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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姨娘与夏寅赶忙迎出门外。

紫鹃和司棋也赶紧上前打起厚重的棉门帘。

青玉指挥着身后的小丫鬟们,将一个个蒙着红绸的红木托盘小心翼翼地擡进正屋,放在八仙桌上。她亲手上前,将那红绸一一揭开。

第一个托盘上,叠着一件鸦青色的大氅。

那面料非丝非帛,泛着柔和的微光,隐隐有流光溢彩之姿。

“这是老太太特意从私库里挑出来的雀金呢大氅。”

青玉指着那大氅,细细解说道:“是用孔雀羽毛的翎管,混合着凡俗上等的金线,由江南最顶尖的绣娘花了三年功夫一寸寸织就的。穿在身上,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更是轻如鸿毛。”

第二个托盘里,放着一套内外的衣、褂子和一件袭子。

“这褂子和里衣,用的是今年新贡的冰蚕雪绢。虽说是蚕丝,却是不沾染半点妖气的凡蚕所吐,透气御寒,穿在身上不起半点褶皱。”青玉一物一物地点算着:“这袭子上的毛领,用的是极北凡狐的腋下白毛,一整张狐皮上只取那么一小块,凑成这一条毛领,没有一根杂色。”第三个托盘里,则摆着一双云雁纹的锦靴,一条镶嵌着羊脂白玉的革带,以及一枚雕工繁复、通透如水的双鱼玉佩。青玉介绍完物件,面色端肃了几分,看向夏寅,认真传达老太君的叮嘱:“寅三爷,老太太特意嘱咐我,务必将这里头的关窍给您说个分明。您看着这些靴帽,皆是咱们凡俗人世间工艺与材质的极致,价值连城。但最要紧的一条是一一这里头,绝对没有沾染哪怕一丝一毫的灵气!”夏寅闻言,神色微动,静静听着。

仙闱大考,那是大干仙朝选拔国之栋梁的重地。

天道《仙官志》高悬考场之上,其阵法森严,明察秋毫。

大考的规矩定得死死的:入场考生,只准依仗自身的修为、法术与学识。

身上所穿戴的衣物,绝不允许夹带任何刻有防御阵法的法衣、不许贴有符祭、更不许使用妖兽毛皮缝制的物件。一旦阵法检测出考生身上带有外界附加的灵气物事,立刻便会判定为作弊。

轻则直接褫夺以后大考资格,重则当场诛灭都有可能。

“修士平日里用惯了符篆,不怕寒暑,不惹尘埃。可一旦到了考场,剥了符篆法衣,换上寻常粗布,若逢京州大雪,不想受冻挨饿,影响神识清明,就得空耗灵力。”

青玉指着桌上的物件,贴心道:“所以老太太才备下这些极致的凡俗物件。它们没有阵法,不是法器,过得了天道阵法的盘查。但凭借材质本身的底子,却能让三爷在考号里头寒暑不侵、体面尊贵。”

“这些东西,在凡俗中那是千金难买,却因为不带灵气,入不得修士的眼。也唯有咱这国公府,库房里才有这等积攒,能在此时拿出来给您撑场面。”夏寅听罢,心中明了,拱手朝着主院的方向遥遥一拜:“劳老太君费心,孙儿记下了。”

站在一旁的紫鹃和司棋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才知晓这里头的学问竞如此之大。

两名丫鬟赶忙走上前去,手脚极轻地将那些大氅、靴子、衣褂连同玉带玉佩,一件件从托盘中捧起。她们的手甚至有些发颜,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一般,小心翼翼地拿进里屋收拢去了,生怕一个不留神蹭坏了这些凡俗的极致之物。青玉等人送完东西,留了几句吉言便告退了。

这边刚拾掇停当,院门处又传来环佩叮当之声。

来者华贵,举止八面玲珑,正是大房的长孙媳妇、大少奶奶赵元凤。

她身后只带了一个唤作小红的贴身丫鬟。

赵元凤走进院子,看着站在门边的夏寅,温婉一笑,摆了摆手道:“寅哥儿明日还要早起登飞舟,这会子定然心神劳碌。你只管在外间坐着歇息,不必招呼我,我不打扰你清修。我只进屋去,同林姨娘说几句体己话。”

说罢,她便径直挑了帘子,进了内室。

内室里,林姨娘正借着灯火给夏寅缝制最后几根香囊的络子。

见赵元凤进来,赶忙要起身行礼。

赵元凤一把按住她的手,顺势在炕沿边坐下,眼神中透着一股亲厚:“姨娘快坐着,这里又没外人,不拘那些虚礼。”她拉过林姨娘的手,轻轻拍了拍,压低声音,语调诚挚地说道:“今日在看上,老太太高兴,我这做晚辈的自然要顺着说些讨喜的话。但此刻关起门来,我却是真心实意来给姨娘道喜的。寅哥儿这般出息,姨娘这十几年的苦熬,总算是熬出了头。”林姨娘微微垂下眼睑,轻叹一声:“大少奶奶折煞我了,全赖府里照应。”

