊似海般威压的神念,如狂风扫落叶般从他身上一掠而过。
那神念中透着焦急与惊疑,正是负责看管这片云雾山历练之地的、夏氏一族那位筑基期族老的探查神念。那浩瀚神念扫过之时,夏寅立于原地,未作丝毫反抗与遮掩。
他心中通透,这等大能层面的交集,无论于己是祸是福,皆非他一个刚刚跨入一细流境界的小修能够左右抗衡的。更何况,那自称清风道人的老者,临行前能以平淡口吻与坐镇于此的夏家族老打声招呼,而那向来铁血的族老在神念扫过、确认夏寅无恙后,竟也偃旗息鼓,不再深究。
足见这清风道人不仅修为通天,且与夏家高层或有旧交。
“指不定,此人便是青州道院柳乘风、阮妙真等一众天骄背后的家门长辈?又或者是致士退隐的仙人大能?”夏寅在心中默默侧写推演,不多时便将此事放下。
在这等级森严的修仙界,大人物行事自有其逻辑,凡人妄自揣测不过是徒费心神。
无论这老道是何等来历,他今日的收获却是实打实的。
夏寅闭目内视,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原本虚浮游散的灵气,此刻已凝结交汇,首尾相连,在丹田底部化作了一条生生不息、缓缓流淌的灵气细流。这便是所谓的“一细流”境界。
灵气成流,不仅意味着底蕴储备的暴涨,更代表着经脉中灵力运转的速度与爆发力,皆上了一个全新的阶。若是依着夏寅原本在甲等静室中多线并进的闭关规划,哪怕有资源管够的面板外挂支撑,想要将三万杯盏强推至十万八千之数,少说也得再耗费一个月乃至一个半月的死关苦修。
如今得这一杯域外灵茶相助,平白省去了月余的水磨工夫,着实是省心省力。
探查完毕,夏寅不再云雾山中多做逗留。
他催动体内新成的灵气细流,脚下轻身术的风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实。
身形起落间,犹如山风过林,借着来时的阵法,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西城药园。
向夏云族兄辞行后,经传送阵直抵国公府,随后片刻不停,径直去了灵茶工坊。
正值未时,灵茶工坊内热浪滚滚,数十座地火法炉正轰鸣运转,烘焙着灵茶。
夏寅熟门熟路地穿过外堂,行至管事公房。
管事李福正拿着一把包浆算盘,在核对库房的账目。
见夏寅步入,他连忙放下算盘,迎了上来。
“寅少爷,此去云雾山,可是事毕了?”
李管事笑脸相迎。
夏寅微微颔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十株紫背云息草,整齐地码放在公案上的玉盘之中。
李管事上前几步,从袖中取出一枚单片琉璃镜,仔细端详。
这紫背云息草娇贵异常,采摘时若沾染了毒瘴,亦或是被伴生的云尾毒蜂啃咬过一片叶脉,药效便会大打折扣。片刻后,李管事摘下琉璃镜,面上浮现出实打实的惊叹之色:“少爷好手段。这十株灵草,叶脉青翠,紫背云纹清晰,根须上甚至还带着悬崖上的晨露气息。那难缠的云尾毒蜂,竟未能在这草上留下一星半点的伤痕。少爷这采药的功夫,便是在那些积年的老采药客中,也是拔尖的。”夏寅面容端庄,不骄不矜,拱手客套道:“管事过誉了。不过是趁着蜂群未出巢时侥幸得手罢了。当不得这般夸赞。”李管事将玉盘置于簿册之上,口中念念有词,打出一道印记。
簿册金光一闪,将灵草的气机扫录进去。
随后天降金光,两万块灵石落在李管事腰间储物锦囊之中。
“少爷,您的仙司灵契任务已核验结清。这里是两万块下品灵石,分毫不差,您且收好。”李管事双手将锦囊奉上。
夏寅接过锦囊,神识探入其中略一清点,数目吻合。
他将灵石收入戒指,与李管事寒暄两句,便转身出了工坊。
有了这笔灵石进项,加上后续计划中的差事,开启天道宝库的十万八千灵石,已然看到了明确的进度。大干天下,疆域广袤,气象万千。
远在数十万里之外的云州,地貌却与京州的锦绣繁华截然不同。
平原郡,顾名思义,乃是一片一望无垠的大平原。
依着云州的地方志记载,此地物候自古干燥少雨,常年有从西北荒漠吹来的黄沙席卷。
昔年的平原郡,多是沙化荒地,灵气稀薄,凡俗百姓只能靠种植些耐旱的粗粮度日,修仙宗族也鲜少在此驻扎。直至当今二房当家人、正五品平原郡守夏政民走马上任。
这十数年来,夏政民依循大干人官治世之法,亲率郡内官员,疏浚地下河脉,引水灌溉,施展仙家农科法术改善土质。耗费十数年光阴,方才将这黄沙漫天之地,治理出大片大片的肥沃灵田,人口繁衍,渐渐有了州郡应有的气象。然而,人算终究难抵天灾与妖祸。
