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夏寅在煮石斋听完了族老们关于“瀚海学宫”的训诫与安排,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便向三位长辈恭敬地行了礼,退出了院落。此时天色已然擦黑,镇国公府内却是灯火通明。
沿途的抄手游廊上,挂满了防风的八角琉璃宫灯,将各处院落照得亮堂堂的。
夏寅顺着游廊,不疾不徐地向着宁志堂的方向走去。
今夜的族内大宴,便设在那里。
一路行来,但凡是路遇的丫鬟婆子,见着夏寅这件雀金呢大氅的身影,皆是早早地避让到道旁。她们双手交叠在腰间,身子微微下蹲,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口中轻唤一声“三爷”,连眼皮子都不敢擡起半分。那些在沿途提灯、洒扫的小厮们,更是在夏寅走近时,便深深地弯下腰去,那目光微微扫过夏寅的靴尖,眼中尽是掩饰不住的敬畏之意。大干修仙界,实力与前程便是一切规矩的源头。
当今这镇国公府里,上至主子,下至奴仆,任谁都知道,这位二房的庶出三爷,以十六岁的年纪,便越过了那道如天堑般的门槛,去参加了那亿万学子争锋的仙闱大考。
在这群下人的眼中,十六岁赴仙闱,那便意味着日后考上道院、成为高高在上的仙官老爷,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对于这等注定要乘风化龙、掌握他人生死荣辱的未来仙人,众人的心中唯有深深的尊重与畏服,再也没人敢在背后嚼半句二房的舌根子。夏寅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面色平静,并未有丝毫的骄纵之态,只是对着那些行礼的下人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进了宁志堂的院落。今夜的宁志堂,当真是热闹非凡,规格也是极高。
刚一踏入正门,夏寅便看到院内院外皆是人头攒动。
不仅镇国公府本家的各房各院悉数到齐,甚至连那同气连枝的定国公府那边,也派了几位管事的长辈与杰出的年轻子弟前来道贺。宁志堂的正厅外头,搭起了一座两层高的雕花戏子。
上正有几个身段水袖极好的伶人,咿咿呀呀地唱着那大干流传甚广的仙家折子戏。
戏周遭,流水席面摆了不下百十桌,十几口大铜火盆烧得旺盛,将这冬日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席间坐着的,皆是夏氏一族大大小小的族人。
今日这宴席,每一支脉都派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
因着今夜是内宅老太君做东,诸位手握大权的族老们皆是自矜身份,或是闭关,或是嫌这等凡俗礼节繁杂,皆未曾出席。长辈不在,这院内的气氛倒显得非常和善,少了许多在族学或是议事厅里的那份拘谨。
各脉的族人们推杯换盏,寒暄声、道贺声与那戏上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大族独有的繁盛气象。夏寅进了院,按着规矩,先去正堂给老太君请安。
原本老太君见夏寅这等争气的孙辈来此,满心欢喜地要让夏寅留在这正堂之内,坐在她的身边用席。夏寅擡眼看去,今日这宁志堂内,桌上尽皆都是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旁支长辈。
他坐在老太君身边,那些旁支的长辈们来敬酒时,免不得要拘着规矩,他自己也得时刻端着晚辈的礼数去应酬。席间,一位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子端着酒盏凑上前来。
此人名唤夏承望,其祖上也曾出过一位正九品的巡河官,只是后来老祖宗在水患中折损,这一脉便渐渐衰落,如今只在城东管着几百亩灵田。夏承望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角挤出几道深纹,将酒盏压得极低:“寅哥儿这遭大考,虽未入道院,却在那秘境中打出了威风。叔父听闻,连族老们都赞不绝口。日后若是哥儿发达了,做了人官老爷,莫忘了咱们这些同宗同源的本家叔伯。承望叔先干为敬。”说罢,一仰脖将盏中水酒饮尽。
夏寅面上不显骄矜,从容端起面前的酒杯,亦是浅尝了一口,微微欠身答礼:
“承望叔言重了。同为夏氏子弟,写不出两个夏字。小侄日后若有进益,自当念及族中长辈护佑之恩。”这般滴水不漏地寒暄应酬了小半个时辰,夏寅借口这堂内闷热,且自己年岁尚浅,不敢乱了主桌的座次规矩,外加外头同辈兄弟召唤的由头,向老太君告了罪,挑帘退到了外头的大院里看戏。
外头这大院里,可就热闹活泼得多了。
在这里坐着看戏的,大多是各房各脉的已婚女眷,或是如夏寅一般年岁的少年少女。
没有了那些严厉的长辈在侧,这些世家子弟们皆是放下了端庄的架子,剥着桌上的灵果干果,指点着戏上的角儿,笑语盈盈。夏寅在人群中穿梭,寻到了一个靠着火盆、视野极佳的桌位。
那里正围坐着夏戊、夏秋分,岳青泥,以及长平公的嫡亲孙子夏榆。
众人正一边品着香茗,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戏。
