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便是京州道院。在咱们大干仙朝统辖天下的这一百零八座道院之中,此院底蕴足以名列前三。”夏玨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不过,尔等莫要迷了眼。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这无边广阔的地界,都仅仅只是道院的外院罢了。这是无数道院子弟生存、履职、赚取灵石的地方。而道院真正的核心内院,乃是教谕与教习大能们居住的要地,其中灵气充沛,宛若仙境,亦是道院大比、讲道、论道的所在。”夏玨顿了顿,语气变得肃穆:“尔等参加仙闲大考,便得进入这道院的内院之中。考场并非露天,而是大修士们联手构筑的独立秘境。此举,便是为了杜绝一切外力干预与作弊的可能,确保大考在天道监察下绝对公允。”
众人齐齐拱手:“吾等明白。”
众人惊叹于道院的仙家气象,唯有夏寅立于船舷边缘,望着下方那如蚂蚁般密集穿行的修士,心头掀起了阵阵骇浪。这天下修士,皆需考入道院,成为仙官,方能有资格突破筑基。
光是这京州道院的外院之中,汇聚的学子与人官预备役,数量便已达到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步。足以用十亿来计数!
夏寅的双眼微微眯起。
聚灵诀修到极致,若无仙官品级在身,受限于天道法则与肉体凡胎,修士的寿元最多不过一百五十载。只有考取人官,引动天劫破入筑基期,才能拥有那八百载的悠长寿命。
在这条望不到头的长生路上,不知有多少人穷经皓首,直至垂垂老矣,也未能叩开那扇代表着官身与筑基的大门。夏寅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处坊市。
以他五倍于常人的神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那些熙熙攘攘的摊位前、在搬运灵材的修士中,有大量白发修士。他们的背脊已经佝偻,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褶皱,胡须花白。
那些老者在坊市中为了几株灵植讨价还价,偶尔擡起眼睛,望向那云雾遮掩的内院时,眼中满是化不开的遗憾与绝望。“登龙状元……
夏寅在心中默默念诵着这四个字。
在这种基数的绞肉机里脱颖而出,成就顶峰,这等难度,确实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飞舟在道院上空缓缓前行,按照指引,最终降落在了一座名为“迎仙楼”的巨大楼宇前方。这迎仙楼,正是道院专门设立,用以接待、查验各地前来参加仙闱大考考生的枢纽。
此时的迎仙楼外,真可谓是摩肩接踵、车水马龙。
天空中悬停着数不清的各色飞舟;
地面上,那些不曾乘坐飞舟的寒门修士乘坐车马,排起了长龙般的队伍。
接引的传送阵法光芒频闪,还在源源不断地吐出各州赶来的修士。
在迎仙楼周围的街巷半空中,有诸多神情冷峻的修士,驾驭着刻有明显“执法堂”记号的飞梭,来回巡逻,维持着这庞大考场的绝对秩序。飞舟停稳后,学子们皆留在甲板上静候。
夏玨族老带着几名执事,手持刻有国公府印鉴的名册,亲自下船去与道院执事进行交接录入,并等候安排住处。约莫过了一刻钟,夏玨族老折返,飞身落回甲板,面容平淡地丢下一句:“天字三十一号洞天福地,走吧。”飞舟再次启动,顺着道院执事给定的坐标,穿过了一道巨大的传送光门。
一阵轻微的失重感过后,众人再次睁开眼睛,发现飞舟已经降落在一处宛如仙境般的地方。此地没有外院那般嘈杂的人潮,四周被浓郁得几乎化作水滴的灵雾包裹。
诸多精美绝伦的楼阁殿宇掩映在奇花异草之间,耳畔隐隐有灵泉叮咚作响。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他们进来的地方,赫然立着一道水波般荡漾的光幕大门。
显然,他们已经身处一个独立封闭的秘境之中。
夏寅方才在迎仙楼外看得分明,有不少寒门修士在录入名册后,因无背景依托,并未被安排独立的住处,只能苦着脸去坊市周围高价租赁客栈。而夏氏一族凭借着镇国公府的权势与香火情分,为本族学子争取到了这等绝佳的歇脚之地。夏寅刚一踏上这秘境的土地,立刻便察觉到了此地的异样。
这里的灵气浓度,竞比他在国公府的聚灵静室还要浓郁上整整百倍!
