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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绿袄的丫鬟轻轻扯了扯身旁管事婆子的袖管,压低声音惊呼道。

那管事婆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眯眼瞧去,顿时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弥陀佛,还真是寅哥儿!他……他怎的站在那甲等班的阵仗里头?”

“这还用问,定是来参加考核,挣那仙闱大考的名额的呀!”

旁边一个在灵茶坊跑过腿的小厮插嘴道,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崇拜:“你们是在后宅里待久了不知外头的事。寅哥儿五门法术全都是超限的境界!长平公府上的夏榆少爷亲眼所见呢,寅哥儿如今站在这里,准是有绝对的把握。”

下人们闻言,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他们言语间再无半点昔日对这位庶出少爷的怠慢与讥讽。

夏寅这几个月来如同彗星般崛起的势头,早已在国公府底层传得神乎其神,曾经他们觉得夏寅泯然众人矣,结果事实是夏寅直接法术超限。

后来主母都对夏寅低头,下人们就更不敢说些什么了,只是说到仙闱大考,他们心中此刻只有一种极其荒谬且不真实的感觉。

“十六岁……这便要考仙闱了?”

那管事婆子喃喃自语,脸色恍惚:“咱们府里那些个甲等班的爷们儿,哪个不是熬得眼生白发、年近三十才敢往那上站?寅哥儿这年纪,换作别家没本事的,只怕还在乙等族学混日子呢。”

“真真是妖孽降世了。”

绿袄丫鬟感叹道:“我听人说书,那戏文里的状元郎、天命骄子,大抵也就是这般模样了。只觉得如梦似幻,好似咱们亲眼瞧见凡人白日飞升了一般不讲理。”

“既然站了上去,定是有惊天动地的本事的。咱们今日也算没白挨这冻,若是寅哥儿真能过关,往后咱们出去吹嘘,也有了本钱。”

下人们收起议论,齐齐将目光锁定在夏寅身上,眼神中满是敬畏与期待。

而在这看的另一侧,乙等与丙等族学的席位上。

夏轻俞坐在交椅中,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看着下方那道挺拔年轻的背影,满脸化不开的羡慕与深深的无力。

他旁边坐着的是林渊等平日里交好的同窗。几人皆是面色晦暗。

“他竞真的去考仙闱了。”

林渊涩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前些日子他还和咱们一同在学堂里听讲,如今,他却要登飞舟去京州道院了。”

夏轻俞苦笑一声,手掌松开,颓然道:“十六岁的仙闱候补,五门基础超限……这中间隔着的,已不是什么天堑,而是两个全不相干的世界。”

言罢,几人皆是默然,目光复杂地望着下。

与此同时,演法场最高处的宽敞敞轩内。

这里是主脉女眷与各房当家主母的坐席。

紫檀木的雕花大椅上铺着上等的灵狐皮垫,黄铜大鼎里燃着宁神静气的珍贵灵香。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奉上冒着氤氲灵气的茶水。

老太君端坐在正中,手中盘着一串碧玉佛珠。

大少奶奶赵元凤今日穿了一身缕金百蝶穿花的大红洋缎窄根袄,外罩着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披风,打扮得光彩照人。

她生得一张巧嘴,平日里最会讨老太君欢心。

此时,她正捧着一盏茶,笑着向老太君说道:“老祖宗,您且往底下瞅瞅。今儿个这考场上,倒让孙媳瞧见了一个咱们府里顶有出息的人选。那是二房的寅哥儿呢。”

“才十六岁的年纪,便敢下场与那些二十七八的老成学子一较高下,单是这份胆识与气象,便尽显咱们夏氏子孙的风骨。老祖宗福泽深厚,庇佑得府里出了这等芝兰之才,将来考入道院,谋得官身,老祖宗的诰命还得往上再擡一擡呢。”

老太君顺着她的话看去,也认出了夏寅的身影。

老太君慈和地笑了笑,点头道:“这寅儿倒是个有心气的。十六岁敢站到那里,便是不成,也算长了见识。若是真能过了今日这关,那便是祖宗显灵了。林氏,你教导得倒也用心。”

坐在侧面末座的林姨娘听到老太君这声夸赞,身子微微一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恭敬地站起身,冲着老太君深深福了一礼。低头的一瞬,眼眶已然微红。她手中紧紧捏着一方素绢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如今亲眼看到儿子站在了那定夺命运的演法下,心中那份激荡与酸楚,实不足为外人道也。站在林姨娘身后的亲姐夏秋分,此时也是安安静静地垂立着,平日里那股子现实悲观的劲头早已不见,眼波流转间,亦是藏不住的泪意。

在这满堂和气、互相奉承的氛围中,二房当家主母赵夫人坐在老太君的左下手,面容端庄,嘴角挂着一抹极其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微笑。

“老太太说得是,元凤这张嘴也是甜。寅哥儿能有今日,全赖老太太与湖君的福泽庇护。”赵夫人附和着开口,声音温婉。

然而,在这副光鲜亮丽、端庄贤淑的皮囊之下,赵夫人的内心里,却正在翻滚着浓稠的恨意与嫉妒。赵夫人端起茶盏,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自己搭在茶盏边缘的手背。

那手背的皮肤虽然依旧白皙,但在细微之处,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松弛与纹理,不再像二八少女那般紧致饱满。

