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吕阳生性好酒,在一次醉酒之后,遇上了为祸人间、吞食万民的恶龙。
吕阳借着三分酒意与七分仙力,硬生生施展出那“锁龙扣”的神通,在一处恶水渊新杀了祸害苍生的恶龙,借此功德白日飞升,证道成仙。夏寅在原身的记忆中读到这段典故时,心中曾感到一种强烈的错位与古怪。
因为在前世的记忆里,他也听过类似的典故,那是八仙之一的纯阳祖师吕洞宾,他所在的八仙之中,就有仙人醉酒锁喉扣,仙人醉打踢连环的典故,后来又演化出了醉拳。
而到了这方世界,虽然同样有个好酒的仙人,同样带着个“阳”字,但名字变成了大神吕阳,神通也从“锁喉口”变成了斩杀真龙的“锁龙扣”。这种似是而非的文化碰撞,曾让夏寅暗自思忖了许久。
“这大干的世界,与前世的历史,究竟有着怎样千丝万续又截然不同的联系?”
但夏寅他很快便将这份探究的疑惑压在了心底。
他看着桌上众人期盼的眼光,耳边听着那“锁龙扣”的激昂戏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这几日在仙闱大考中的种种画面。夏寅回想起那演法内的数亿生灵,回想起归元秘境的斗法,回想起自己见过的壮丽景象。最后落在那东侧广场上,无数年满三十岁、因为没能引动文气而跌坐痛哭的落榜修士,以及那个为了长生大道不惜违规、最终被执法堂锁走的寒门修者身上。这一切的瑰丽与残酷,如同潮水般在夏寅的心头激荡。
“也罢,既有诸多感触,不吐不快。”
夏寅长笑一声,端起面前的半盏清茶,朗声说道:
“既然大家有此雅兴,上的角儿又唱到了这出。那我今日,借那古词牌《醉仙家》,舒展一二!”说罢,夏寅将杯中灵茶一饮而尽。
众人见他要作词,立刻屏息凝神,周围的交谈声瞬间平息,只留下戏上的隐隐鼓点与风吹灯笼的轻响。夏寅缓缓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半分迟疑,眼神清亮地望向夜空中的点点寒星,按照那特制的音律和节奏,一口气将词句吟唱而出,中途没有丝毫停顿与修饰。“云海苍茫,望长空、万里流光华彩。
御剑乘风千万里,一气凌虚天外。
演法恒沙,仙霞织玉,万象含真态。
纯阳提酒,恶水渊下豪迈。
俯首下界营营,看群英折戟,黄土如海。
柯烂山深人去远,张叟惊逢新代。
仙骨难求,长生无路,大道何人在?
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
一词吟毕,余音绕梁。
这上半阕,尽显他目睹演法那壮阔天地、天骄御剑乘风的向往,并以吕阳恶水渊醉酒斩龙的典故,抒发了跨越难关的豪迈,又借着吕阳俯瞰终生,满地黄土视角,数亿天骄折戟淘汰,三十岁未能赴考便终身为凡,百年便化作一杯黄土。
下半阕笔锋陡转,道尽了下界芸芸众生的苦难。
他化用前人观棋烂柯的沧桑,以及张叟行善却遭遇仙凡有别、故人不识的悲凉,叩问这长生大道究竟为何人所设。末了一句“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更是立下了大宏愿,平淡字句中暗藏雷霆万钧之志。四座皆惊。
西侧偏座之上,鸦雀无声。
夏戊、岳青泥等人呆立当场,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着“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这最后一句,眼底满是震撼。赵燕庭与夏长风二人,更是面露惭愧之色,只觉自己虽考上道院,但论及这等胸襟气度,与夏寅相比,实如蒙火与皓月之别。还未等众人从那词句的意境中回过神来。
夏街的夜空之上,忽生异变。
这首化用古四洲纪词牌、借吕阳斩龙明志、又悲悯天下苍生的绝世佳作,彻底引动了天地的共鸣。原本深邃的夜幕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了一条裂隙。紧接着,一股浩瀚淼淼的天地文气,从那九天之上倾泻而下。那文气并非如寻常学子引动时那般只有几缕细丝,而是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长川清流。
清流中泛着点点宛如星光的玉色,笔直地贯入宁志堂外院,直直坠入夏寅的膻中穴内。
这一次引动的文气,远比昔日在迎仙楼前还要庞大。
足足一千杯盏的文气,化作实质的白玉之色,在夏寅的膻中穴内盘旋、凝结,最终稳稳地扎根了下来。在这等庞大文气的冲刷下,周遭桌案上的青瓷茶盏、酒壶,皆被那股玄妙的波动引得发出“嗡嗡”的轻鸣之声,仿佛在为这等词作共振。不远处的戏上,那武生正待开唱下一句,被这天降异象晃了双眼,竟是张口结舌,手握银枪呆立在上,彻底失了声。连那司鼓奏乐的乐师,也惊得停了手中的家伙什。
这等惊天动地的文气异象,瞬间惊动了在正堂内歇息的旁支长辈与内卷。
正与定国公府后辈还有各脉族人谈笑风生的老太君,猛地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中,爆射出一股难以置信的精芒,目光穿透了雕花门窗,死死地锁定了外院的那个身影。
院落里,那些正在喝酒看戏的旁支族人们,皆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那沐浴在白光中的少年。寂静。
整个宁志堂院落内,只听得见夜风拂过灯笼流苏的簌簌声整个宁志堂。
正当满院寂静,连那戏上的乐师都停了手里的家伙什,众人皆被那千杯盏之数的浩瀚文气震慑得半晌无言之际。垂花门外,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夹道上,忽地传来一阵爽朗酒脱的笑声。
“哈哈哈哈…”
那笑声清朗,穿透了宁志堂外院那尚余几分凝滞的夜风。
紧接着,便听得有人抚掌赞叹,声音中透着十足的畅快。
“好词,好词!好一个《醉仙家》!”
