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寅语气谦和,不卑不亢。
夏隐舟微微领首,受了这一礼。
她今日降下法身,除了查验夏寅的课业,亦有要务相告。
“你心中当有个盘算。”
夏隐舟缓声说道,将大考的诸般章程娓娓道来:“今日已是腊月十七。待到了腊月二十八那日的未时,府内的诸位实权族老、以及各房主事,皆会齐聚于内院的演法场上。届时,会当众查验族学子弟的修为进境,借此核定今年能够代表我夏氏一族,前往参与仙闱大考的名额。”夏寅静静听着,将这日子牢牢记在心中。
“名额定下之后,次日一早,也就是腊月二十九,送考的飞舟便会启程,载着一众学子前往京州道院安顿。”夏隐舟继续交代着岁末的行程:“至于那大干仙朝真正的仙闲大考,则是定在正月初一敲响钟声,正式开考。依着往年的规矩,这五科的考校与斗法评定,短则持续一个月,长则要绵延至三个月之久。你既然定下了要在这仙闱大考中去长见识、沉淀底蕴的心思,便需将这日程早早规划妥当。”“学生记下了,多谢族老提点。”
夏寅应道。
交代完这些俗务,夏隐舟并未离去,而是目光一凝,重新落在了夏寅的双手之上。
“你这控火术既已大成,接下来的路,便是向着那返璞归真、火藏于无形的圆满境界迈进。”夏隐舟在半空中擡起那半透明的手臂,指尖点向夏寅的方向:“这圆满之境,单靠死练已是不足。神识的掌控需得细致入微到毫巅。你且再次点燃异火,放开泥丸宫的防备,本宫今日便用神识手把手带着你,去走一遭那圆满境界的经脉流转之规矩。”夏寅依言,再次运转丹田灵力。纯青色的火苗升腾而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浩瀚、清凉且极具威压的神识之力,自夏隐舟的指尖涌出,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夏寅的经络与识海之中。“顺着本宫的牵引,看顾好你的心包经。”
夏隐舟的神识在前方开路。
伴随着一次次的施法与指引,面板上的熟练度数字,开始以一种稳健的态势跳动攀升。
不知过了多久,夏隐舟的法身散去。
静室内重归寂静。
夏寅独自坐在蒲团之上,看着身前又积攒起的一小堆灵石粉末,心念微微一动,开始对这段时日的靡费与未来的花销,进行了一番丝丝入扣的核算。“从控火术入门,一路肝到方才的大成境界,这三千点的熟练度,看似不多,实则消耗甚巨。”夏寅在心中列出账目:“即便有族老的神识引导让熟练度翻倍,又有这聚灵静室的阵法替我分担了一半的灵力亏空。我单单是自掏腰包,也已然消耗了三千多块初级灵石。”
他内视了一眼储物袋中的家底。
“此前在茶坊与药园赚取的薪水,加上种种结余,我手中原本还有一万七千余块灵石。扣去这三千多块,如今大抵还剩下一万四千多块。”账目继续向后推演。
“控火术从小成迈入大成,不过是三千熟练度。而若想从大成跨越至那圆满境界,足足需要一万点熟练度。”夏寅的眉头微微蹙起。
“一万点熟练度,意味着即便是维持现有的双倍获取与消耗减半的条件,我也需得再填进去六千多块灵石。零头加一加,单单是这门控火术,从小成到圆满,便要生生吞掉我近万块初级灵石。”
“若是想要再往上走,达到那超脱常理的“超限’境界……”
夏寅想起了基础法术超限时那十万点熟练度的庞大刻度,心中稍加换算,得出的数字令他也不由得暗自咋舌。“控火术超限,至少需要八九万块初级灵石填进去。”
这还仅仅是一门初阶法术。
夏寅的思绪转到了另一门杀伐利器一一落雷术之上。
“落雷术的灵力消耗,乃是控火术的足足三倍之多。一次施法,便要抽空一千五百杯盏的灵液。若是将这落雷术推至圆满境界,大抵需要三万块初级灵石。”“若是想要将落雷术也推至超限境界……”
夏寅在心中默默算出了那个数字:“得接近三十万块初级灵石。”
三十万块。
这个庞大的数字在夏寅的脑海中定格。
