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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寅知晓,这几人今年已经满打满算三十岁了。

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参加大考的机会。

过了今日,若是成,便一步登天;若是败,之前所有的努力,便全化作流水,未来更是再无成仙作祖,求到长生的希望,道心甚至可能当场崩溃。

因此,这甲等学子的候考区内,气氛压抑得犹如暴雨将至。

无人说话,无人寒暄,每个人都在闭目凝神,嘴唇微动,默默诵念着法术的口诀,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灵气在经脉中游走的路线。

夏寅的到来,在这如同一潭死水的候考区内,不可避免地荡起了一丝轻微的涟漪。

甲等族学的学生数量统共就这百余人,平日里同在一个院子里听教谕讲经,彼此间不说知根知底,却也都混了个脸熟。

大家都知道谁是谁,谁修的是哪一门的法术。

如今,这群二十五岁往上的青年修士中,突然混进来一个面孔白净的少年。

夏寅那张脸,实在又生又熟。

距离夏寅较近的一个方脸族兄睁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错愕与狐疑。

他上下打量了夏寅一番,见夏寅年纪极轻,且并非熟面孔,便只当是哪个分院里看热闹的学生昏了头,乱闯了阵地。

那族兄皱了皱眉,倒也没有出言喝骂,只是擡手一指那侧面的看,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寅哥儿,你怕是走岔了道罢?此处乃是甲等班备考的阵位。你若要观礼凑趣,乙等与丙等族学的看在那边,且快些过去,莫要冲撞了待会儿的仪程。”

夏寅闻言,并未动怒,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分说。

恰在此时,人群中站出一人,快步迎上前来。

来人正是药园的白班看守,夏云。

他先是冲着夏寅拱手打了个招呼:“寅哥儿来了。”

随后,夏云转过身,面向那位方脸族兄以及周遭投来询问目光的学子,朗声解围道:“哈哈,诸位族兄,寅哥儿可不是走错了路乱闯进来的。”

这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安静的候考区内足够清晰。

周遭一些闭目养神的甲等学子也纷纷侧着耳朵,不动声色地偷听起来。

夏云环顾四周,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与钦佩,继续说道:“寅哥儿眼下虽还没正式编入咱们甲等班的名册,但他已然有了进入甲等族学的底气与实力,这是教谕那边都过了明路的。诸位平日里潜心闭关或许不知,寅哥儿在基础法术上,已然做到了五门超限!”

此言一出,周遭偷听的几个学子眼皮猛地一跳,呼吸声都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五门基础法术超限?

夏云顿了顿,抛出了更加重磅的话语:“这次寅哥儿来大考,估摸着是学了那聚灵初阶法术控火术,且已成火候,此番定是意在拿下名额,去赴那年底的仙闱大考的。”

听闻此言,候考区内这十几名靠得近的甲等学子,心头皆是不可遏制地重重一震。

能站在这里的,都不是寻常的蠢物。

他们脑子灵光,道心更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坚定。

此时听夏云这般说辞,众人只需在脑子里略一换算,便能明白这话背后代表着何等意味。

夏云既然敢当众说夏寅“已成火候”“意在仙闱”,那便意味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指不定已经达到了“一门初阶法术圆满”的标准。

众人再看夏寅的目光,已截然不同。

他们十几岁聚灵,将自己关在静室里,舍弃了人世间的一切娱乐与欲念,浸淫在枯燥的打坐与施法之中十几年。

熬白了头发,熬干了心血,这才勉强够了门槛,站在了这里。

而且,他们只剩下三四次参加仙闱大考的机会,稍有踏错便万劫不复。

即便是这般苦熬出来的成绩,在各自的支脉族中,也已算得上是天赋异禀的存在,逢年过节都要被长辈指着称一句“天才”。

可眼前这夏寅,才多大年纪?不过十六岁光景!

十六岁,便走完了他们苦耗十几年才走完的阳关道。

这等修行进境,若是只用一句速度太快来评断,那简直是自欺欺人。

众人心头犹如被重锤击中,纷纷默然。

不过,甲等族学的子弟终究不是外头那些闲散的庶民。

他们头顶悬着三十岁死限的利剑,面临着人生最大的分水岭,肩上扛的是一家一脉的兴衰。沉重的现实压力,让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乎他人之事。

他们和那早先在茶坊里嫉妒心作祟、嘴碎惹事的夏轻俞之流完全不同。

夏轻俞遇到比自己强的人会失态、会怨怼,而这些甲等学子,在深感震惊与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之后,迅速收拢了心绪。

道心不坚,大考必败。

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震惊不过几句寒暄的工夫,众人便心照不宣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去过度关注夏寅。