今年的平原郡,未逢大早,却突发了一场罕见的“黄风鼠灾”。
这鼠灾初起时,不过是田间地头多了些拳头大小的黄毛老鼠,啃食些麦穗。
地方小史并未放在心上。谁知不过短短月余,这老鼠的数量便呈几何倍数暴增,铺天盖地。此等黄风鼠,一旦结成亿万之数,便会引发质变。
亿万鼠群汇聚迁徙,奔跑间带起的不仅是扬尘,更能引动地脉中的浊气,形成遮天蔽日的妖异黄风。黄风过境,莫说灵田庄稼,便是树皮草根,皆被啃食得寸草不生。
更可怕的是,这庞大的基数与浊气汇聚,足以在短时间内供养反哺出一头灵智大开的大妖。此刻,平原郡守府邸的议事正堂内,气氛凝重如水。
堂内宽阔,两恻排开数十把交椅。
此刻椅上坐满了身着大干各色官服的人官。
左首文官一列,以正六品郡丞为首,其下依次排着掌管一郡文书历法的长史、主管民生户籍的司户参军、主管灵田灌溉的司农参军等佐官。右首武将一列,以正六品郡司马为首,其下坐着统筹郡兵的兵曹参军、专司清剿荒野妖兽的捕妖都尉、以及负责城防阵法的阵列校尉等。满堂官员济济一堂,平日里也是各司其职的干练之辈,但此刻,众人皆是眉头紧锁,交头接耳,面露难色。大堂正首,正五品平原郡守夏政民,正背着双手,在太师椅前焦急地来回踱步。
夏政民面容方正,两鬓微霜。
他身上那件云纹仙官服的下摆处,尚且留有几道被利器划破的豁口,气息也显得有几分虚浮。两日前,夏政民身为一郡主官,为保治下数十万亩灵田不失,曾亲率郡司马与捕妖都尉等精锐,在郡外六十里处的黄土坡,布下阵势,截杀那头在鼠灾中反哺孕育而出的黄风鼠妖。
那斗法的情形,令夏政民至今心有余悸。
那大妖本体庞如牯牛,修为高深。
见夏政民等人阻拦,那大妖并不近身肉搏,只是张开血盆大口,喷吐出一股浑浊浓郁的黄风。那黄风甫一吹出,立时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这黄风并非寻常妖气,而是夹杂着亿万黄风鼠的浊气。
风势吹在修士的护体法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不仅能物理层面刮裂经脉肉身,更有一股阴寒的罡气直透识海,刮蚀神魂。
夏政民与郡司马合力撑开的防御法阵,在那黄风席卷之下,连半个时辰都未撑住,便宣告破裂。罡风刮体又刮魂,夏政民神识受创,实难抵挡。
为免全军覆没,他只得下令弃阵,掩护残部败退,狼狈退回了平原郡城,依靠郡城的护城大阵死守。“那大妖操控鼠群的手法,极有章法。进退有据,懂得避实击虚。此等做派,绝对是白莲教那帮反贼在暗中行事,故意坏我平原郡根基!”捕妖都尉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语气愤然。
“这些该千刀万剐的畜生,专挑秋收在即的时节下手,这是要绝了平原郡百万生民的口粮啊!”司农参军痛心疾首地附和。
左首的郡丞则抚着胡须,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此事难说。白莲教行事多以信徒煽动作乱为主。这等御使亿万妖鼠的法门,老夫在古籍中看,倒更像是那些不修功德、靠血祭续命的淫祠邪神,亦或是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邪魔外道所为。”
“哎,无论是什么来路,仅凭咱们郡城的人手,已然对付不了那头口吐黄风的大妖了。”
郡司马叹了口气:“大人,以下官之见,事不宜迟,应当立刻行文,上报州牧大人,请州府调拨大能前来求援才是正理啊。”“对对,请州牧求援……”
堂内众官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有人提议死守,有人提议出城搏命,但终究都拿不出一个能立刻平息鼠患、斩杀那大妖的稳妥主意。夏政民听着堂下的嘈杂,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挥了挥宽大的衣袖,沉声道:“都静一静,此事,本官自有计较。各位且散了,回到各自公廨,加紧稳固城防法阵,安抚城中百姓,严防鼠群挖洞潜入。未得本官钧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战。”
众官见主官发话,不敢违拗,齐齐起身拱手应诺,鱼贯退出了正堂。