他原本以为,自己身怀一万多块灵石的巨款,加上每月药园的一万月薪,在这同辈学子之中已然算得上是富甲一方,资源管够了。但此刻,当他将目光投向那初阶法术的圆满与超限境界时,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手中的这点家底,不过是杯水车薪。“灵石不够了。”
夏寅的眼中闪过一丝理智的紧迫感。
修行之路,法侣财地,“财”字当头。只要有足够的灵石去填补丹田,面板的熟练度便能无休止地运转。“必须得尽快想个稳妥的法子,将那赚取的灵石总额积攒够十万八千块。”
夏寅心中有了决断:“唯有达到那个天道核定的数目,开启了《仙官志》中的“天道宝库’权限,成为能够独立交易的商人,我才能获取更为海量的资源,去供养我这填不满的熟练度面板。”
理清了头绪,夏寅不再耽搁,抓起灵石,继续投入到枯燥的施法之中。
白日静室,夜间药园。
日子便在这般近乎苦行僧般的规律中平稳流逝。
到了夜间,夏寅便会按时前往城西药园当差。
在这空旷的药国旁,他一边借着星光与阵法绘制那【除尘符】、布置【聚灵阵】,一点点地夯实着工科的字库底蕴。一边又分出心神,检修控火术的神识流转,同时默念《冰清录》,忍受着经脉酸胀之苦,强行拓宽着自己的识海与丹田。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这期间的日升月落、雨雪风霜,皆在夏寅那不动如山的盘膝打坐中流转而过。
京州夏氏国公府的深处。
此地有一座名为“煮石斋”的院落,乃是正三品州牧致仕的族老、激进派教谕夏渊的居所。这煮石斋不似内宅那般雕梁画栋,反倒透着一股野趣。院中种着几株苍劲的古松,枝头上积着厚厚的冬雪。屋内并未燃什么奢华的百灵香,只是生着一盆通红的兽炭,炭火上架着一把紫砂壶,壶中烹煮着京州特产的灵泉水,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水汽氤氲间,茶香四溢。
夏渊身披一件半旧的鹤氅,端坐于案几之后。
在他的对面,正坐着水神天官夏隐舟。
两位大干仙朝的高阶修士对坐品茗,并无凡俗人家那般虚与委蛇的客套,言辞之间皆是开门见山。“水神娘娘。”
夏渊提起紫砂壶,将澄澈的茶水注入对面的青瓷盏中,放下茶壶,目光看向夏隐舟,直接切入了正题:“算算日子,这距离腊月二十八的仙闱名额核定,已然没剩几天了。那二房的庶子夏寅,如今在你手底下,境界究竟到了何等田地?”
夏隐舟端起茶盏,轻轻撇去面上的浮沫,浅饮了一口,方才平声回道:“我这几日,皆是以神识法身降临静室,手把手地带着他梳理法术。依着他现在那般不眠不休的修行进度来看,待到月底大考之前,那门控火术踏入圆满境界,已然不成问题。”说到此处,夏隐舟顿了顿,将夏寅其余科目的情况也一并报了出来。
“至于那工科的符篆与阵法,他也未曾落下。夜间在药园当差时,绘制的基础符篆与布置的聚灵阵,也都算是有模有样,双双踏入了小成之境。”“不过,人的精力终究有限。他将心血皆扑在了这几门之上,那工科中更为繁复的炼丹与炼器之道,确确实实是没有空余的时辰去涉猎了。”听完这番详尽的底细,夏渊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感慨。
“好可怕的法术进境……”
夏渊的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之色,语气中透着一股深切的惋惜与惊叹:“一门初阶法术,不到一个月的光景便能推至圆满。这等悟性与定力,放眼我夏氏一族数百年,亦是难寻其二。”
“若是我们能逼他一把,让他在接下来的这几日里,强行突击一番炼丹与炼器之道,哪怕只是学个皮毛以应付工科的考校。老夫敢断言,指不定今年这腊月的仙闱,他就能直接榜上有名,考中那道院的生员!”
