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寅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神识沉入那一方悬浮于识海深处的湛蓝面板。
其上字迹明灭流转,将他这连日来闭关苦修的成果尽数具象化于眼前。
在那一排排功法名目之下,赫然列着:
【控火术】(圆满)熟练度:1/100000。
夏寅望着那十万之数的熟练度,心下默默盘算起来。
聚灵初阶法术不比基础法术,其繁复深奥与灵力耗损皆是天壤之别。
单看这熟练度的进境,要将这刚刚踏足圆满境界的控火术推至“超限”,绝非朝夕之功。
“若按眼下这等进度,涨一点熟练度,差不多得实打实地耗费一块初级灵石来肝。”
夏寅心中暗自计较,这笔账在脑海中拨得叮当乱响:“且这还是因我身处这甲等聚灵静室之内,有这等上好阵法锁住灵气、辅以回蓝的缘故。若是离了这静室,在外头那等灵气驳杂之地硬练,灵气溃散加上回复滞涩,只怕得拿两块初级灵石才能硬生生堆出一点熟练度来。”
十万熟练度,便是接近十万块初级灵石,暂且按照十万去努力。
若是没有静室,便是二十万块。
大干仙朝规矩森严,灵石皆是按劳作任务由仙司灵契天道结算,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窥见十万灵石的门槛。
夏寅深知这其中分量,并不生怯,只是将这数目牢牢刻在心底,当作往后做账的准绳。
视线顺着面板继续往下游走,落在了那门主伐的雷法之上。
【落雷术】(入门)熟练度:20/1000。
这二十点熟练度,端的是来之不易。
此等杀伐利器,最开始每一次施为,便如同长鲸吸水一般,瞬间将他体内的灵力抽得涓滴不剩,后来丹田规模扩大,这才好了点。
夏寅连日来全副身心皆扑在控火术上,自然分不出太多精力去按部就班地修习落雷术。
这区区二十点,还是他忙里偷闲,趁着灵气回复的空当,强行引雷入体练出来的。
他练这落雷术,当下的心思却不在杀伐之上。
那落雷术一次就抽去一千五百杯盏,狂乱灵力在体内横冲。
夏寅便是借着这股子蛮力,将它当作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地去敲打、撑扩自己的丹田内壁。这法子虽说凶险痛楚,倒与那《冰清录》拓宽识海的理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皆是破而后立的野路子。不过用来刺激丹田、提升丹田规模,倒是一剂见效奇快的猛药。
再往下看去,工科四艺中的两门辅助之术也静静列在面板角落。
【除尘符】(小成),【聚灵阵法】(小成)。
这两门技艺虽未曾像法术那般投入海量资源去拔苗助长,但连日来在静室内的耳濡目染与顺手施为,也让它们的熟练度稳步攀升。
看那进度条的模样,距离大成境界已然不远。
待到大成,除尘符便可护持更大方圆,聚灵阵亦能勾连更广阔的天地灵气,日后独自接取仙司灵契时,能省下不少雇佣旁人的开销。
然而,统观全局,连日闭关下来进步最为显著的,并非这些法术技艺,而是他的丹田规模。借着那雷法反噬的野蛮拓张,加之静室灵气的日夜温养,目前夏寅的丹田容量,已然突破了常人的桎梏,稳稳停在五千杯盏的庞大境界。
五千杯盏的灵液储量,在聚灵境不到半年的修士中,无疑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异数。
寻常一层修士若有七八百杯盏便可称作根基扎实,他这五千之数,施展起法术来,自是底气十足。“五千杯盏已成,等到破了那一万杯盏的关窍,接下来的修行想必就快了。”
夏寅思绪通明,心中有了一套清晰的推演:“这修行之道,正如那积攒灵石的道理。手里有一千灵石时,赚一万觉得千难万难;可一旦本钱到了一万,靠着利滚利、钱生钱的手段,那目标便可定在十万了。丹田也是此理,基数越大,周天运转时能吞吐吸纳的灵气便越多,冲刷经脉的力道便越猛,往后只会越来越快。”
盘算完丹田,他又将心神聚拢,探向自己的识海。
经过前番《冰清录》的日夜打磨,如今他的识海规模已经达到了常人的五倍之多。
神识外放之时,周遭数丈内的微尘起落、气流觳觖,皆如观掌纹般纤毫毕现。
“只是那《冰清录》虽好,却也有上限。书中所言,待识海拓展至常人十倍之后,此法便再无寸进之功了。”
夏寅暗自思量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不知道大干仙朝里,那些个身负紫命、红运的天骄怪物们,识海是个什么光景?如今我这五倍常人规模的识海,若是将身段放到他们中间去比照,能占上几分优势?又或是不值一提?”
