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温散去，静室内恢复了原本的清凉。
夏寅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脊背一软，向后仰倒，双手撑在蒲团后方的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的经脉酸胀难忍，神识更是如同干涸的枯井，连放出一丝去探查门外动静都觉得头疼欲裂。这等透支的虚弱感，是他穿越至今最为严重的一次。
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副作用。
他缓缓调出识海中的面板，视线落在那一行最新显化的字迹上，心中充满了实打实的踏实感。耗费七千灵石，耗时二十三个时辰，忍受经脉与神识的双重熬煎。
【控火术（超限）】
聚灵初阶法术，超限境界，大功告成！
夏寅撤去掌中那一抹无色灵火，周遭因高温而微微扭曲的空气渐渐平复，虚室之中重新归于幽暗。他并未立时从蒲团上站起，而是依旧保持着盘膝端坐的姿态，眼帘低垂，将双手平放于膝头，默默结出聚灵的印诀。这天字三十一号秘境之中，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白雾。
随着他功法缓缓运转，周遭的灵气便如同百川归海一般，顺着他天顶的百会穴以及周身百骸，丝丝续缕地渗入体内。方才强行施展圆满境界的控火术，借着灵石与天地灵气双管齐下，他的经脉已被海量的灵气冲刷得有扩张之势。此刻这温和的灵气入体，顺着十二正经周天游走，流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阴肺经等几处关窍之时，夏寅能清晰地感受到经脉中传来的一阵阵涩滞之意。这是连日来高负荷运转、榨取经脉极限后留下的痕迹。
他神色不动，只将呼吸放得愈发平缓绵长，引导着那些天地灵气，一点点汇入小腹的气海之中。屋角滴漏里的水珠滴答作响，不知不觉间，约摸着不到两刻钟的光景悄然流逝。
夏寅内视己身。
那方原本被落雷术强行撑大的丹田，此刻已被淡青色的灵液尽数填满，表面犹如静水流深，波澜不惊。“我的丹田规模，已然达到了一万杯盏。”
夏寅心念微动，给出了一个确切的度量。
一万杯盏的规模，对于刚刚聚灵半年的修士而言，已是不敢想的丰厚积蓄。
然则大干仙朝修行之法理中，自有其森严定数，聚灵境的层级突破，从来需得量变积攒至极点，方能生出质变。“距离十万八千杯盏，凝聚成为一细流，已经越来越近了。”
只有当丹田内的灵气积攒至十万八千杯盏之时，那庞大基数所产生的重压，才能将原本雾态与液态交织的灵气，彻底压榨、凝练成为一道纯粹的“细流真“距离十万八千灵石开启天道宝库，也越来越近了。”
十万八千杯盏真气化细流，十万八千合法灵石开宝库。
这两个数目出奇的规整对应，在夏寅的脑海中交叠。
他心下盘算，此番为了将控火术推至超限，手头的积蓄虽已耗尽，但这修行的底子已然夯实，待过完这仙闲大考，日后再去承接灵契差事，凭着如今的手段，赚取那十万八千灵石的日子，也是指日可待。
算盘在心中拨弄停当，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这具肉体凡胎的疲惫便再也压制不住，如潮水般上涌。虽然丹田灵气补充完毕，但是丹田内壁依旧隐隐作痛；
周身经脉犹如承载了过量重物的河道，酸胀无比；
识海之中，因连日来过度透支神识，牵连至肉身，表现出来便是脑中阵阵钝痛。
这等经脉的酸痛与神识的医乏，尽皆需要时日静养恢复。
夏寅合上双目，只觉眼皮沉重似铅。
“要是能睡一觉就好了。”
夏寅心中暗想。
此时若能和衣倒在那蒲团旁边，结结实实地安寝几个时辰，方能消解这周身的困顿。
不过他不能睡觉了。
就在此时，门外大殿之中，忽有一道平缓沉稳的声音穿透木门，落入众人的耳中。
“诸位，清醒！”
这声音夹杂着一丝清心凝神的灵力，正是夏玨族老的法身传音，音量不大，却如寺庙晨钟，将人强行从困倦与焦躁中唤离。“尽皆起床。”
夏玨的声音不徐不疾地在大殿内回荡：“诸位聆听考规，之后跟随老夫前去进行道院查验、之后列队候场，准备迎接仙闱大考。”听得此言，夏寅将那口困倦的浊气缓缓吐出，伸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撑着膝盖，从蒲团上站直身躯，腿腹处微微有些酸软。
他略作调整，低头掸了掸身上那件鸦青色的雀金呢大氅，理了理衣袖，推开房门，迈步走入大殿。大殿内，青空石铺就的地面上，三十余名甲等学子已陆续从各自的客房中走出。
众人神色各异。
有的面容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带。
有的则闭口不言，将气息压得极低。
夏长风族兄立于一根盘龙柱旁，面色虽尚算镇定，但眼窝深处亦藏着几分连日未眠的疲色。夏玨族老的法身端坐于正首的蒲团之上，周身有淡淡的灵光萦绕。
他见众人聚齐，目光在下方诸学子面上缓缓扫过，方才开言。
之后夏玨讲述考规。
他的语调平正，字字句句皆透着科考森严：“大考之初，很简单，首先是查验。依道院律例，修士需要会一门基础法术超限，一门初阶法术圆满，方具参考之格。”
