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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典故,本是说那修仙大道孤寂,一旦踏入,便与凡俗有了天堑之隔,故交不识。这也是大干无数未考上道院的落榜修士,晚年的悲凉写照。”柳乘风摇着折扇,接口道:“江兄所言差异。寅兄在词中化用此典,“柯烂山深人去远,张叟惊逢新代’,将这仙凡有别的无奈写得透彻。”“然最为难得的,乃是寅兄并未止步于此等悲叹,而是在末尾立下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的宏大心愿。”柳乘风看向夏寅,眼中满是敬佩:“这宏愿,是要打破那张叟与江新代之间的仙凡隔阂,欲求天下大同,欲做那庇护天下的江新代。此等立意,豪迈至极,远非寻常学子那些无病呻吟的诗词可比。”

夏戊、岳青泥、夏秋分、夏榆等人听了这番解说,再回味那词句,皆是频频点头,心中对夏寅的那份感触,又深了一层。就在众人围坐品茗,细细回味之时。

从邻桌那边,夏轻俞、林渊、夏林、夏安等几名乙等一班的同窗,手持着酒盏,步履显得有几分凝重,缓缓凑了过来。这几人走到夏寅近前,站定身形。

往日里总透着几分世家子弟倨傲的夏轻俞,此刻面色端肃。

他看着端坐在椅上的夏寅,双手捧起手中那斟满酒液的白玉盏,没有半分迟疑,一仰脖,将盏中烈酒干了个底朝天。夏轻俞放下酒盏,目光直视夏寅,声音坦荡,不带丝毫悦泥,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开口说道:“寅哥儿,今日借着这族宴,当着诸位兄长和同窗的面,我夏轻俞,要向你赔个不是。”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的目光皆被吸引了过来。

夏轻俞并未理会旁人的视线,只顾陈述己过:“昔日在那学堂之中,我听闻你欲在年底参加仙闱大考,心中曾多有不屑。只觉得你一介庶出,聚灵不过数月,便妄图一步登天,实乃痴人说梦。是以,在背后也曾有过几句讥讽的言语。”

夏轻俞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敬畏:“然今日,听闻寅哥儿这一曲《醉仙家》,听那他年吾证,布施天下同界之志,又听诸位前辈哥姐所言分析,方知我等皆是井底之蛙。”

“寅哥儿心胸之阔,眼界之高,绝非我等小人心态所能揣度。轻俞在此,深感敬畏,深感折服。往日多有得罪,特来致歉,还望寅哥儿海涵。”跟在后头的林渊、夏林等人,也是面带愧色,纷纷举杯饮尽,拱手道:

“我等亦是如此,特来致歉。”

夏寅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夏轻俞等人。

他面容平静,并未有受宠若惊之态,亦无得理不饶人之姿。

他只伸出手,将面前的茶盏端起,站起身来,看着众人道:“同窗之间,切磋争论本是常事,何须如此介怀。诸位言重了。”说罢,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算是受了这番道歉。

旁侧,考上道院的赵燕庭、夏长风,以及夏云芝等人也凑了过来。

赵燕庭端着酒杯,叹道:“寅哥儿才情之高,实在令我等汗颜。在那秘境之中,我等只顾着厮杀荀活,何曾有过半点体悟天地苍生的心境。这道院的名额,寅哥儿虽未拿到,但这心性,却已是超出了我等许多。”

夏长风也是连连附和。

众人众星捧月般地赞叹着夏寅。

而在这一片热闹之中,唯有站在一旁的夏惊垫,没有出声附和。

她双手抱臂,依旧用那种极其古怪、仿佛第一天认识自家弟弟一般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夏寅。夏寅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回声摆了摆手,对着众人道:“诸位当真谬赞了。不过是赴考走了一遭,见些世面,一时心中颇有感触,顺口道出罢了,不值一提。”

“哈哈!”

柳乘风听得这话,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在胸前摇了两下,调侃道:

“寅兄这话可就不老实了。聚灵一层的修为,便能引动上千杯盏的浩然文气,这等壮举若是放在我青州道院,足以让教谕们争破了头,你却说是不值一提?”

江惟觉也是难得地开起了玩笑,附和道:“寅兄当真是心中豪迈,却又谦逊有礼。只是这等天骄,过分谦逊,藏得连自家同胞的姐姐都不知道你那逆天的天赋才情。依我看呐,谦虚过度,那可就是骄傲了!”

