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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管事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灰绸直裰,他本身的修为停留在聚灵三层,资质平平。

大半生的岁月,都在这镇国公府中操持俗务,帮家族管理灵田。

此刻,听到夏玨族老这番宣告,赵管事的后背,忽然挺直了几分。

旁边的李管事,也就是那李长贵,满脸笑地拱手向赵管事贺喜:“老赵啊老赵,恭喜恭喜!燕庭这孩子争气,你这半辈子的苦熬,今日总算是盼到日头了!”

赵管事听着老友的贺喜,两行老泪顺着眼角滑落,沾湿了衣襟。

他并未去擦拭眼泪,只是哽咽着说道:“是啊,长贵老兄。熬出头了,真熬出头了。”

赵管事回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他为了供养儿子在族学中修行,将自己在仙司灵契差事上赚取的灵石尽数换成了丹药,砸在了赵燕庭的身上。

如今,这所有的付出,终于结出了果实。

赵管事在心中盘算着未来的光景。

“燕庭考入了道院。日后若是他能够顺利结业,考上那人官之位,手中握有了权柄。有了夏家这层香火情分在,他在朝堂上便算是有了一方稳固的盟友,不会被那些世家大族轻易倾轧。”

“退一万步说。”

赵管事看着那高高在上的飞舟:“哪怕他日后止步于此,考不上人官。凭着他这道院学子的身份,回到夏家谋个供奉之职,享受一世的荣华富贵也是不难的。”

赵管事回想起那些在州府乡野之间的寒门修士。

他们为了争夺一口灵泉、几块灵田的资源,在这聚灵境的底层打生打死,不知有多少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荒郊野外。

之后他儿子靠着夏家这棵大树,怎么也落不到那般田地。

夏街之上,繁华的喧嚣渐渐归于平静。

夏玨族老站在那宽阔的街道中央,眼见着众子弟皆已在自家长辈的带领下安稳落地,便也不再多言。他大袖一挥,指尖捏起一道敛物法诀。

半空中那艘遮天蔽日的庞大飞舟,瞬间亮起一阵蒙蒙的清光,在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中,迅速缩小,化作巴掌大小,稳稳地落入了夏玨的袖口之中。

“都散了吧。”

夏玨目光平和地扫过四周的族人,缓声说道:“各自回院歇息。待到了晚间,老太君在那边设了族宴,以作庆祝。尔等再行聚首不迟。”

得了族老的吩咐,夏街上的族人们纷纷拱手行礼,随后三三两两地沿着那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散入镇国公府那错综复杂的院落之中。

夏寅在人群中寻到了林姨娘与姐姐夏秋分。

他快步走上前去,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林姨娘的手臂。

“娘,咱们回院吧。”

夏寅轻声说道。

林姨娘反手握住夏寅的手掌,只觉得那手掌宽大温热,心中满是踏实。

她看着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儿子,眼中满是慈爱,连连点头道:“好,好,回院再说。”夏秋分走在另一侧,脸上带着恬静的笑,跟着母子二人,一同向着二房偏僻的小院走去。

进了小院,推开正房的雕花木门。

屋内早已被丫鬟打扫得一尘不染,正中央的地龙烧得温热,驱散了冬日里的几分寒气。

夏寅扶着林姨娘在那张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坐下,自己则顺势坐在了下首的一张圆凳上。

夏秋分则是走到屋角的炭盆边,拨弄了两下炭火,让屋内的暖意更甚了几分。

林姨娘坐定之后,眼睛便一刻也未曾从夏寅的脸上挪开。

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儿子的眉眼,看着那张依旧沉稳、未曾有半分萎靡之色的面庞,心中那悬了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林姨娘拉着夏寅的手,声音里透着几分后怕与心疼,缓缓说道:“老太君那边早早就发了话,说是按着往年的章程,再怎么快,怎么也得一个月、两个月的功夫,赴考子弟方能回府。”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娘这心里头啊,原本是做了熬上两个月的打算的。这几日,娘连那《聚灵诀》都静不下心来运转。每日里只在菩萨像前烧香,保佑你平平安安的。结果,今个儿早上,忽地就听了前头传来的信,说是下午头,族老们的飞舟便要回来了。这来去算下来,不过才区区八九日的时间。”林姨娘说到此处,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紧了紧,眼中泛起了一丝担忧:“寅儿,你且与娘说实话。你这身上,有没有伤着哪里?可莫要强撑着瞒我。”

夏寅听着母亲这般事无巨细的念叨,心中流过一阵暖流。

他并未觉得啰嗦,反而觉得这种红尘俗世中最质朴的亲情,是这冰冷残酷的大干修仙界中,最能安抚人心的良药。

夏寅反握住林姨娘的手,面上依然挂着那温和如水的笑容,声音平稳地安抚道:“娘,您且宽心。您瞧瞧儿子这全身上下,哪有半点受伤的影子?”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坦然与从容,直视着林姨娘的眼睛,说道:

“儿子这次,确实是没考上。在那秘境的最后关头,遇到了一个实力极强的对手,斗法输了一筹,便被淘汰了。”