夏寅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亮光。
对于将修仙视作做账的夏寅而言,百倍的灵气浓度,使意味着最起码几十倍的熟练度获取速度,意味着白白省下了一大笔租赁静室的灵石花销。此时,周遭的三十多名学子正处于大考将近的极度紧张之中,个个愁眉苦脸,心中反复推演着法术,患得患失,哪里有心思去在意这灵气的浓郁程度。唯有夏寅,已经摆好架势,准备开始在这秘境里大肆蔫羊毛了。
“尔等莫要被这名字唬住。”
夏玨族老看着有些学子四下打量这洞天福地的好奇模样,适时开口敲打道:“这里并非真正的洞天福地,不过是道院里的大修士,借用阵法与灵脉,强行开辟出来的一方小秘境罢了。之所以挂个“洞天福地’的牌子,纯粹是为了好听、涨脸面。”
族老撚了撚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敬畏:“真正的洞天福地,乃是古四洲纪时期遗留下来的。那是天地造化所生,内蕴无上道韵与法则残片。那等神仙地界,哪怕是天庭的仙官大能,也难以寻觅到一座,大都早有其主。”
随后,执事上前分配了房间:“尔等入住前方的七号楼阁。距大考开启还有几日,皆在屋内静修调养。任何人不得外出寻衅滋事,违者,直接除名遣返!”众人凛然受命,各自散去寻找房间。
按下这天字三十一号秘境中的情景不表,且说画面一转,来到迎仙楼外的广场之上。
就在夏寅所在的家族飞舟刚刚穿过传送光门、消失不见的当口,一队气度不凡的年轻修士,正从另一座传送阵中结伴走出。为首的一名女子,容貌冷艳,气质高华,正是夏寅的嫡出长姐、曾在国公府留下赫赫威名的红色乙等天骄一一夏惊垫。她身旁簇拥着的,皆是随她一同从青州道院赶来观礼的朋友。
这些人非富即贵,眼界甚高,身上穿着青州道院的特质法衣,一眼就能看出身份。
夏惊垫刚一出阵法,擡眼便恰好警见了半空中那艘带有镇国公府徽记的飞舟,尾翼正没入传送光幕。“是家里的飞舟。”
夏惊蛰神色微动,以她出色的神识,一眼便隔着遥远的距离,看清了站在甲板边缘的夏寅。周遭的青州朋友们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皆是看到了夏寅那挺拔坚毅的身姿。
“惊垫,那站在船舷边、披着雀金呢大氅的少年,便是你家中的子弟?”
一名佩玉的世家公子微微挑眉,客观点评道:“这气度与卖相,当真是不错。能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有这等沉稳之相,倒是罕见。”夏惊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流露出姐姐独有的骄傲:“那是我的三弟,夏寅。想必是他最近在族学中颇为努力,进境不小,族老们念他勤奋,特意将他带到这仙闱大考的重地来观礼,好让他提前见识见识天下英才的手段,长长见识。”
她并未看到二弟夏戊的身影,不禁摇了摇头,笑骂道:“戊弟那懒散性子,定是没有站在这风口上,指不定正躲在飞舟舱内愉懒睡觉呢。若是他有寅弟一半的沉稳,我便也不必那般头疼了。”
周围的朋友们闻言,皆是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自然听得出夏惊蛰语气中对这两个弟弟的疼爱与期许。
“惊垫,既然遇上了本家族人,可需要我们陪你先不去录名册,去寻他们叙叙旧?”
