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速读谷

菜单

这道家的机锋,可谓是釜底抽薪。

夏寅听罢,非但未显局促,反而朗声一笑。

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放在桌上。

“柳兄此言差矣。所谓“无为’,非是什么都不做,而是“无为而无不为’。”

夏寅目透精光,侃侃而谈,“天地不仁,并非天地残暴,而是天地对万物一视同仁,不偏私。我大干仙官治世,若能依循天道律令,不因私欲而枉法,不因亲疏而徇私,这便是在行“天地不仁’的无为之道。”

“至于我为何要去争那状元,去求那四艺。”

夏寅指了指周遭那些落榜的修士:“道门修逍遥,然未脱樊笼,何来逍遥?”

这一番言论,掷地有声。

柳乘风听得心神震动,手中折扇悬在半空,竟是忘了摇动。

他看着眼前这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心中原本那点试探与考教的心思,在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折服。“好一个无为而无不为,好一个未脱樊笼何来逍遥!

柳乘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端起酒壶,亲自给夏寅倒满,“寅兄,柳某算是彻底服了。”经过这三轮机锋的交锋,青州这三位见多识广的天骄,已然发现夏寅并非只是在某一方面有偏才,而是有着极其宏大的视野与属于自己的独特理念。此时,他们皆已敛去了先前的客套,转而升起了平等交流,甚至是虚心请教的姿态。

江惟觉端着酒杯,态度谦和地问道:“寅兄,听你方才这般剖析。似乎对儒释道三教,皆无偏废。然大干立朝至今,州府学宫之中,三教门徒多有门庭之见。修儒者斥佛道为虚妄,修道者笑儒门太痴缠。不知兄在这三家之中,究竟更偏向于何种经义作为立身之本?”“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这句古四洲纪时候的偈语,又应当如何看待?”

此言一出,桌上众人皆是一愣。

柳乘风与阮妙真面面相觑。

他们博览群书,熟读诸般典籍,自然知道这句古四洲纪时候的偈语。

这发难也太过刁钻了。

“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

阮妙真反复咀嚼着这两句偈语,眼中透出迷惘:“三家经义南辕北辙,如何能成一家?”

夏寅面色从容,并未回答前世的人阐截三教之说,而是讲解自己前世钻研国学,加上今生求长生大道对于儒释道三教的理解。“以佛修心,以道御气,以儒立世行功德。”

夏寅一字一顿地总结道:“这三者犹如莲花的根、茎、叶,本就同气连枝,缺一不可。若执着于门户之见,只修其一,便如盲人摸象,难窥全貌。唯有将这三教经义共通之处融汇于心,三教合一,方能明心见性、挣脱樊笼。”

三教合一之论抛出,犹如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萦绕在这些天骄心头的诸多迷雾。

只是此言,太过惊世骇俗!

西侧看这边,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柳乘风手中那华贵的折扇不知何时已悄然合拢,紧紧握在掌心。

他看着夏寅,面容肃穆,再无半点风流公子的轻佻,只有满心的敬重。

江惟觉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呆呆地看着桌面,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以佛修心,以道御气,以儒立世行功德”这句话,只觉自己往日里在书院中死抠儒家经典的行径,实在是过于狭隘。

而那精研佛理的阮妙真,此刻眸光闪烁。

这三教合一的理念,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困扰许久的瓶颈。

诸多感悟如泉水般涌在心头,她竟是顾不得场合,直接双手合十,闭上双目,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幽蓝色水光,竟是当场陷入了某种顿悟的玄妙境界之中。柳乘风与江惟觉见状,皆是骇然,赶忙收敛气息,不敢出声打扰,生怕乱了阮妙真的机缘。同时,二人看向夏寅的目光,已然带上了一丝看待师长般的尊崇。

“寅兄高见,请受江某一拜。”

江惟觉站起身来,理了理衣冠,郑重其事地向着夏寅行了一个大礼。

柳乘风亦是跟着起身行礼,由衷地感叹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日后寅兄若是得了闲暇,来了青州地界去找政民伯父,定要知会我等。我等必当扫榻相迎,请兄来家中做客,再好生讨教大道!”