她今年已经快要五十岁了。

对于凡人而言,五十岁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大半截身子入了土。

赵夫人虽有诰命夫人的头衔,名理上拥有合法筑基的权限,但她自身的资质本就平平,早些年又将绝大半的心思都耗在了后宅的争权夺利、钻营算计之上。

荒废了修行,如今的她,满打满算不过聚灵一层的境界。

聚灵一层的体内,倒是有几道细流级别的灵气。

可是这细流灵气,放在年轻时候尚且有用,到了现在五十多岁,便是用来日夜滋养这具逐渐衰老的肉身,都显得捉襟见肘。

近半年来,赵夫人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气神正在不可逆转地枯竭。

哪怕她每日用最名贵的灵蚌珍珠粉敷面,穿戴得再光鲜亮丽,依稀保留着二十七八岁熟妇的风韵,但身体内部的衰朽却是实打实的。

清晨对镜梳妆时,她能看到眼角压不住的细纹;中宵起坐时,她能感到关节间灵力干涸的酸楚。肉体凡胎,难抵岁月逼催。

一百年的凡人寿元,她已经走完了一半。

而筑基期,那可是足足八百载的悠长寿元啊!

八百年,花开花落,容颜不老,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后宅的蝼蚁更迭。

若是她现在能重回二八芳华,她发誓一定会放下所有的算计,将全部的心血都扑在修行上,去搏一搏那八百年的造化。

可是现在,晚了。一切都晚了。

经脉已涩,肉体已然开始凋零,她这辈子,已经与筑基期无缘了。

“凭什么?”

赵夫人心中那个幽怨的声音在疯狂地嘶吼:“凭什么我要日复一日地感受这皮肉松弛、寿元将尽的恐惧?乃

她的目光越过茶盏,瞥了一眼低眉顺眼的林姨娘。

她打压夏寅,步步紧逼,设下德科陷阱,防的就是今天!

她就是怕夏寅有朝一日得了势,考上道院成了仙官。

大干律例森严,子贵则母荣。

一旦夏寅成了气候,她又化作黄土,林氏便极可能被扶正。

林氏年轻,还没老,最近听说已经开始研读修仙典籍,想必是已经开始做准备,等待未来诰命加身……这贱婢……赵夫人暗骂一声。

想到林氏将来可能筑基,享受八百载寿元,在她赵夫人的牌位前容颜不老地走动,赵夫人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嫉妒的烈火焚烧。

此时,赵夫人的余光瞥到了身旁笑语盈盈的亲侄女赵元凤,心中的怨毒竟也顺势蔓延到了这个亲侄女身上。

赵元凤才三十多岁,丈夫夏琏玉早已入道院,前途无量。

赵元凤自身也是聚灵三层的境界,未来丈夫搏个诰命,稳拿筑基权限,那八百年寿元对她而言是板上钉钉的囊中之物。

“你倒是清高,你倒是会做好人!”

赵夫人心中暗自咬牙,攥着茶盖的手指都在发颤。

她记恨极了赵元凤。

若不是当初夏寅初露头角时,赵元凤这蹄子多事,念着什么亲戚情分,将那夏街行云布雨的肥差派给了夏寅,让他赚到了第一笔启动的灵石工钱,夏寅怎么可能起势得这般快?

正是赵元凤给的那一个月工钱,让夏寅的修行进度提前了一个月。

若是晚了这一个月,夏寅今日便绝不可能站在这演法下,他就会硬生生地错过今年的仙闱大考!错过一年,后头指不定出什么变故,这小畜生的仙途也就断了。

“都是因为你多事……都是因为你们不拦着他!”

赵夫人面上笑得温婉,心中却在滴血。

就在女眷们各怀鬼胎、心思翻涌之际,高更深处的虚空之中,几股常人难以察觉的庞大神念,正以极快的速度交织碰撞着。

这并非发声交谈,而是端坐于云端的家族高层族老们,在用神识进行暗中交流。

一道略显沧桑却难掩笑意的神念荡漾开来,那是某位掌事族老的声音:“老夫观今日气象,我夏氏确是出了金鳞之才。隐舟水神、明远兄,还有长平公,你们三人,倒真是慧眼。”

另一道神念随之附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羡慕:“正是。夏寅这小子,区区白命,我们都看走眼了。”

夏寅底细如何,族老们早已猜透。

他今日既然敢来站在这仙闱选拔的演法场上,那便说明,他那一门初阶法术,必然是已经到了“圆满’的境地了。

此等天资,白运做不到,唯一解释就是夏寅乃是背负命格之人。

“十六岁的初阶法术圆满,啧啧……”

有族老感叹:“此等隐性命格,闻所未闻。待他过了仙闱,入京州道院,将来必定名动天下,登临仙官志金鳞榜。”

“届时,天道宝库清算功德,诸位作为挖掘此等旷世天骄的伯乐,必能得到海量的天道功德赏赐。实在是羡煞旁人啊。”

面对同僚的恭贺,水神夏隐舟的神念从容回应:“此子向道之心坚如磐石,能在静室内日夜不歇地苦熬。我等不过是顺水推舟,给足了灵石罢了。能造就今日之势,全赖他自身那不知疲倦的肝胆和道心。”高层神念交谈间,下方演法场上的点名,已然推进到了尾声。

“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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