另一位女修好心提议道。
夏惊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周围那如同潮水般拥挤的修士,道:“此处汇聚了百州的修士,鱼龙混杂,寻人起来太过麻烦。罢了,无需刻意去寻。道院规矩,凡有背景前来观礼的宾客,都会获发一枚观赛玉简。”
她擡起头,望向迎仙楼最高处的方向,眼中燃烧着绝强的自信与锋芒:
“待到正月初一,大考开启,我登场与这天下天骄交锋之时,他们自然能够通过玉简的转播,看到我这做姐姐的表现!我这次定要高中京州道院,给他们立个榜样!”
朋友们见她这般豪气,纷纷附和赞叹。
随后,这群青州天骄走向迎仙楼的专属通道录入名册。
因着他们乃是代表青州道院前来观礼的贵客,身份超然,迎仙楼的执事丝毫不敢怠慢,直接将他们一行人安排在了级别最高的天字一号洞天福地之中歇息。另一边,夏家的众学子随着指引,步入那名为“天字三十一号秘境”中的七号楼阁。
这楼阁外表看似只是一座寻常的仙家小楼,飞檐斗拱,青瓦覆顶。
然踏过那道刻着避尘与隔音阵法的红漆门槛,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一楼乃是一处极为宽敞的大殿,地面皆是用整块的青空石铺就,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十个用静心草编织的蒲团。大殿四周,环绕着一圈紧闭的木门,门后便是供学子们歇息的客房。
夏寅信步走到一处客房前,推门而入。
里头的陈设素净到了极致,没有床榻纱帐,没有多宝阁与书案,仅有中央摆着一个稍大些的蒲团,靠墙放着一张低矮的黄花梨木案几,案上搁着一盏无需添油便长明不灭的聚灵灯。
这等布置,与国公府里的修行静室别无二致,摆明了是让赴考学子在此收摄心神、闭关备考的所在。门外大殿中,几位护送的族老已然站定。
族老夏玨环顾四周,沉声吩咐道:“这几日,尔等便安心在此处静室中歇息调养。大考之前,若有要事,老夫自会传音召集大家。尔等若是不愿闭门苦修的,也可在这秘境的几座仙山楼阁间四处转一转、透透气,只是切记一条,绝不允许惹是生非,更不准与其他家族的子弟起冲突。”嘱咐完毕,诸多族老互相对视一眼,似是早有默契。
他们身为大干仙朝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京州道院内外自然也有不少昔日的同窗旧友、同僚故交、往日恩师。如今到了这等地界,自然是要去拜会走动的。
只见几位族老周身灵光微闪,瞬间化作数道长虹,逅出楼阁,消失在秘境的云雾深处。
大殿之中,唯独留下了夏玨族老的一道法身。
他端坐于大殿正首的蒲团之上,双目微阖,留下一道气息沉稳的法身在此镇守,以防学子们生出乱子。族老们一走,大殿内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些许,但紧随而来的,却是一股难以掩饰的焦灼与凝重。这些好不容易从甲等族学中杀出重围的三十多名学子,并未如族老所愿那般,立刻各自回房打坐静修。相反,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青空石的大殿内,来回踱步。
有人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反复比划着手中早已烂熟于心的法诀;
有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住地向旁人询问往届仙闱大考的试题传闻;
更有人干脆坐在蒲团上,不住地深呼吸,却怎么也压不住经脉中因心绪不宁而略显散乱的真气。大干仙朝考道院的压力,犹如一座看不见的山,死死压在这些青年修士的脊背上。