他一向不惮以最坏的境地去揣测对手,心中并未因五倍之数生出骄矜,反而将其视作一道尚待填补的亏思索至此,这一个月的修行算是有头有尾地结了账。
夏寅双手撑膝,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因着连日盘坐,他习惯性地擡起双手,在道袍的前襟和袖口处拍打了几下,又弯腰掸了掸下摆,本意是想拂去衣物上沾染的尘埃。
手掌拍在衣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并未见有半点灰尘飞扬。
夏寅动作一顿,随即哑然而笑。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平整洁净的衣物,那布料纤维间隐隐有着极淡的灵光流转。
他这才恍然记起,自己身上早就贴了那小成境界的【除尘符】。
这符篆一旦贴上,十二个时辰不歇地运转,周遭三尺之内的纤尘根本落不到他身上半点,又哪里需要他这般亲自动手去掸灰。
“到底还是没有习惯这仙家做派。”
夏寅自嘲地摇了摇头。
凡人下地干活、久坐起身,总要拍打灰尘;
而修士只需一道符篆,便可纤尘不染。
这其中鸿沟,便在这掸灰的细微动作中展露无遗。
他收起纷乱的思绪,擡头看了一眼静室角落里计时的滴漏。
那水滴落入铜盘,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刻度显示,辰时已过半。
“时辰差不多了。”
夏寅心中暗道。
今日腊月二十八,正是族学大考、检验众学子是否满足参加仙闱条件的要紧日子。
若误了时辰,不仅平白引来口舌,更会误了自己年底前去仙闱大考。
他不再耽搁,大步迈出静室,循着青石长阶,径直前往国公府的演法场。
国公府的演法场,坐落于中路的开阔之地,占地极广。
今日腊月二十八,寒风凛冽,彤云密布,但这演法场上却是一派鼎沸气象。
四面皆设了观礼的案与站位,因着大干仙朝最重尊卑礼法,这观礼之人也被严丝合缝地分作了上下三层阶级,泾渭分明,绝不许僭越半步。
最外围、地势最低的平地上,密密麻麻站着的皆是国公府里的下人。
丫鬟、小厮、粗使的婆子、跑腿的杂役,各自按着所属的院落聚成一堆一堆。他们因身份低微,没有座位,只能站着,或是踮起脚尖、仰着脖子,充满好奇地往那中央高张望。
人群中,几个穿红着绿的大丫鬟与管事婆子低声交头接耳。
“老姐姐,您且瞅瞅,今儿这阵仗可真真是开眼了。”
一个圆脸丫鬟拢着袖子,对着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婆子说道。
那婆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回道:“你这蹄子懂什么。今日可是正经定仙闱名额的大考!子上的那些个哥儿,若是过了今日这关,过了年正月初一,便要去仙闱里走一遭。若是能考上道院,出来就是县太爷,那是跃过龙门了,日后咱们见着,都得磕头呢!”
“原来是这般造化……”
丫鬟们听了,眼中皆露出敬畏与艳羡的神色,再看向那高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了些。
再往上一层,环绕着演法场两侧搭建的宽阔观礼上,坐着的则是乙等族学与丙等族学的学子们,以及部分夏氏的旁支族人、依附于国公府的家臣子弟。
他们端坐在交椅上,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下方备考的队伍。这群人中,不少人面露不向往。今日坐在这看上,对他们而言,既是观礼,也是一种警醒。
而最上层,正对着演法场中央的高敞敞轩内,香炉里燃着上等的安神灵香,青烟袅袅直上。那里设着紫檀木的大椅与屏风,坐着的是主脉的族人、各支脉当家的老爷、以及德高望重的家族族老。这一层气象森严,无人交头接耳,偶尔有茶盖轻碰茶碗的清脆声响,便透着上位者手握生杀大权的沉稳家族高层将今日这考核之事办得这般隆重、规模铺得这般大,绝非只为了排场。
其中有着三层极深远的盘算。
其一,自是为了测试甲等族学学生一年来的进境。国公府每年拨付海量的灵石与资源给甲等班,总要亲眼看看这些投资是否听了个响。
其二,今日考核通过的弟子,是要代表夏氏一族前去参加仙闱大考的。
这是整个大干仙朝唯一向上攀爬的阶梯,事关家族荣辱兴衰,重要性不言而喻,自然要当众审核。其三,公开展示甲等学子的手段与风采,也是存了激励或者说敲打其他学子、旁支族人以及家臣子弟的心思。
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天赋、什么叫汗水,借此激励族学后辈子弟,让他们努力修行,切勿贪玩。且说那演法场中央巨大的青石擂之下,早已划出了一片用以静候的考区。
夏寅顺着青石小径走入考区,周遭的喧闹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阵法隔绝了些许。
此时,这片区域内已经静静等待着接近百人。
这百余人,便是国公府这一代倾注了最多心血的甲等族学学子。
夏寅目光扫过,只见这些学子绝大多数面容都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尽是些二十五岁往上的成熟青年。他们穿着统一的学子法衣,虽皆是修士,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
大干仙朝的考公残酷至极。
三十岁便是一个死限,若三十岁前不能在仙闱中崭露头角、考入道院,那这辈子便只能止步于聚灵境,寿元与凡人无异,最终沦为家族的凡人执事,百年之后一杯黄土。
要站在这里,规矩是死的:甲等族学的门槛,是必须最起码有一门基础法术达到“超限”境界。这百余人中,能站稳脚跟的,皆是跨过了这道门槛的苦修之士。
这其中有一小部分天资卓绝或者日夜苦熬的,已然将一门初阶法术推到了“圆满”境界。
这些人,便是今日考核中笃定能通过测试、拿到仙闱入场券的种子选手。
而在这百余人中,夏寅还看到了大概三四个面容格外沧桑的身影。
那几人发丝间竞是愁出了几缕灰白,眼窝微陷,脊背绷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