“好一个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
“这《醉仙家》的词牌,加上吞吐天地的胸襟,若是不配点好酒,岂不辜负了这漫天垂落的文气!”听得这动静,院中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那垂花门前,几道身披道院法袍的年轻身影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夏氏主脉的骄女夏惊垫。
她身侧落后半步,跟着三名气度不凡的男女,皆是青州道院的学生,他们原本有七人,只是另外几人因为要事先行一步回往青州了。那出声大笑的,乃是手摇折扇的柳乘风。
他面带春风,步伐从容,说话间,右手在腰间那根青玉腰带上轻轻一拍。
只见一个紫红色的酒葫芦自他腰间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稳稳地向着夏寅所在的八仙桌落去。夏寅坐在原位未动,只擡起右手,掌心微张,那酒葫芦便稳稳落入手中。
葫芦塞子尚未拔开,便已有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顺着缝隙散出,萦绕在鼻尖。
这般动静,不仅打破了外院的寂静,更是将那正堂里的人皆引了出来。
老太君由长房的赵元凤和几个大丫鬟搀扶着,拄着紫档木龙头拐杖,已然立在了正堂的汉白玉阶上。身后跟着赵夫人、林姨娘,以及三十多脉旁支的当家主事之人。
众人见着夏惊垫领着外客入内,皆是停住了脚步。
“惊蛰姐。”
夏寅握着酒葫芦,自机子上站起身来,面带温和笑意,冲着夏惊垫微微颔首。
夏惊垫见着自家这聚灵仅半年的弟弟,回想起方才在那光屏中所见的一幕幕,心中当真是五味杂陈。她眼波流转,嗔怪地白了夏寅一眼,那神态中透着几分长姐的威仪,又夹着些许无奈。
她并未立刻与夏寅搭话,这府里的规矩大,长辈当面,断没有先顾着平辈寒暄的道理。
夏惊垫整了整身上的衣袍,领着柳乘风、江惟觉、阮妙真三人,步履端庄地走到正堂阶之下。夏惊垫双膝微曲,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世家大礼,声音清脆稳重:“孙女惊蛰,给老太君请安。给母亲请安,见过诸位叔伯长辈。”老太君那满是褶皱的脸上顿时舒展开来,眼中透着慈爱,连声道:“好孩子,快起来,自家人不兴这般多礼。”夏惊蛰站起身,面容恭肃,得体地回禀道:“劳老太君挂念,孙女此番赴京州考仙闱,侥幸得了造化,已然通过了仙闱大考,录入了道院名册,今日方归。孙女在外,日夜感念老祖宗与母亲的教诲,不知老祖宗与母亲近日身体可还康健?”
老太君听闻此言,虽先前已听了通报,此刻亲耳听见,依旧是欢喜地点头:“康健,康健。你能有这般出息,咱们夏家的门楣也跟着沾光,我这把老骨头听了,这身子骨便硬朗得很。你母亲这几日也是盼你盼得紧。”
站在一旁的赵夫人,面上亦是露出欣慰之色,手中绞着帕子,点头道:
“回来便好。”
夏惊蛰寒暄过罢,身子微侧,让出后方的三名青州学子,擡手虚引,向老太君引荐道:“老祖宗,这三位乃是青州道院的学子。这位是柳乘风柳兄,这位是江惟觉江兄,这位是阮妙真阮姐姐。孙女在青州游历之时,多蒙三位同道拂照。今日大考方歇,孙女便请了他们来府上做客。”柳乘风三人皆是出身不凡,且都有功名在身,见夏惊垫引荐,便齐齐上前一步,行了晚辈见长辈的揖礼。柳乘风收起折扇,拱手道:“晚辈柳乘风,青州柳氏子弟,见过老太君。早闻镇国公府夏氏一族底蕴深长,今日一见,果真非凡。”江惟觉面容古拙,行礼也是规规矩矩:“晚辈江惟觉,见过老太君。”
阮妙真手持菩提子,微微福身:“晚辈阮氏阮妙真,见过老太君与诸位夫人。”
老太君见这三人皆是气度沉稳、灵光内敛之辈,心中暗赞。
她拄着拐杖向前探了探身子,面庞上挂着和善的笑意,开口道:“原来是青州来的才俊。柳家那门庭我知道,昔年老身的二儿子政民,在青州地界办差时,与你们柳家的长辈,还有阮家的长辈,皆是有过往来,算得上是旧相识了。”