夏寅安然受了半礼,亦起身回礼,笑道:“诸位客气,日后若至青州,定去拜扰。”

在这几人把酒言欢、坐而论道之时。

围坐在周围的夏氏同辈们,早已经看呆了。

这场论道,从大干律条到佛门虚妄,从天地不仁到三教合一,其中涉及的古籍经义、玄妙哲理,深邃浩瀚。夏戊、夏轻俞、夏林、夏松以及林渊等人,皆是自幼在族学中长大的世家子。

但他们平日里读的不过是些启蒙经义,何曾接触过这等直指本源的辩论。

他们坐在一旁,从头到尾皆是插不上半句话,只能如听天书一般,瞪大了眼睛。

也就只有熟读诗书的岳青泥,以及在外面历练过的夏长风、夏云芝,偶尔能在那机锋的间隙,结结巴巴地插上一两句浅显的见解,但这也不过是泥牛入海,翻不起多大浪花。

夏戊呆呆地看着坐在那青州天骄中央、应对自如、举重若轻的自家三弟。

那少年一袭青衣,虽然修为尚在聚灵一层,但那一举一动之间透出的气度,却已然让这群心高气傲的外州天才心悦诚服。夏戊的心中,忽地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夏寅,只觉得对方已然站在了一座他无法企及的高山之巅。

“大丈夫,当如是也。”

夏戊在心底默默叹息了一声。

这一刻,他心中曾经有过的那些属于红命天骄的骄傲、那些想要在修为上追赶夏寅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了。面对这样一个人,他生不出半点嫉妒与追赶之心,剩下的,唯有仰望。

而夏轻俞、林渊等曾经在背地里嘲讽过夏寅的人,此刻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们暗自捏紧了拳头,只道自己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往日里的心思太过狭隘。

人家不仅法术超绝,这胸中经纬,也早已经甩了他们十万八千里。

这一切的众生百态,皆被坐在正堂内、时刻留意着外院动静的老太君,看在了眼里。

老太君隔着那雕花的木窗棂,看着外院那言笑晏晏的少年,脸上绽放出了慈祥的笑容。

“好,好啊。”

老太君回过头,对着屋内那三十多脉的旁支族人们夸赞道:“你们瞧瞧寅哥儿这气度,不骄不躁,在这群外州来的天骄面前,不坠我夏家半点威风,端的是个能扛鼎的。”

屋内的旁支族长们,方才虽听不清外头具体的论道之语,但看那三名青州学子起身行大礼的恭敬姿态,便也知晓这夏寅有多大的本事。众人纷纷端起酒杯,凑趣地附和。

“老太君说得是。寅哥儿这般风采,我等旁支看了,心里也是踏实。”

“有此等麒麟子,咱们夏家必定兴旺!”

正堂之内,气氛越发和睦。

与此同时。

在这宁志堂外的一片安宁祥和之外,镇国公府深处的族学内院。

一座戒备森严的古朴静室之中,诸多夏氏高层族老汇聚一堂。

这些大修士们,有的亲自本尊降临,有的则是在外地公干,分出了一道虚幻的法身在此。

而在那静室首位的紫檀木大椅上,端坐着一位身披暗金蛟龙法袍的威严长者。

此人正是夏家如今的定海神针,大干正一品天官镜月湖君。

在这静室的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波光镜。

光镜之中,清晰无比地倒映着宁志堂外院的场景。

只见那院内,夏寅与青州道院学子们觥筹交错,坐而论道,举止从容,丝毫不怯场。

相形之下,周围那本也算夏家翘楚的夏戊等人,便宛若皓月周围的萤火,黯淡无光,沦为了背景。静室内的族老们,看着光镜中那少年将三教经义信手拈来、引得外州天骄俯首敬佩的画面,神态各异。这群活了数百上千年的大修士,此刻,看着那少年鲜衣怒马、指点江山的情怀,那些早已如同古井般无波的心境,竟也被隐隐触动了几分涟漪。一向古板严岢的族老夏干俞,看着光镜中的画面,眼中闪过一丝惘然。

他缓缓叹了口气,声音在静室中回荡:

“想当年,老夫年少之时,也曾赴那京州大考。也曾如这般,名动一时,坐在那太学坊的庭院之中,与各方州府的天骄坐而论道,意气风发。只觉得这天下大道,尽在掌握之中……”

夏干俞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

“哪曾想,这一晃眼,在那天道考绩的案牍劳形中,已经过去了数个千年。当年的那些同道,陨落的陨落,疯癫的疯癫,还能在这世间论道的旧日好友,已妻寥无几了。”

旁边一位法身模糊的族老,也是微微颔首,附和道:

“干俞老哥所言极是。修行岁月苦长,这等属于少年的纯粹与豪迈,我等确是许久未曾有过了。寅哥儿不仅法术天赋妖孽,这等布施天下同界的宏大心智与三教合一的通透,更是世所罕见。”

一直沉默未语的长平公,看着光镜中的夏寅,轻声道:

“这孩子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众族老皆是默然点头。

就在此时,坐在首位的天官祖父一一镜月湖君,缓缓手,轻轻抚了抚下颌胡须。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没有天官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冰冷,而是透出了一股期冀。

“诸位。”

镜月湖君的声音,在这古朴的静室内缓缓传开,带着一种岁月的厚重感。

“我夏氏一族,已经几千年没出过仙官了……”

上一页目录下一章

相关小说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