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天上日影都被彻底遮蔽,辨不清下山的方向。
他并未惊慌乱走。
立于原地,双手捏定法诀,调动风系灵气,施展《呼风术》。
体内灵力涌动,平地之间凭空生出一股狂风。
风声呼啸,如无形巨手,将周身浓雾向着前方强行推开,硬生生在白茫茫的雾海中撕裂出一条数丈远的清明通道。夏寅顺着风向,借着通道内短暂的视野,分辨出树木生长态势与山势走向,迈步前行。
一路行来,狂风不时断续,雾气聚散无常,气温急剧下降。
“这等深山绝地,若是凡人误入,莫说遇到那些嗜血妖兽,单是这遮天蔽日、方向难辨的浓雾,以及夜间刺骨的寒气与随处可见的毒瘴,估计活不过一个晚上。”
夏寅一边精准控制灵力维持法术,一边在心中暗自感慨:“此处到处都是修仙界才有的变态物候。凡俗武学在此毫无用武之地,也就只有精通五行法术的修士,能够借助法术之威,抵御严寒毒气,从这山里寻得生路。”
他耗费了近两百杯盏灵力,一路驱散云雾,摸索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雾气渐渐被山风吹散稀薄,地形却变得愈发险恶崎岖。
夏寅走出一片枯木林,眼前豁然开朗,却也让他脚下一顿。
前方,是一处在《物志》中名为“乱云石海”的奇异绝地。
此处毫无草木生机,广阔的平地之上,散落着无数磨盘大小、甚至如房屋般高大的灰白巨石。石头与石头之间,间隙狭窄,地面崎岖不平。
石海的边缘,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绝壁。
阵阵山风自崖底吹卷上来,穿过石缝,发出犹如鬼哭般的呜咽声。
道路极其难走,稍有不慎,便有踏空跌落悬崖之虞。
夏寅提振灵力,施展轻身术,在巨石顶部腾挪纵跃,小心试探着落脚点。
越往石海深处走,风声愈大。
当他跃上一块状如卧牛的平坦巨石时,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前方的一幅奇异景象。
在那块巨石前方不远处,一块如桌面般平整的青石旁,竟端坐着一名身穿陈旧道袍的老人。老人须发皆白,身形枯瘦,宽大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眼前的青石桌面。
夏寅定睛看去,那青石桌面之上,并非天然平整,而是被人以浑厚指力,横竖划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深沟,布成了一方规整的棋局。局面上,散落着几十枚黑白两色的圆形石子,错落有致,俨然是一副正在推演的残局。
在这妖兽盘踞、毒瘴遍布的荒山野岭,在这人迹罕至的乱石悬崖之间,竞见一人安坐对弈。此等情景,宛若凡俗志怪古籍中所载的烂柯仙迹,透着一股不合常理的诡异与莫测。
夏寅停下脚步,敛息屏气,正欲散开神识探查这老人的修为深浅。
那老人却仿佛脑后生眼,缓缓擡起头来。
他面容苍老满是褶皱,双目却温润如水,不见丝毫修仙者的凌厉锋芒。
老人看着立于巨石上的夏寅,微微一笑,声音平淡如林间微风,缓缓开口道:“是夏寅,夏小友吧。”夏寅心跳漏了一拍。
他脚步凝滞于巨石边缘,面容神色瞬间收敛至木然。
宽大的袖袍之下,右手指节微曲,一股无形无色的本源灵火已在掌心悄然汇聚,蓄势待发。夏寅立于巨石边缘,宽大袖袍下的右手微屈,无色灵火在掌心悄然散去。
那陈旧道袍的老人盘膝坐于青石之侧,目光从石面上纵横交错的残局移开,擡手抚了抚颔下白须,并未因夏寅的暗中戒备而生怒,只是微微侧身,指了指棋盘对面的光洁石面,示意夏寅入座。
“贫道道号清风。”
老人的语调平缓,似山间古井,不起波澜:“前两日,贫道在山外游历,听闻青州学子沿途传唱新篇《醉仙家》一词。其间“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之语,立意恢弘,悲悯天然。贫道多方问询,方知此词乃是小友所作,故今日特在此处等候,欲与小友相见一面。”听闻此言,夏寅面上紧绷的神色渐渐褪去。
他未曾推脱,缓步走至青石对面,撩起衣摆,盘膝坐定,双手平举齐眉,恭敬行了一个全礼,道:“原来如此,晚辈夏寅,见过前辈。”他心境平复,全无波澜。
在夏寅理智的认知里,这修仙界的力量层级壁垒分明,于他而言,其实只有简简单单的三种划分:前辈、道友、蝼蚁。凡是修为相若、需以法术谋略周旋者,皆为道友;
凡是修为低下、可凭超限法术随意拿捏者,皆为蝼蚁;
而眼前这位能在筑基大修神念笼罩的禁地中安然布局、且无声无息出现在他眼前的老人,无论其真实境界是筑基、金丹,抑或是羽化登仙的大能,对夏寅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一一皆是能一根指头将他瞬间碾碎的前辈。
既是生死全由他人掌控,戒备与恐慌便毫无意义,莫不如既来之则安之,静观其变。
清风道人见他落座稳当,神色不卑不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缓缓点头道:“小友请坐。贫道此番拦路,实有一问,小友在族学研读大干史册,可知古四洲纪这四个字,有何渊源?”