众人听了这番调侃,皆是会心一笑,这几句言语交锋下来,外院里众人的关系无形中便拉近了许多。听着柳乘风等人的调侃,夏惊蛰终是没忍住。

她迈步走上前去,站在夏寅身前。

看着这个如今个头已然快要高过自己的弟弟,夏惊鸷下意识地擡起手,拇指和食指曲起,便想如幼时那般去揪夏寅的耳朵。只是手伸到一半,看到夏寅那沉稳的面容,以及周围那一众敬畏的同窗,夏惊垫的手指僵了僵。她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已然长大,再不是那个可以在内宅里随意揉捏的小弟了。

夏惊垫的手在半空中打了个转,顺势落在了桌上的白玉酒壶上。

她提起酒壶,在夏寅面前的空杯中缓缓斟满了一杯酒。

那清冽的酒液在杯中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惊蛰放下酒壶,看着夏寅,声音中透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一种长姐对幼弟的埋怨与心疼。“寅哥儿。”

夏惊蛰的语速不快,字字句句皆是冲着夏寅而去:“你怎的法术进境如此凶猛?你可知,你在这族学里,满打满算,修行那《聚灵诀》才不过半年光景。这才聚灵半年,你不光是得了资格去了仙闱大考……”

说到此处,夏惊垫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你甚至还将一门控火术,硬生生地推演到了超限的境界!这等天大的事情,你便是考前瞒着,事后怎的也不书信一封告诉姐姐一声?你可知姐姐在青州,日夜忧虑,生怕尔等在族学中进境缓慢,受了打压……"”夏惊垫这番话,本是发自肺腑的关切与嗔怪。

夏寅听着,微微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竞不知该如何用常理去解释自己那完全违背修仙常识的面板进度,只得端着酒杯,苦笑着保持了沉默。然而。

夏惊垫这无心之间抛出的一番言语,却如同一颗天雷,在这宁志堂外院的人群中,轰然炸响。周遭原本还带着笑意、准备继续调侃的众人,在此刻,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全部僵在了原地。坐在夏寅旁边的夏戊,手中刚刚剥好的一颗栗子,毫无防备地从指间滑落,“骨碌碌”地滚到了青砖地上。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浑圆,死死地盯着夏惊垫,声音不自觉地打着颤:“姐姐你方才说,三弟的控火术……超限?”刚刚敬完酒、尚未退去的夏轻俞,手腕猛地一抖,那捏在手中的白玉酒盏停在半空,几滴残酒酒落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夏轻俞与身旁的林渊、夏林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初阶法术?控火术?”

夏轻俞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常识被打破的干涩:“已经……超限了?”而在人群外围,那几个刚刚从归元秘境中存活下来、考上道院的赵燕庭与夏长风,反应更为剧烈。他们二人深知在那秘境之中,一门法术推演到极致代表着什么。

赵燕庭往前迈了一大步,双眼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夏寅,失声道:“什么!控火术超限?”夏长风也是呆立当场,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这外院之中的数十名夏家年轻一代,大部分都是踏入了修行门径的人。

他们清楚地知道,基础法术与初阶法术之间,有着何等巨大的沟壑。

早先,当夏寅能拿到在年底参加仙闱大考的资格,顺利通过族内点录时,他们心中便已有了计较,已经足够让他们震撼,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认定夏寅是夏氏一族当代的第一天才。

可是现在,夏惊垫亲口告诉他们,夏寅手里捏着的,还有初阶法术超限!

实打实的杀伐之术一一控火术超限!

整个西侧看周围,落针可闻。

只剩下阵阵夜风,吹拂着那挂在长廊下的风灯,灯影在众人那呆滞、惊骇、完全无法理解的面庞上,来回摇曳。看着众人这般模样,夏寅面色依旧平淡如水。

他伸手提起桌上的白玉酒壶,在自己的空盏中缓缓斟了半杯,随后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轻声打破了这凝滞的静默:“诸位这般看着我作甚?那控火术能有所突破,也不过是修行途中多逢了些机缘,全凭运气而已。当不得诸位这般惊诧。”“哈哈哈哈…”

柳乘风闻言,手中折扇在掌心一敲,再次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他大步走到夏寅身侧的空座上,一掀下摆,安然落座,看着夏寅道:“寅兄这“运气’二字,用得当真是巧妙。只是在我等修仙之人限中,运气,本就是实力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柳乘风将折扇搁在桌面上,拿起酒盏自斟了一杯,环顾四周,朗声道:

“大干仙朝,天道昭昭。气运之说,从来不是虚妄。上天定下气运,降下机缘,吾等修士顺应天命,去争、去夺、去悟,方能成其大道。若连这运气都不看重,还修什么长生?”

“寅兄既得这般气运,又是靠自身悟性将其化为真实不虚的超限境界,这便是实打实的本事。诸位以为如何?”柳乘风这番言语,既是在给夏寅那惊世骇俗的进境找了个天道常理的说法,又顺势化解了场中这尴尬的沉寂。江惟觉与阮妙真亦是双双落座,江惟觉点头称是:“柳兄所言极是。天道酬勤,亦酬气运。寅兄得天独厚,实乃造化。”夏惊垫见状,也收起了那份震惊与嗔怪,顺着柳乘风的话头,在另一侧坐下,面上恢复了世家贵女的端庄。周围的夏戊、夏轻俞等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附和着收敛了失态之举,各自寻了机子绣墩,重新在这八仙桌旁坐定。这僵局一破,席间的气氛便顺着这几杯灵酒的下肚,彻底活络了起来。