夏玨顿了顿，接着道：“这门槛一节，尔等无需挂怀。这些已经查验过了，前日族中点录之时，老夫已将尔等达标的底册，尽数上报了《仙官志》。故而，这一步过场，咱们是不需要走的。”
众人闻言，神色未变，只静听下文。
夏玨话锋一转，提及之后的流程：“门槛免验，之后尔等需要登临道院演法场，按照考题绘制符篆、阵法、炼丹、炼器。”“这四艺之考，并非任凭尔等施展。考题是绘制什么符篆，什么阵法，炼制什么丹药，什么法器，只有大考开始之后，铜钟敲响，发下卷宗，尔等才会知道。不过，这些题目皆不会超纲，都在大干仙朝颁布的考纲之内。”
夏寅站在人群后方，听闻要先考四艺，心中平淡如水。
他暗自思忖：“符阵丹器这四门，我平日里只稍稍涉猎了聚灵阵与除尘符，远谈不上精通，很容易考到我不会的，如今我神识亏空，这几场，我便权当走个过场。”
夏玨不知夏寅心中所想，继续往下宣读最为紧要的规矩。
“考完这四科之后，便是重头戏，会进入归元秘境。”
夏玨的面色变得严峻起来：“归元秘境之中有诸多妖兽，尔等入内，只需做一件事，那便是杀死妖兽、或者淘汰其他考生，进而获得积分。道院最终便是根据积分排名，来决定尔等是否能够进入下一个文科的查验。”
“然则，规矩森严，尔等务必牢记。注意，进入归元秘境之前，不允许服用任何丹药，不允许携带任何法器，不允许穿戴任何蕴含灵气的。”夏玨的目光在众人那早已换好的凡俗衣物上扫过，声音转厉：“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铁律，那便是不允许任何同宗互帮互助行为。秘境之中相遇，各凭本事，谁若敢有联手对敌之举，天眼之下，无所道形。”
“一旦发现，不管几岁，不管才情多高，直接取消仙闱资格，录入污点，日后都不能再考！”此言一出，大殿内气氛陡然一沉。
夏长风、赵燕霆等几人皆是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
原本或许存在的那么一丝相互扶持的念想，被这严岢至极的惩处彻底掐断。
夏玨见众人敬畏，语气稍缓，抛出了录取的度量。
“至于这秘境杀妖的录取线，大干仙朝数万年如一，只取前三成，这三成，进行最后的文科查验。”听到这三成之数，人群中传出几声微不可察的吸气声。
夏寅在心底盘算，淘汰七成，这个概率很是惊人了。
这么多州府来参加道院大考的学生，基数庞大无匹。
进入最后一个文科查验的，只有这三成之人，其他人尽皆被淘汰，原路遣返。
“进行文科查验之后。”
夏玨接着道：“文科不合格的修士，依旧会被取缔资格，前番努力尽作流水。唯有文科通过，则就是真正考上道院了。”宣读完关卡，夏玨最后提了一句时日。
“至于进入归元秘境的时间，谁都不确定。按照往年经验来看，大概是一个月到三个月之间，也可能更短，也可能更久，全看道院上层如何安排。尔等入内，只需摒弃杂念，专心杀妖便是。”
讲完之后，夏玨自蒲团上站起身来，法身灵光一闪。
他宽大的袍袖一挥，大殿之外的半空中，顿时云气翻滚。
须臾间，便祭出了一道道洁白如絮的祥云，悬停于半空。
那祥云边缘隐有金光流转，凝实厚重，犹如平地。
众学子依序走出殿外，踏上祥云。
夏玨立于云端前方，单手掐诀。
祥云微微一颤，便带着三十余名学生凌空而去。
出了这天字三十一号洞天福地，祥云在朔风中平稳穿行。
下方是一座座仙山楼阁，偶尔可见飞瀑流泉，仙禽掠影。
约摸飞行了半柱香的光景，祥云缓缓降下云头，前往内院之中一个名为道院天字广场的地方。祥云停在一处宽阔的石阶前，众人迈步下云，夏玨将祥云收起。
夏寅立于人群之中，擡眼望去，心中也是微微一定。
此处广场，占地颇广，地面皆由三尺见方的青空石无缝拚就。
站在此端，一眼根本看不到尽头。
广场周围，每隔百丈便林立着无数高，青石高上阵纹密布，显然是为稍后四艺考核所备的演法。而真正显出这修仙界底蕴的，是广场上那密密麻麻的修士繁多。
清晨时分，各州府的应考学子与护送人员已然汇聚于此。
寻常在国公府的甲等族学里，能够被称作精英、备受期许的学子，也就是最起码掌握基础法术超限、初阶法术圆满的修士，在这里放眼望去，遍地都是。他们三五成群，穿着各色未带灵气的凡俗，分作一个个阵营。
在这里，这样的人物多如牛毛，如秋收田野里的麦穗一般，根本数不清。
夏寅目光略微偏移，看向那些在广场外围及高周遭穿梭忙碌的人。
那些在家族里能当掌管外院实权管事的聚灵三层，甚至那些能当掌事执事的聚灵中三层修士，在这里，身上穿着灰色的统一道袍，只是端着托盘、拿着记名玉简，做些迎来送往、指引排班的杂务。
他们面容平板，来去匆匆。
半空之中，不时有遁光与法宝的轨迹划过天际。
那些在职或者致仕的人官，穿着各色官服，更是多的多的多。
大世家的嫡系，小家族的依附……数不清的筑基期以上修士交织在这片广场的上下方，根本数不清。甚至，在极高处的云端之上，偶尔还能瞥见几尊高达百丈的天官法身虚影，忽然显现，又明灭几下，散去虚影。夏寅站在这漫漫人潮之中，感受着周遭的气氛。
他面色沉静，没有言语，只在心头生出几分真实的感触。
此番虽身体疲条，但夏寅心中震撼。
站在这天字广场上，看着这芸芸众生，他算是真的见识到了修仙界的广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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