夏寅微微一愣。
古四洲纪,这等涉远古的隐秘,在他所能接触到的经义卷跌中提及甚少,但他素来过目不忘,略一思索,便依循官方典籍的记载,沉稳答道:“回前辈的话。大干仙朝立朝之前,这片天地被称之为古四洲纪。只是那段岁月久远,诸多史料多已语焉不详。”“正是。”
清风道人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摩挲:“在大干太祖皇帝挥师立朝、打破绝地天通之前,这片天地,天下只有四座大州。东西南北,各占一方。”道人将黑子落于棋盘天元之位,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继续道:“而今日大干仙朝所统辖的这一百零八州,疆域亿万里,看似广袤无垠,实则乃是当年大干先祖,以无上神通,从那古四座大州之中,每一座都硬生生割裂了一部分核心精气与版图。”“这四部分版图拚凑融合,方才化作了如今你我脚下的这片天地。你尽可以将其理解为,一处被独立划界、自成一统的“中州’。”夏寅听得此言,心念电转,捕捉到了话中玄机,顺势问道:
“照前辈这般说辞,那大干这一百零八州的法网之外,便是那未被割裂的古四洲疆域了?”清风道人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崖外翻腾的云海:“没错。古四洲纪的历史,以及那未曾纳入大干版图的古四洲余脉,其中涉及到诸多天地演化的隐秘,甚至关乎真正的长生大道。”
老人收回目光,直视夏寅,语气稍显郑重:“老道此行,除却见一见作词之人,更是因为听闻你在族宴之上,以“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之语,论证三教合一。此言在凡俗教化之中固然精妙,但在探寻古四洲本源的大道之理上,却有失偏颇。故而,老道特来与你论一论这道。”也不管夏寅是否做好了聆听教诲的准备,清风道人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你那词中,红花莲藕青荷叶,指代的是懦释道三家。然则在古四洲纪成型的远古岁月,这三物,说的根本不是宗门教派,而是这一方天地初开、鸿蒙演化之时,应运而生的三位创世大神。”
清风道人声音平缓,如诉家常:“后来天地衍变,气运分流。那三位大神之中,一位化作了统领万妖的妖族妖帝;一位凝聚人道气运,化作了人族人皇;而剩下那一位,则是不问世俗纷争,任由天地生灵自行繁衍发展的大神。”
夏寅静静听着,面容沉静,心中却是波澜暗涌。
这位清风道人口中所述的古四洲创世神话,与他前世在地球上所熟知的那些洪荒传说,何其相似。这套逻辑,隐隐有着前世玄门三清或是妖族天庭的影子,只是被赋予了新的名头。
清风道人看着夏寅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抚须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驱散了石海上空几分森寒的瘴气。“哈哈哈,小友,老道我方才编的这个古四洲创世故事,听着如何?”
清风道人眼角带笑,语气透着几分顽童般的狡黠:“我这故事讲完了,你身为作词才子,不如也编一个故事来听听?咱们今日,便以故事论道。”清风道人说着,大袖在石面上一拂。
那残局棋盘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红泥小火炉与一套古朴的紫砂茶具。
炉火无柴自燃,壶中泉水渐沸,升腾起丝丝续续沁人心脾的茶香。
“若是小友编的故事能入老道我的耳,老道便愿意请你喝一杯这壶中灵茶。如何?”