待众官散尽,堂内只剩下夏政民,以及一名身着灰袍、一直立于堂柱阴影处的干瘦师爷。
这干瘦师爷名为柳元,乃是夏政民当年在京州道院时的同窗,后来考上人官,几经辗转,跟在了夏政民身边做幕僚,是他最信任的心腹知己。夏政民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按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长叹一声道:
“元兄,方才在堂上,我未与他们交底。你当知晓,如今云州北面的几个大郡,正闹着规模更大的白莲教叛乱,有数名邪修现身。州牧大人正统兵在那边平叛,自顾不暇。我若此时去信求援,莫说求不来大能,便是援军,州府也挤不出半个名额。”他看向柳元,语气中透着疲惫:“如今这平原郡,只能靠咱们自己应对。这黄风一日不破,鼠患便一日不绝。你素来足智多谋,事到如今,该当如何破局?”柳元自阴影中缓步走出,来到书案前。
他并未立刻作答,而是撚着稀疏的胡须,低头思索了片刻,脑海中翻阅着平原郡历代的风物志异与世家谱系。片刻后,柳元擡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大人,咱们平原郡内,修仙宗族稀少,但有一家,却不得不提。那便是在马坡城东辟有五百亩庄园的史家。”
夏政民眉头微蹙:“史家?遇到这等鼠灾,他们自身都难保,提他们作甚?”
柳元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史家如今虽不显山露水,但其祖上,却阔气过。这史家的老祖宗,乃是大干仙朝正儿八经的仙官致仕。道号,清风道人。”
“这清风道人,当年修的是一门极为强横的风法大神通。属下曾在云州秘档中看过一卷残卷,记载这清风道人当年在外平叛时,曾一口三眛神风吹出,生生吹灭了白莲邪教布下的一座连绵百里的红莲业火大阵,威震云州。”
柳元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凑近夏政民道:“那残卷中还提到,这清风道人虽已仙游,但他给史家的后辈手里,留下了一件仙人赐下的法宝,名为定风珠。”
夏政民听了定风珠三字,黯淡的双目中猛地爆出一团亮光。
万物相生相克,那黄风鼠妖仗着口吐浊气罡风肆虐,若有这定风珠在手,定能将其克制得死死的。柳元见夏政民心动,继续抽丝剥茧地分析局势:“大人,那真正的仙人法宝定风珠,凭咱们这正五品的郡守衙门,自然是请不动的,史家那帮后辈也没那个法力催动。但是,那等大能传家,必然留有定风珠的仿制品,或者是沾染了法宝气机的子珠。”“只要能从史家手里借得一枚仿制的定风珠,凭借大人您的修为,定住那黄风鼠妖片刻,斩杀那妖物,驱散鼠灾,应当没有任何难度。”柳元后退半步,郑重地拱手行礼,将官场算计的利害关系全盘托出:
“大人,州府不发救兵,固然是绝境,但换个角度想,这何尝不是一场天大的机遇?您若能不借外力,请来宝物,亲手平定这灭郡的鼠灾,拯救平原郡百万生民。届时,天道法网感应,《仙官志》降下的功德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且如今正值大干史部三年一度的考绩之期,也是大人您竞争下一任州牧的关键节点。此等挽狂澜于既倒的大功一旦报上去,必将在您的考绩册上增添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晋升州牧,指日可待啊。”
夏政民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听着心腹的剖析。
他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借宝的成功率、斗法的风险,以及平乱后的巨大政治回报。
十数息后,夏政民站起身来。
他一改方才的疲惫之态,身躯挺直,眼中恢复了一郡主官应有的决断与雷厉风行。
“元兄所言极是。一郡生民的性命与本官的前程,皆系于此物。”
夏政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官服下摆:“备车。你去库房挑几件上好的灵芝玉髓。本官现在就去史家府上拜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