赵元凤眼波流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姨娘是个明白人,有些话我也便直说了。二婶娘(赵夫人)是个什么脾性,我这做侄女的心里门儿清。她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些年没少让姨娘受委屈。”

“但如今不同了,寅哥儿一旦在仙闲中崭露头角,入了道院,以后就能去考人官了,一旦得了官身,那便是大干仙朝录在《仙官志》上的正经天家臣子。”“大干律例向来是子贵母荣,到那时,即便是二婶娘,也绝不敢再拿什么嫡庶的规矩来压你。你这后半辈子的福气,大着呢。往后若是二房这边有什么短缺的,姨娘只管打发人来寻我。”

她这番话,句句戬在林姨娘的心坎上,既表明了自己虽是主母赵夫人的娘家亲侄女,却绝不与赵夫人同流合污的立场,又在这关键时刻抛出了交好结盟的橄榄枝。

原因很简单,赵夫人再亲,也无望筑基,寿元有数。

而林姨娘若是成了筑基,那便是八百年寿元,她赵元凤正等着自己丈夫考上人官,搏个诰命夫人名头出来,以后突破筑基呢。孰轻孰重,赵元凤心里自然有一杆秤。

“只是姨娘,切记得抓紧修行了,咱们妇道人家也不求斗法,法术稍微学学就成,主要还是这境界,万万不可落下。”“若是日后寅哥儿成了那大干命官,给姨娘搏得个诰命夫人,姨娘却境界地位,年岁已高,那岂不是可惜?”两位内宅女子在灯影下低声交谈了几句,赵元凤也未多留,悄然离去。

随着夜色渐深,这原本冷清至极、少有人问津的二房庶出别院,今日却真真是经历了门庭若市的一遭。迎来送往之间,这小院的门槛都险些被各路道贺的人马踏破。

有来套近乎的旁支,有来叙旧情的,有来送人情的,有来结善缘的。

夏秋分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在夜色中提着灯笼远去的人影,又转头看了看屋内堆得满满当当的行囊。她的手紧紧攥着廊柱,过往十几年那种被无视、被打压的记忆,与今夜这烈火烹油般的盛况交织在一起,显得那般不真实。她的眼眶泛起一阵酸涩,眼中泪花闪烁,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在这个冰冷现实的修仙家族里,她又一次真切地看到,夏寅给家里带来了何等的体面与尊严。夜幕深沉,二房庶出的偏院内,正屋的门扉紧闭,将初冬的寒风与外头的喧嚣尽数挡在门外。屋内点着两盏明亮的罩纱灯,八仙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却精致的饭菜。

丫鬟紫鹃与司棋皆被打发去了外间歇息,并未在跟前伺候。

此刻屋里只有夏寅与母亲林姨娘、姐姐夏秋分三人,围坐一处,用着晚膳。

“母亲,”

夏寅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盛了一碗热汤放在林姨娘面前,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明日我便要动身前往京州。这院子里的诸多事宜,自有姐姐帮衬着打理。但有一桩事,您务必得应下我。从明日起,您一定要认真修行聚灵诀。”

林姨娘捧着那碗热汤,看着眼前这已然长成参天大树的儿子,眼角眉梢皆是化不开的柔和。她笑着点了点头,答应道:“我儿放心,娘定会努力修行的。我不过是一介内宅妇人,不求能像你们这般出去做官做事,也不用去考那什么工农文武四科。我就待在这院子里,每日用水磨工夫,将那《聚灵诀》一点一滴地运转周天,全当是强身健体了。”夏寅听罢,目光清亮,略微停顿了片刻,再次开口叮嘱:“修行如逆水行舟,即便是水磨工夫,也断不可生出懈怠之心。您是妇人家,不需与人斗法争胜。法术可以不精,但是不能不会。真气在经脉中多走一寸,寿元与精气便能多稳固一分。您只需记住这一点便好。”林姨娘听出儿子话语中的关切与深意,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娘都记下了。”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没有了庶出的担惊受怕,这间屋子里的灯火,透着十几年未曾有过的安宁与暖意。

次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国公府的晨钟尚未敲响,夏寅便已起身。

洗漱停当后,他在林姨娘与夏秋分的服侍下,开始穿戴老太君昨日赏赐下来的那一整套行头。冰蚕雪绢的里衣贴身穿好,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杭绸箭袖,腰间系上那条镶着羊脂白玉的革带。随后,夏秋分将那枚通透如水的双鱼玉佩挂在他的腰侧,又替他将那件价值连城的鸦青色雀金呢大氅披在肩上,仔细系好领口的系带。最后足蹬双云雁纹的锦靴。