这群人平日里与夏寅关系不错,见夏寅走来,赶忙挪出个宽敞的位置。
“三弟,快来这边坐。”
夏戊的脸上满是喜色,拍了拍身旁的椅子。
夏寅理了理雀金呢大氅的下摆,稳稳地落座。
端起桌上那杯温热的灵茶,夏寅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这院内熙熙摔攘的旁支族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阵感慨。“这夏家,确实是底蕴深厚。能在京州这等藏龙卧虎之地吃立不倒,绝非侥幸。”
夏寅在原身的记忆中,读过夏氏一族的《宗谱》。
这庞大世家的变迁,便是一部微缩的大干修仙史。
早年间的大干,资源匮乏,竞争惨烈。
夏氏一族的先祖们为了求生谋食、争夺修炼资源,不得不将族中的子弟分散出去,前往大干各州的穷山恶水之地开枝散叶。后来,家族中出频频出现大能修士,经过几度起落变迁,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那些分散出去、在外头打拚的族人们,便如百川归海一般,尽皆响应召唤,回归了这京州的夏街。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夏氏一族大约定下了三十多支脉的格局。
再往后推演,这支脉的地位划分,便不再是以远近亲疏来论,而是遵循着大干修仙界最直接的铁律一一按着有没有出过人官来定夺。如果那一支脉的祖上,曾有人考入道院,最终封了人官,得享天道功德,那么这一支脉便算作是这“人官的一脉”,在族中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待遇丰厚。如果这祖上不仅出了人官,后续更是机缘巧合、立下大功,晋升为了天官,那这一脉即便子嗣单薄,在夏家的宗谱上,那也是供奉在最高位置的显赫一脉。至于那些自始至终、一直没出过人官的支脉……没有了天道功德的庇佑与朝堂资源的倾斜,在这等讲究传承的大族之中,便只能逐渐被边缘化,基本上已经凋零,沦为做些族内俗务的底层了。
如今这满院的旁支族人,有的身上穿着云锦法袍,满面红光,显然是发达的;
也有的穿着旧年款式的道袍,神色间带着几分讨好,显得颇为落魄。
但那些落魄的,并非是祖上没有阔过、没出过人官。
相反,有些甚至出过位高权重的天官,只不过这老祖宗在与妖魔斗法中陨落了,就像是刚刚那夏承望。大树一倒,没有了功德俸禄的支撑,子孙后代又未能及时续上仙官的传承,自然便不可避免地衰败了下去。也正是因为看透了这等残酷的家族兴衰。
坐在正堂里那位老太君,才怀着那等慈悲且深谋远虑的心肠。
她时常借着族内子弟高中、生辰、节气等各种由头,设下这等浩大的族宴,自掏腰包去补贴那些落魄的旁支,联络这三十多脉族人的感情。老太君用这等润物细无声的手腕,将这夏氏一族治理得稳稳当当,让那些在外拚杀搏命的夏家仙官们,再无后顾之忧。也正是因为这份维系家族传承、安定人心的功劳,那仙官志,才会通过品行查验,允许赐予老太君那等珍贵的诰命夫人封号。夏寅正思忖间,身旁便传来了少男少女们热络的攀谈声。
现在夏寅光是坐下来,便再难有清静的时候。
没消一盏茶的功夫,曾经在药园任职、带过夏寅一阵的夏云,端着果盘笑嗬嗬地凑了过来,拱手寒暄:“寅哥儿,许久未见,那药园的灵植长势,倒是不如你这修为涨得这般惊人呐。”
夏寅起身回礼:“云哥说笑了。”
紧接着,乙等一班的同窗夏轻俞、林渊、夏清雨、夏林、夏安等人,皆是端着酒水茶盏,接二连三地离了本座,向这边靠拢。再后来,考上道院、满面春风的赵燕庭与夏长风,以及不幸落榜、神色稍显局促的夏云芝,也都纷纷走上前来打招呼。众人寒暄过后,竟是谁也不愿回原位,皆让杂役搬了绣墩、杌子,密密麻麻地围坐在了夏寅的身边。一时间,这西侧的看一角,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中心。
夏家这年轻一代的子弟,无论是主脉嫡系、旁支才俊,还是依附的外姓子弟,竟是隐隐约约之中,自然而然地将夏寅奉为了核心。众人坐定,话题自然便落在了那仙闱大考上。
夏轻俞、夏长风等人自持身份,又觉得与夏寅尚未熟稔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便多是保持着端坐的姿态,手捧茶盏,静静聆听。倒是夏戊、岳青泥、夏秋分、夏榆四人,没有那许多顾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这其中,最是兴奋的当属十二岁的夏榆。
他乃是长平公的嫡亲孙子,虽然年岁尚小,未曾开启修行之路,但骨子里却透着世家子弟的活泼。自从知道夏寅超限,夏榆便对这位主脉三哥崇拜有加。
“三哥,三哥。”
夏榆手里攥着一把炒栗子,一见夏寅坐下,眼睛里便闪烁起毫不掩饰的崇拜光芒:
“你快与我们说说,那仙闱大考的归元秘境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我听说那里面有数不清的妖兽,还有会喷火吃人的大妖,是不是真的?”夏戊也是停下了剥核桃的动作,竖起耳朵听着,附和道:
“是啊寅弟。你便与我们好生讲讲,那大考究竟激烈到了何等地步?”