这把酒言欢的中心,已然毫无争议地落在了夏寅的身上。

江惟觉本是寒门出身,凭借毅力与才学方才考入青州道院,他自幼熟读儒门经义,对大干这套以儒立世、以功德论仙的规矩体悟颇深。此时酒过三巡,他放下酒盏,看着夏寅,面庞上透着几分探究与考教的意味,缓缓开口。

“寅兄。”

江惟觉双手拢在袖中,声音沉稳厚重,“我大干仙朝,仙官理政,教化万民。儒门讲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然则,修仙求的是长生逍遥,斩断尘缘;这儒家的入世功德,求的却是牵绊众生,背负因果。敢问寅兄,这入世的牵绊与出世的长生,在兄看来,当如何取舍周全?”这机锋抛出,桌上众人皆是放缓了手中的动作。

此等儒仙之辩,乃是大干无数学子苦读数十载都在参悟的难题。

夏寅端着青瓷建盏,看着盏中澄清的灵茶水面,略作思忖,便平声答道:“江兄此言,乃是只知其表,未察其里。在下以为,入世与出世,本非水火之不容,实为表里之相依。”

夏寅擡眼看向江惟觉,语速不徐不疾:“大干仙朝,灵气虽复苏,然底层资源匮乏,众生皆苦。”“若无仙官以儒门王道镇压邪崇、梳理灵脉,这世间早已沦为修罗猎场。所谓入世,行的是大儒宏愿,梳理的是天地秩序。仙官于这红尘中治国平天下,虽沾染了因果,却也得了天道降下的功德。”

“而这功德,便是我等修仙者叩开长生大门的敲门砖。”

“故而,修儒门入世之法,并非牵绊,而是借这天下众生为鼎炉,炼化天道功德。以入世之行,筑出世之基。”“身在红尘,心若明镜,自然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江兄以为如何?”

江惟觉听罢,眼中光芒一闪,原本那带了几分考教的端肃面容渐渐化开,抚掌叹道:“好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寅兄将这功德与因果看得如此通透,江某受教。”

坐在对面的阮妙真,手中拨动着那一串圆润的菩提子,清冷的眸子中亦泛起了一丝微澜。

她平日里多研读释门佛理,此刻听夏寅对答如流,便也起了论道的心思。

阮妙真轻启朱唇,声音宛如清泉流石:“寅兄既然通晓儒理,那小女子便以佛门之理请教一二,佛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归元秘境中,一沙便是一方世界。”

“方才兄在那词中叹这演法有数亿生灵,在那虚妄的折叠空间中,争生夺死,百年之后皆是一捧黄土,既然皆是空相,这仙闱大考的厮杀,又求个什么果报?”

这机锋更为尖锐,直指修仙界底层的残酷生存逻辑与佛门“四大皆空”的冲突。

周围的夏戊、夏长风等人听了,皆是眉头紧锁,若让他们来答,怕是只能哑口无言。

夏寅放下建盏,神态自若地迎上阮妙真的目光。

“阮姐姐这番禅机,确是发人深省。”

夏寅言辞和缓:“然则,佛门言空,并非顽空,而是真空妙有。那演法中的世界虽为大能掌中折叠之相,生死亦有阵法庇佑不落轮回,看似虚妄。但我等在那其中生出的求生之念、争胜之心、以及面对应对诸般劫难时所历练出的心,却皆是真实不虚的。”夏寅端起一旁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看着杯中摇晃的倒影:

“修行本是借假修真。”

“这红尘皮囊是假,名缰利锁是假,皆是破除内心迷障的试金石。”

“但我等正需借这些虚妄的幻象,来磨砺自身那一点真性情。”

“心若能照见五蕴皆空,便是度过彼岸的舟筏。所求的果报,不在外界,只在那明心见性的一念之间。”“借假修真……明心见性。”

阮妙真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手中拨动菩提子的动作停顿了下来,清冷的眼底泛起深深的思索之色。良久,她微微低头,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

“寅兄慧根深种,一语道破迷障。妙真先前执着于空相,却是落了下乘了。”

“借假修真,明心见性……”

柳乘风见江、阮二人皆被夏寅这信手拈来的深厚底蕴所折服,忍不住击节赞叹,但也升起了好胜之心。“寅兄不仅儒门通达,连这深奥的释家禅理也能随口拈来。那柳某便以我道家之说,来讨教一番了。”柳乘风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夏寅,“道家言,“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又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家讲求清净无为,道法自然,若仙官强加干预凡俗生死,岂不是违背了道门这任由万物生灭的无为本源?”

柳乘风将问题落回了夏寅超限的法术上:

“就如寅兄那超限的本源灵火,火藏无形,无色无相,这本是暗合了道家「大象无形’的至理。既已触及本源,当知万法自然。又何须去那学宫中苦求四艺,去那红尘中争个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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