候考区再次恢复了那死一般的寂静。

那位方脸族兄重新闭上了双眼,双手交叠于腹前,呼吸渐渐平缓。

周遭的学子也各自敛气凝神,将心底泛起的那一丝波澜强行压下,重新开始在心中复盘灵力走向,推演法术细节。

阵风吹过演法场,卷起地上的几片残叶。

百余名甲等学子犹如一尊尊静默的泥塑木雕,立于擂之下,静静等待着家族最高掌权者一一镜月湖君的到来,宣告考核开始。

演法场周遭的喧嚣,在某一刻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

天地间的风声倏然收敛,半空之中,原本翻滚涌动的阴沉彤云仿佛受了某种宏大意志的驱使,开始层层叠叠地向两旁退散。

一道湛蓝灵光自九霄之上垂落,犹如实质的瀑布一般,冲刷过演法场正上方的高。

周遭百十丈内的空气变得黏稠而湿润,隐隐有江河奔腾、浪涛拍岸的隆隆水声在众人耳畔回荡,却又似幻听一般,寻不到半点水迹。

紧接着,那湛蓝灵光之中,一尊巍峨的法相虚影缓缓凝实。

来人身披玄色暗水纹长袍,面容方正古拙,犹如一块历经千万年江水冲刷却不改其形的礁石。其双目微垂,透着俯瞰众生的淡漠。

最为引人注目的,乃是其眉心正中,赫然生着第三只神眼。

那神眼并未完全张开,只是一道暗金色的缝隙,其间却似蕴含着审视神魂、洞穿因果的无上法度。在其身后,重重叠叠的虚影明灭交替。

时而是狂暴的惊涛骇浪,仿佛要将这方天地尽数倒灌;

时而是一轮悬于穹顶的天眼虚影,散发着令人心底生寒的威压。

这便是大干仙朝实权天官、镇守边疆的大修士,主脉家主一一镜月湖君。

大修士降临,并无半点刻意释放的灵力威慑,单单是那法身周遭自然流转的道韵,便已让在场近千名修士凡人感到呼吸一滞。

演法场外围的下人们膝盖发软,纷纷跪伏于地,不敢直视上半分;观礼上的乙等、丙等学子,以及旁支族人,亦是齐齐垂首,拱手行大礼,口中诵念着湖君尊号。

镜月湖君并未开口,他眉心的第三神眼缓缓扫过下方候考的甲等学子阵营,视线在某几处略作停留,随后大袖一挥,其身形便渐渐淡去,隐入了最高玉之上缭绕的云雾之中,只留下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依旧镇压着全场。

湖君隐入云端后,高右侧,一名身穿紫袍的老者缓步走出席位。

此人乃是族老夏玨,惠春府城隍。

夏玨族老走到前,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其身躯之上顿时清光大作。

一道高达数丈的法身虚影拔地而起,悬浮于演法场上空,以确保其声音能清晰无误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腊月二十八,乃我夏氏一族,循大干仙朝历法,点录仙闱名额之期。”

夏玨法身声如洪钟,语气沉稳而庄重,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天地之道,酬勤赏敬。大干仙朝统御一百零八州,设仙闱以拔真才,不问出身,唯观道心与技艺。尔等甲等学子,皆是我夏氏一族倾注心血培育的芝兰玉树。今日考核,规矩照旧。”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下方那百余名神情紧绷的青年学子,语气转为温和勉励:“上之人,须当众施展一门基础法术,一门初阶法术。基础法术须达“超限’之境,初阶法术须达“圆满’之境。两者皆合,即为合格。”

“合格者,明日清晨,便可登临家族飞舟,由教谕护送,前往京州道院,赴正月初一的仙闱大考,为国朝效力,为宗族争光!”

说到此处,夏玨法身微微前倾,声音愈发醇厚宽和:“至于今日若未能达标者,亦不可生出颓丧怨怼之心。”

“修仙大道,路阻且长,有人顿悟于朝夕,有人厚积于岁月。留待族中者,家族依然会按月足额发放灵石俸禄,尔等只需沉心静气,继续在族学中打磨法术。留族沉淀,厚积薄发,来年再战,方是稳固道心之正途。尔等,可听分明了?”

“谨遵族老教诲!”

下百余名甲等学子齐声应诺,原本压抑愁苦的气氛,在夏玨这番正向激励的训词之下,倒是稍稍纾解了几分。

训词宣毕,夏玨法身散去,重新落座。

演法边缘,一名捧着玉简名册的执事上前一步,灵力灌注于喉,高声喝道:“考核开始。点到名字者,登演法。第一位,甲等,赵云松。”

话音落下,一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演法。

他先是朝着云雾缭绕的主位躬身一拜,随后双手迅速翻飞,结出法印,施展了一门超限泽水术。紧接着,他又换了法诀,施展了一门圆满控水术。

“基础法术超限,初阶法术圆满。灵力运转顺畅,无虚浮之气。赵云松,合格。列名册右卷。”执事面无表情地裁定。

赵云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满是如释重负的狂喜,躬身退下高。考核便在这般井然有序、宛如流水线一般的节奏中进行着。

一个接一个的甲等学子登,施法,裁定,下。

其中有如赵云松般顺利通过者,亦有在施展初阶法术时灵力不济、功亏一篑而被判不合格者。黯然退场之人虽面有戚戚,但记着方才夏玨族老的训诫,倒也未曾失态。

随着时间推移,演法场外围那些仰着脖子观望的下人婆子们,眼神渐渐从上转到了下候考的人群中。

不知是谁眼尖,先看清了那站在甲等学子队伍末尾、面容白净俊朗的十六岁少年。

“哎哟,老姐姐,你快揉揉我的眼睛,我莫不是在这冷风里站得久了,生了幻觉?你瞧那下头站着的,可是二房的三少爷,寅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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