面对夏渊这番激进的推断,夏隐舟并未反驳,她深知夏寅的底子,考中道院确实大有希望。但她微微摇了摇头,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明远公所言不虚,他若去考,确有高中之机。只是……那太浪费了。”
夏隐舟将茶盏放下,目光看着那炭火,平声说道:“以十六岁的未冠之龄考入道院,固然能引来《仙官志》的瞩目。但实际上反倒是白白错失了天道更为丰厚的馈赠。”
随后,夏隐舟将夏寅此前在静室中向她吐露的心声,如实转述给了夏渊。
“他自己曾亲口向我陈情。今年年底的仙闱,他只当是去那考场之上走一遭,长长见识,磨砺一番道心。他真正的图谋,是想要在蛰伏中沉淀底蕴,去搏一搏那大干一百零八州的登龙状元之位。”
“大干状元……
夏渊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精光一闪。
他本就是激进派,讲究的便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夏寅这番宏大的野心,恰好投了他的牌胃。
“此子好大的气魄。这等盘算,才是对的。”
夏渊抚须点头,表示了赞同。
但片刻之后,他那激昂的神色又缓缓沉淀下来,化作了一抹凝重。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如明镜一般。
目标固然宏大,但想要将其握在手中,却是千难万难。
“只是……”
夏渊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对这天下的敬畏:“这大干仙朝一百零八州,疆域亿万里,生灵何止亿兆。”“那各大世家、洞天福地、学宫学派悉心培养出的紫命、红命天骄,其数量何其庞大,当真是宛若过江之卸一般不可胜数。”“他们不仅气运逆天,道心更是坚定,尤其是学宫学派的天骄,熟读三教经义,道心极其坚定。夏寅想要在这等惨烈的厮杀中脱颖而出,拿到那唯一的状元之位……老夫这心里,确实是没有什么底气。”
夏隐舟亦是点头赞同:“天下英才辈出,非一人之力可全算。你我能做的,便是尽你我所能,为他挡去些许风雨,提供些资源罢了。成与不成,皆看他自身的造化。”
说到此处,夏渊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若是能知晓他身上背负的,究竟是何等命格。我们便能去寻些对症的天材地宝,或是布下定向培养的风水大阵,助他一臂之力。那夺魁的概率,便会大得多了。教导他这段时日,可曾看出了什么端倪?”
提起此事,夏隐舟的神色变得有几分古怪。
她微微蹙眉,似在斟酌言辞,随后缓缓道出了自己观察到的异状。
“明远兄,他这修行之法,有一个极其违背常理、甚是诡异的地方。”
夏隐舟回想着静室中的点点滴滴,剖析道:“寻常修士修习法术、符篆或是阵法,皆会伴随着失败与反噬。即便是你我这等修为,在钻研新法时,亦有失手之时。但夏寅不同,只要是他学会的法术,或者是初涉的符篆、阵法,只要让他成功了一次……”夏隐舟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成功一次,他之后便再也不会有任何失误。那道韵仿佛直接烙印在了他的骨血之中,无论外界环境如何干扰,他都能做到完美无缺的复刻。”
“不仅如此。”
夏隐舟继续说道,“他修行法术,并非如你我这般,靠着参悟经义、于冥思苦想中寻求顿悟。他破境的法门,是纯靠那毫无机巧的一次次释放,一次次机械的实践。只要释放的次数够了,他的境界便会强行拔高,法理也会自然贯通。”
夏隐舟给出了一个矛盾的评价:“这种修行方式,看似极其笨拙缓慢,但因为绝不失误且稳步推进,实则其进境之快,远超世间一切顿悟之法。简直是又慢又快,矛盾至极。”
夏渊听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那见多识广的脑海中,快速翻阅着大干仙朝浩如烟海的古籍与命格纪要。