夏寅穿戴齐整,转过身,静静地立于屋中那面一人高的菱花铜镜之前。

镜中倒映出的人影,让他自己都微微有些恍惚。

他还清晰地记得,数月之前刚刚穿越至此地时,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衿裀。

那时他的眼神中还带着对这陌生修仙世界的茫然无措,身形单薄,透着一股初来乍到的茫然拘谨。而如今的夏寅,身姿挺拔如苍松。

数月来在聚灵静室中日夜不歇地修行,吞吐灵气,已然将他这具皮囊重塑。

他头上戴着束发嵌玉银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抹额。

生得眉如墨画,目若朗星,鼻如悬胆,唇若涂脂。

然观其整体气度,却无半点膏粱纨绔的脂粉阴柔之态。

他面部的轮廓透着如冷月一般坚毅的线条,双眸清明深邃,宛若深潭秋水,透着一股千锤百炼后的从容稳健。端的是昂藏七尺男儿,英气逼人,卖相绝佳。

林姨娘站在一旁,上下端详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欢喜与自豪,口中不住地夸赞:“这身打扮,当真是合体。昨日凤丫头说你丰神如玉,我当时还当她是在老太太跟前凑趣。今日这般一看,我儿站在这里,果真是担得起这四个字,便说你是天上下凡的谪仙人,旁人也是信的。”只是,林姨娘的话语中虽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柔夸赞,可那看向夏寅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深深的心疼。那挺拔如松的身姿与沉稳的气度,是用无数个不眠不休的日夜、是用常人难以忍受的孤寂与枯燥、用灵石和汗水硬生生堆出来的。儿子的这份辛苦,她这个做母亲的,比任何人都要看得分明。

“时辰不早了,莫要让族老们久等。”

夏寅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袖口。

林姨娘与夏秋分一路将夏寅送出了偏院,穿过重重廊庑,来到了镇国公府的东门。

此时的东门外,已是一番宏大肃穆的景象。

一艘长达数十丈的巨大飞舟,正静静地悬停在半空之中。

那飞舟通体由不知名的灵木打造,船身雕梁画栋,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御风与防御阵纹,隐隐有流光在木纹之间流转。飞舟的甲板上,站立着数位身披鹤氅的家族族老,正居高临下,静静地等待着今日赴考的学子们登舟。夏寅转过身,对着林姨娘与夏秋分深深行了一礼,就此告别,随后步伐稳健地踏上了登舟的灵力舷梯。约莫等了一刻钟的功夫,赴考的学子们便已全数到齐。

夏寅目光扫过甲板,心中暗自盘算。

甲等族学的学生本有一百余人,但经过昨日演法场上那残酷的点录,最终能站在这飞舟之上的,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余人。而在这三十余人中,真正有希望在仙闲中斩获名次、考入道院的,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无非也就那三五人而已。其中站在船头、气度最为沉稳的,乃是干俞族老家里的嫡孙,夏长风族兄。

此人年近三十,一门初阶法术早已圆满多年,底蕴深不可测;

另一位抱着长剑、周身透着凌厉锋芒的,是外姓家臣子弟中的翘楚,赵燕霆;

还有一位容貌清丽、手持白玉如意的,则是长房的一位族姐,夏云芝。

这几人皆是有望考上道院的天骄。

平日里各自闭关,甚少走动。

如今在这飞舟之上相见,知晓彼此皆是此次大考的竞争者,同时也是同宗族的助力。

见夏寅走上甲板,这几人倒也未曾端什么架子,纷纷点头致意。

“寅族弟,昨日演法场上火藏无形,愚兄佩服。”

夏长风拱手道。

“长风族兄谬赞。”

夏寅客气回礼。

众人这般寒暄了几句,虽说之前互不相识,但经此一遭,倒也都算是在这赴考中混了个脸熟。待学子们站定,飞舟前端的阵法中枢亮起一阵刺目的白光。

巨大的船身微微一震,随即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长虹,朝着天际疾驰而去。

飞舟在京州城的上空平稳飞行。

下方那连绵不绝的繁华街市、高耸的凡俗楼阁在众人眼中化作细微的斑点。

沿途连续穿过了数道接引传送阵法,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到了。”

一位族老沉声开口。

众人走到船舷边,探头望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这便是名震天下的京州道院。

虽名为“院”,但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却根本不是什么凡俗意义上的学堂书院,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气象万千的仙人疆域。视野所及之处,无数拔地而起的灵山险峰直插云霄。

有数不清的楼阁殿宇、白玉雕砌的宫阙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更为奇绝的是,半空之中,竟漂浮着诸多被仙家阵法托举的仙峰,云雾缭绕其间,仙鹤排云而上,灵曾在山涧间奔腾跃动。山脚与平原交织之处,坊市、集会、药园、灵植田、曾苑、炼器工坊数不胜数,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接的尽头。这极尽瑰丽宏大的仙家景象,直教这些在国公府里长大的学子们看直了眼。

此时,站在最前方的族老夏玨,其法身虚影微微显化,开口向这群新嫩学子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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