夏寅见状,也不推辞。
他素来行事讲究等价交换,既然前辈有此雅兴,他索性也放开了拘束,来了兴致。
夏寅盘膝坐直身子,并没有直接开讲,而是擡起手,指了指天空。
此时浓雾在石海上方被狂风吹散,隐约可见一轮昏黄的日影悬于天际。
夏寅开口问道:“前辈,您且看这天上的太阳。以前辈的道法眼界来看,您觉得这太阳,究竟是什么物件?”清风道人顺着他的手指望了一眼天际,神色理所当然地答道:“太阳,自然是天地初开时,太阳精气所化。乃是世间至阳至烈的灵气,历经岁月汇聚,最终凝结成的一团无上灵物。此乃修仙界常识,有何异议?”
夏寅微微摇头,语调平缓,仿佛在诉说一件确凿无疑的铁案:“前辈此言,非也。”
他放下手臂,正色道:“这太阳,并非死物灵气凝结。它,乃是您方才故事中所提及的那位妖族妖帝的子嗣。这妖帝的本体,名为大日金乌,生于太阳真火之中,并非您所说的那红花莲藕青荷叶之一。其血脉强悍,孕育子嗣有十尊之多。”
清风道人听到大日金乌四字,眉头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却没有打断,任由夏寅继续编排。夏寅语气不急不徐,娓娓道来:“昔年远古之时,这十尊大日金乌仗着妖帝之威,曾齐齐横空出世,十日并出。一时间,天地如入火炉,江河枯竭,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后来,惹怒了一位大能。那位大能弯弓搭箭,射落九天,将那十尊金乌硬生生弄死了九只。最后余下一只,畏惧大能神威,这才老老实实按时升落,便成了今日你我头顶的这轮太阳。”
故事讲完,石海间陷入了短暂的静谧。
唯有红泥小炉上的茶水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清风道人目光深邃地盯着夏寅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小友,这大日金乌、十日并出、大能射日的故事,是何人讲与你听的?大干典籍之中,断无这等光怪陆离的记载。”夏寅面不改色,随口扯了个听起来荒诞却又无法证伪的托词:“回前辈,并无人讲与晚辈。只因晚辈自幼体弱嗜睡,经常在梦中见到些光怪陆离的场景。晚辈闲来无事,便将那些梦境一一记录下来。今日前辈要听故事,晚辈便将这些梦中杂记编纂成篇,说与前辈解闷罢了。”清风道人凝视着夏寅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半晌之后,忽然再次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梦中记事,好一个大日金乌!”
清风道人笑声止歇,赞赏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那故事的真伪与来历。
他提壶倾注,琥珀色的茶水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晶莹的水线,稳稳落入夏寅面前的紫砂杯中,茶香四溢。“小友这故事,值这一杯茶。请看茶!”
清风道人擡手示意。
夏寅也不矫情,道了声谢,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入口,没有寻常灵茶的苦涩,反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灵之气。
茶水顺喉而下,落入腹中,夏寅的身躯瞬间僵住,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只觉那茶水并非凡物,入腹之后,瞬间化作一股澎湃至极、却又温顺无比的药力。
这药力不循十二正经流转,而是直接沉入气海丹田。
夏寅这半月以来,耗费两万灵石、在甲等静室内日夜苦修,将丹田生生拓宽,容纳了三万杯盏的灵气规模。这在聚灵半年的学子身上,已是极为扎实雄厚的根基。
然而此刻,在那股磅礴药力的冲刷之下,他那经过千锤百炼、本已坚韧无比的丹田内壁,竟如冰雪遇骄阳般,毫无痛楚、毫无滞碍地向外扩张开来。三万杯盏。
五万杯盏。
八万杯盏。
那扩容的速度快得令人咂舌。
夏寅内视己身,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丹田气海,在眨眼之间,规模便暴涨了数倍。
直至那药力完全耗尽、融入丹田四壁,这场骇人听闻的扩容方才停止。
夏寅默默估算着如今丹田的容量。
他此刻的丹田,竟已能容纳整整十万八千杯盏的灵气。
十万八千杯盏,乃是大干修仙界衡量修士丹田灵气的一个重要门槛。
跨过此槛,灵气聚集成流,便被称之为“一细流”。
仅仅一杯茶,几息之间,省却了他数月甚至数年水磨工夫的死关苦修,直接让他的灵气储备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跨越。若是换作旁人,遇到这等一步登天的机缘,怕是早已欣喜若狂,道心失守。
但夏寅心境坚毅,他没有狂喜。
大干仙朝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修为的突破、丹田的拓宽,皆需受制于悬在九霄之上的《仙官志》。
修士获取灵物,必须要有对应的“功德”作为置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