岳青泥亦是托着香腮,附和道:
“是呀寅哥儿,我们在外头只听传闻,说那些天骄斗法,动辄移山倒海,你亲临其境,想必是着了个痛快。”夏寅看着众人那一副期盼的模样,也不推辞。
他放下茶杯,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用一种平淡却又不失生动的语调,娓娓道来。
“那归元秘境,乃是落霞客前辈的掌中仙境。”
夏寅的声音在这一桌边散开,将众人的心神都吸引了过来:“那里面,人数之多,犹如恒河沙数。京州赴考学子,足有数亿之众,被同时投入其中。”“那其中斗争之惨烈,实在难用言语尽述。聚灵妖兽潜伏于林莽,天骄学子垫伏于暗处。擡手间雷霆洗地,种种法术之光,将那秘境苍弯映得五彩斑斓。”听闻此言,周围众人神态各异。
考上了道院的赵燕庭与夏长风,对斗法的残酷深有体会,两人皆是微微颔首,暗自在袖中握紧了拳头,显然是回忆起了秘境中的生死瞬间,心生共鸣。而不幸落榜的夏云芝,则是黯然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捏着道袍的衣角,眼眶微红;那十二岁的夏榆,更是听得双眼放光,嘴巴微张,仿佛恨不得立刻长大,也去那秘境中见识一番仙家手段。
夏榆的眼中满是向往,夏戊则是张大了嘴巴,连核桃仁掉在了桌上都未曾察觉。
坐在一旁的岳青泥,心思也最为细腻。
她听完夏寅的讲述,轻轻将垂在耳边的一缕青丝别到脑后,看着夏寅,声音轻柔地问道:“那寅哥儿置身其中,与这京州上亿的英杰同竞技,心中作何感受?”
这话问得极有分寸,既不显得唐突,又透着一股子探究的雅趣。
夏寅转过头,看着岳青泥那双明亮的眼眸,又环顾了一圈桌上众人。
他笑了笑,微微靠向椅背,给出了一个极富暂理的回答:“若论感触,其实也简单。那便是,入得其中,方见自身之渺小;登高而望,才觉天地之广阔。”“好一句见自身之渺小,觉天地之广阔!”
夏榆虽未修行,但诗书读得多,一听这话,便忍不住拍手称赞:“三哥这话,当真是透着一股子通透的禅意。比咱们族学里那些教习老夫子说的,还要有味道。”
夏戊也是跟着起哄道:“三哥儿既觉天地广阔,心中定有万千丘壑。今日这般热闹,上的角儿又唱得正欢,三哥何不乘兴赋诗一首,以舒胸臆,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正是,正是。”
岳青泥也是含笑看着夏寅,柔声附和道:“今日这般良辰,当有佳作应景。”
众人皆是随声附和,气氛一时变得热烈而温罄。
此时,那两层高的雕花戏上,鼓板齐鸣,胡琴拉得紧凑。
戏上的武生穿戴着明晃晃的行头,手持银枪,一个筋斗翻至前,拉开架势,唱腔高亢入云。戏文正唱到高潮处:“仙人敬酒锁龙扣,仙人醉酒打连环一”
夏寅听着这戏文,心神微微一动。
大干的文化体系,经历过漫长岁月的演变。
如今这朝堂与民间,主要是以那儒释道三教经义为尊。
但若是论起这诗词歌赋、词牌曲调的文体,那历史可就更为久远了。
早在这大干仙朝还未曾建立的古四洲纪时代,这些文体便已然发展至巅峰。
大干流传下来的诸多词牌名,皆有深厚的典故,大部分是由昔年证道成仙的大修、仙官的成名战演化而来。这些词牌不受三教经义约束,因其承载了仙人的道果与天道偏爱,文人若能借这些词牌作赋,便是引动天地文气的一个极佳的取巧手段。像此刻戏上唱的这出戏,其词牌名便唤作《醉仙家》。
这故事风味浓烈,有仙侠大义,在大干凡间与修仙界流传甚广,留下的《醉仙家》词牌,也多用于抒发豪情与仙家气象。它讲述的,乃是古四洲纪时期,一尊名为吕阳的大神证道成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