三十岁的死限、一百五十年的凡俗寿元与八百载筑基大道的天壤之别,在临考前的这几日,被无限放大。即便是这群学子中最拔尖的那几位,亦是不能免俗。
年近三十、底蕴深厚的夏长风族兄,此刻正背负双手,站在大殿的一根盘龙柱前。
他看似面无表情,但那双紧紧扣在一起、指节泛白的大手,以及微微颤抖的眼角,皆昭示着他内心的波澜。外姓家臣子弟赵燕霆,平日里锋芒毕露,此时却将怀中那柄法器长剑抱得死死的,大拇指不住地摩挲着剑鞘,呼吸粗重,仿佛只有这冰冷的剑身能给他带来一丝慰藉。
至于那位手持白玉如意的族姐夏云芝,更是频频望向窗外的秘境云雾,眼神飘忽,往日里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夏寅站在自己的客房门口,冷眼旁观着大殿内这一幕众生相。
他心中波澜不惊,没有去与任何人搭话,更没有去沾染他们散发出来的那种患得患失的焦虑气场。反手合上木门,将那股子愁云惨雾彻底隔绝在外。
随后,夏寅走到客房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地方的灵气,当真充沛。”
夏寅心底暗赞一声。
他收摄心神,默默运转起《聚灵诀》。
就在功法运行的第一个大周天,周遭空气中那浓郁得近乎粘稠的灵气,便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游鱼一般,顺着他周身的百骸窍穴,疯狂地倒灌而入。十息。
仅仅十个呼吸的时间,夏寅便感觉五千杯盏的庞大丹田,竞然传来了一阵微微的饱胀感。
五千杯盏的灵液,已然盈满!
夏寅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那如算盘般严密的头脑,立刻开始对这组数据进行拆解与换算。
“十息吸满五千杯盏。这便意味着,我坐在这蒲团之上,什么都不用额外做,只需按部就班地运转功法,一刻钟的时间,便能够吸纳整整五万杯盏的天地灵夏寅脑海中回想起自己在国公府的聚灵静室。
在那个静室里,他全副身心投入,一刻钟的吸收量也满打满算只有一千杯盏。
“按常理推断,这天字三十一号秘境的灵气浓度,至少是外面国公府静室的百倍之多。但是,我目前的吸收速度,却仅仅只是静室时的五十倍。”夏寅并未因为这巨大的收益而盲目欣喜,反而冷静地剖析着其中的修行逻辑:
“灵气浓度达到百倍,修士的吸收速度却未必能同步达到百倍。”
“这五十倍的吸收速度,还是因为我强练雷法,将丹田规模从最初的七百杯盏扩充到了如今的五千杯盏,连带着经脉也被雷霆之力淬炼得坚韧宽阔,这才能承受住如此庞大流量的灵气冲刷,否则也就是二三十倍罢了。”
“这修行之道,正如凡俗中引水灌溉。池塘足够大,水渠足够宽,才能接得住天上倾盆的大雨。若是换作顶多只有七百杯盏的丹田,这百倍浓度的灵气对我而言,不仅吃不下,强行吸纳反而会有经脉破损之险。”
“若是我的丹田规模能达到数万杯盏的骇人境地,那这吸收速度,估计就能实打实地拉满到百倍了。”夏寅唤出识海深处的《仙官志》面板,目光锁定在那刚刚踏入圆满境界不久的初阶法术上。【控火术】(圆满)熟练度:3/100000。
“初阶法术的规矩我已摸透选。施展控火术,差不多要消耗一百杯盏的灵气,才能在面板上换取一点熟练度的增长。而一百杯盏灵气,便是一块初级灵石。”“也就是说,一块初级灵石,换一点熟练度。要想将这圆满境界的控火术推至超限,需要整整十万点熟练度。折算下来,便是十万块初级灵石的骇人消耗。”十万块初级灵石,着实是不少了。
但夏寅此刻的心境,却活泛到了极点。
“修行一条定理:法术一旦跨入“圆满’境界,便会生出一个特殊的质变特性一一维持性。”夏寅擡起右手,在脑海中细细咀嚼着这个特性。
所谓维持性,简单来说,就是修士的神识与该门法术底层的阵纹链接变得坚固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