半晌之后,夏渊缓缓开口,给出了自己的推断。
“首先,夏寅的具体命格,在这浩瀚道卷中似乎并无确切的记载,我们尚无法定论。但依着你所言去推测……这种只要成功一次便不再失误的特性,绝非凡人之力可以办到。这必然是受到了某种天道卷顾,施法百分百成功,这绝对是他那未知命格中所附带的一项恐怖特性。”“其次……”
夏渊接着分析:“他在法术属性方面,似乎并未表现出任何偏向性。他既能修水修云,亦能控火引雷。当然,这也可能是他眼下学习的法术太少,真正的本源属性还未曾彻底展露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命格之说,本就是玄之又玄。哎,难说,难说啊。”
夏渊摇了摇头,最终放弃了强行探究的念头。
“罢了。无论他身负何等命格,总归是我夏氏的子孙。顺其自然,尽力栽培便是。”
腊月的风雪下走走停停,时序转瞬便推进到了腊月二十八的清晨。
这一日,整个夏氏国公府早早地便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府内上下已然是热闹非凡。
昨日夜里刚刚停了一场大雪,清晨的天光映照着琉璃瓦上的白雪,折射出刺目的亮光。
数百名下人小厮、粗使婆子与丫鬟们,天不亮便被管事们从暖炕上唤了起来,开始在府内各处忙活。从外院通往内院的抄手游廊上,小厮们踩着梯子,将一个个喜庆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
廊柱之间,也缠绕上了颜色鲜艳的红绸。
各处的庭院里,扫雪的扫帚声沙沙作响,将青石板路清扫得一尘不染。
空气中飘散着内厨房蒸煮腊八粥与祭祀糕点的香气,整座国公府,已然被浓郁的新年氛围所笼罩。而在内院最为宽阔的演法场上,更是重中之重。
这演法场长宽皆有百丈,地面铺设着能够承受法术轰击的黑曜石砖。
此刻,十几名健壮的家丁正拿着大扫帚,将场内的积雪清扫一空。
演法场的北面高上,丫鬟们正有条不紊地摆放着一张张雕花太师椅与红木茶几,其上铺着锦缎软垫,这些皆是为下午前来观礼的实权族老与各房主事准备的。
下人们一边干着手中的活计,口中也未曾闲着,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议论纷纷。只因为今日,乃是决定夏氏一族,派遣子弟前往仙闱大考的核定之日。
对于这些下人而言,哪个主子能考上,便意味着日后府内的权势倾轧会偏向哪一房。
“你且猜猜,今日这演法场上,哪几位爷能稳稳当当地拿下名额?”
一名正在擦拭茶几的小厮,碰了碰身旁同伴的胳膊,小声问道。
“这还用猜?”
同伴头也不擡地回道:“这剩下的,自然是那甲等族学里的几位天才人物。这几位可都是气运不凡的主儿,平日里教谕也是多有夸赞的。只要下午在族老们面前露两手像样的法术,那仙闱的名额,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可不一定。”
旁边一个端着果盘的丫鬟插嘴道:“我昨日去丙等族学那边送东西,听那边的学子说,二房那位庶出的寅三爷,最近可是不得了。说他接连好几门法术都修到了极其高深的境界,连教谕都亲自去静室教导呢。指不定今日,这位寅三爷也能在演法场上一鸣惊人,夺个名额下来。”下人们的闲言碎语在寒风中飘散。
而在族学各处院落学堂中,那些即将踏上演法场的甲等族学子们,或是在闭目养神,或是在磨炼法术、符篆、阵法,皆在做着最后的准备。至于乙等族学和丙等族学学子,带到下午,都得来这演法场的席位之上观礼。
正午,聚灵静室内。
夏寅猛然睁开眼睛,周身虚无火气一敛。
“圆满控火术,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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