夏寅说得风轻云淡,仿佛那输掉的不是决定长生大道的仙闱大考,而只是一场寻常的棋局。他轻轻拍了拍林姨娘的手背,微笑着宽慰道:“不过,娘也不必觉得气馁。儿子这次入局,权当是摸了摸这天下天骄的底细。我心中已然有了成算。待到明年、后年的大考,儿子将那修为的短板补齐,应当便能考上那京州状元了。到了以后做官,儿子定为娘挣个诰命回来。”

林姨娘听着夏寅这番话,看着他那不骄不躁、胸有成竹的模样,眼角不由得有些湿润。

她并未将那京州状元的许诺看得很重,在她的心里,儿子的平安与顺遂,比什么京州状元要来得紧要。林姨娘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理了理夏寅鬓角垂下的一缕碎发,柔声说道:“娘信你。我儿向来是个稳重的,你既然心里有数,娘便不再多问。只是……”

林姨娘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心疼:“只是娘不想你日后这般劳累。那京州状元,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耗费多少心神方能考上。你如今才十六岁,这路还长着呢。若是觉得累了,便在府中安生待着,娘现在也修了那《聚灵诀》,以后娘来护着你。”

“娘,不累的。”

夏寅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越发温和:“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儿子乐在其中,何来劳累之说?”夏秋分站在一旁,听着母子二人的对话。

她看着夏寅那宽厚的背影,又看着林姨娘脸上那化不开的柔情,嘴角含着笑,眼中满是安宁。如今这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情时光,让夏秋分觉得无比的舒坦。

屋内静谧温馨的氛围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忽地,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紧接着,林姨娘身边的丫鬟侍画,挑开了厚重的棉门帘,迈步走了进来。

侍画先是规规矩矩地向着林姨娘和夏秋分福了福身子,随后转头看向夏寅,声音清脆地禀报道:“太太,三爷,前头老太君那边打发了人来传话。说是今个儿晚上要在正堂设下族宴。老太君吩咐了,让各房各院的都早些准备准备,莫要误了时辰。”

侍画顿了顿,接着说道:“奴婢听来传话的姐姐说,这次族宴可不一般,不仅咱们府上主脉要出席,就连夏氏不少旁支老爷们,也都要携家带口地过来。”

“老太君说了,此番宴请,为的便是祝贺赵燕庭公子、夏长风少爷,还有咱们府上惊蛰小姐考上道院。还说,惊蛰小姐估摸着到了傍晚掌灯时分,便会带着青州道院的朋友回来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告诉前头来传话的人,就说我们知晓了,定会准时赴宴。”

夏寅微微颔首,挥手让侍画退下。

待丫鬟出了屋子。

夏寅靠坐在圆凳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心中思绪活络开来。

听了这族宴的安排,他心中立刻便看透了这其中的门道。

“这老太君,当真是不简单。”

夏寅暗自琢磨。

这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为三个考上道院的晚辈设宴庆祝。

但在国公府这等以家族血缘为纽带的势力中,实际上是族内各支各脉联络感情、巩固利益的时候。像是父亲那等大修士,族老等等,他们有着平日里公务繁忙、天道考绩严苛,哪里有闲情逸致去顾及这族内族人的人心冷暖?

若没有老太君这等后宅中位高权重的人物,平日里借着喜事,隔三差五就将夏街的旁支、依附的家臣子弟聚在一起,喝杯水酒,说几句暖心的话,这庞大的夏氏一族,人心早晚要散。

老太君设这族宴,便是要让所有人包晓,夏家是一体的,一荣俱荣。

“这种世家大族的手段,确有其可取之处。”

夏寅在心中默默丞价了一句,便将这事搁在了一旁。

接下来的一个下价,夏寅并未亢自己的屋子去打坐修行。

他包晓林姨娘这几日担惊受怕,便一直留在正屋里,陪着母亲与姐姐闲话家常,说说自己在那秘境中遇到的一乳奇闻异草,倒也引得林姨娘时虬惊呼,时虬发笑。

日头渐渐偏西,小院里的光影拉长。

就在这时,司棋从外院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捏着一封带着几分淡雅香气的信笺。

“三爷。”

司棋走到近前,屈手将那信笺递上,压低了声音说道:“门房那边刚刚送来的,说是外头大乳行官递了封信,指名道姓是要交给您的。看那信封上的徽记,像是景家的人送来的。”

夏寅听到景家二字,眉头微微一挑。

他从司棋手中接过信笺,扫了一眼那信封上娟秀的字体,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他向林姨娘告了个罪,便拿着信,转身亢到了自己的东厢房内。

进了屋,夏寅挥手屏退了正欲上前伺候的斗鬟紫鹃。

待屋内只剩下他一人,夏寅走到书案后坐下,伸出手指,挑开了信封上的火漆。

抽出信纸,将其展开在书案上。

一股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顺着信纸散发出来。

夏寅目光垂落,看向上面的字迹。

那字迹清丽婉哲,笔锋转折间又透着几分世家大族姑娘的规矩与端庄。

“夏寅如晤:”

“近岁安否?今日修书,实有要务相告。”

“吾听闻家严与京州诸名门望族联合……兴办一瀚而学宫。此学宫门槛极严……方可得入其中……”“届时有诸多位高权重之前辈大能,不惜倾注自身天道功德……此乃百年不遇之机缘……”“务必早作谋划,把握此番良机……若有周转不灵之处,切寄书信于我。”

“临楮神驰,不尽欲言。”

“景怡敛衽。”

夏寅将这封信从头到尾,静静地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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