“既是惊垫的好友,又有着长辈的香火情分,到了这国公府,便如同到了自家一般,切莫拘束。”柳乘风等人闻言,再次拱手称谢:“多谢老太君记挂,长辈们昔日也常教诲,要多与夏家子弟走动。”老太君转头看了一眼正堂内那几桌略显拘谨的旁支席面,又看着外院那花团锦簇的少男少女,开口安排道:“这宁志堂正堂里头,坐的皆是些上了岁数的老爷子、老婆子。你们这些年轻人进去了,反倒觉得沉闷。我看外头倒宽敞,不如就在外院设席,如何?”柳乘风面上带着笑意,接话道:“老太君安排得妥当。晚辈等方才在院外,听得这戏上唱的武戏,甚是有趣。又恰逢夏家天骄在此吟咏那《醉仙家》,引动千盏文气,晚辈等能在这外头听听戏,与夏氏的一众英才相伴,吟诗作对,品茶论道,便已经是最好的接待了。断不敢再去正堂里叨扰长辈们的清静。”老太君听了这话,心中更是妥帖。
她知晓自家那庶出的三孙子夏寅方才弄出了不小的动静,连带着将这群青州学子也吸引了过去。老太君虽不知夏寅何时与这群青州道院的人有了交集,但心知年轻小辈结交些有前程的朋友,总归不是坏事,便也顺遂了他们的心意。“既是如此,那便随你们年轻人的意。”
老太君转头对着身旁伺候的大丫鬟吩咐道:“去,传话给大厨房,外头那几桌少爷小姐的席面,再添几道精致的吃食。将那昨日刚做好的碧粳灵米糕,还有那松瓤灵枣卷,多挑几色装盘端上来。再让茶房湖几壶玉露清茶,切不可怠慢了贵客。”
丫鬟应声去了。
老太君又嘱咐了夏惊垫几句“好生款待”的话,便由众人搀扶着,带着一众旁支长辈重新回了正堂。外院便又留给了这些年轻子弟。
待长辈们离去,夏惊垫领着三人走向西恻偏座。
夏戊、岳青泥、夏秋分、夏榆等人见状,皆是站起身来相迎。
柳乘风等人并未端着道院学子的架子。
柳乘风先是看向夏戊,目光中透着几分打量与赞赏,手中折扇轻轻一合,笑道:“这位想必便是惊蛰妹子口中常念叨的夏戊公子了吧?红命傍身,资质天成,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灵秀的人物。”
夏戊赶忙拱手还礼:“柳兄谬赞,小弟夏戊,见过几位兄长、姐姐。长姐在外,有劳诸位照应了。”江惟觉那方正的脸上挤出一丝平和的笑,看向岳青泥与夏秋分:“这二位姑娘,定然是岳小姐与秋分妹子了。惊鸷妹子在青州时,常说家中弟妹皆是温良之辈,今日相见,幸甚至哉。”
阮妙真则是看着那躲在夏寅身后、年仅十二岁的夏榆,见他探头探脑,便从袖中摸出一枚散发着安神清气的植木珠子,递了过去:“你便是夏榆弟弟吧?这珠子能宁心静气,送你拿去玩吧。”
夏榆看了夏寅一眼,见夏寅点头,这才双手接过,规规矩矩地道了声谢。
众人一番见礼过后,杂役们已然手脚麻利地拚好了桌子,将老太君赏下的碧粳灵米糕、松瓤灵枣卷等几样透着淡淡灵气的精致糕点端上了桌,又斟满了玉露清茶。
众人落座,话题自然而然地又绕回了方才那首引动文气的《醉仙家》上。
江惟觉端着茶盏,目光看向夏寅,那眼神中不再有将其视作普通聚灵境少年的轻视,而是平视的尊重。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寅兄方才那一曲《醉仙家》,当真是振聋发聩。尤是下半阕那几句,化用张叟与江新代的典故,属实是精妙。”岳青泥在一旁,方才听词时便对这典故有些一知半解,此刻见江惟觉提起,便虚心请教道:“江兄,这江新代与张叟的典故,我等只知个大概,不知其中深意,可否劳烦江兄解惑?”江惟觉放下茶盏,缓声道:“此典故传自古四洲纪。昔年有张叟,生性纯良,曾于风雪之中救下一垂死稚童,名唤江新代,并抚养其数载。后来江新代偶遇仙缘,被方外高人带走修行。凡间岁月匆匆,张叟老迈,逢其八十大寿,亲朋毕至。”
江惟觉的声音平稳,将那古老的故事娓娓道来:“大寿之日,有仙鹤自云端降下,一仙客白衣飘飘,踏鹤而来,持仙桃为张叟贺寿。”“那仙客容貌未改,正是当年的稚童江新代。然张叟肉眼凡胎,早已认不出昔日所救之人,只当是真仙降临,连连叩首。江新代见状,知仙凡有别,红尘缘断,亦未曾点破。只在离去之时,暗中留下一道灵契,照拂张叟后人百年安宁。”
说到此处,江惟觉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