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夏寅的修行之道,则恰恰相反。
他走的是一条不讲理的“由技入道”之途。
根本无需去冥思苦想那深奥的法理,也无需等待什么福至心灵的顿悟。
他只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农夫一般,机械地挥舞着锄头,一次又一次地释放法术。他唯一需要保证的,便是自身丹田内的灵力不至于枯竭。只要释放次数达到了面板上规定的熟练度刻度,那进度条一旦拉满,境界便会强行晋升。
在这晋升的刹那,关于法术那深奥的理解、经脉中细微的道韵流转,便会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直接烙印在他的泥丸宫与肌肉记忆之中。若是中途有名师在一旁教导,替他梳理出最省力的经脉流转之法,他施法一次所获得的熟练度便会翻倍。本质上,他是在用海量的灵石与不舍昼夜的时间,去强行买下那份常人求之不得的悟性。
夏寅看着夏戊那震惊的模样,并未去详加解释这其中的关窍,只是淡然一笑,将其归结为勤勉。两人并肩走下石桥。
夏戊似乎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神色一正,压低了声音对夏寅说道:“寅哥儿,还有一桩事。昨日我收到了惊蛰姐姐从驿馆寄来的传书。”听到“惊垫姐姐”四字,夏寅那平稳如水的心绪,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波澜。
夏戊继续说道:“姐姐在信中言明,她已然快要抵达京州城了。估摸着,左不过也就是这几日的光景。而且,此次并非她一人独行。信上说,还有些她在青州游历时结识的朋友,正结伴同行。眼下大抵正在这京州城周遭的山水之间游玩,亦或者,指不定此刻已经入了城门了。”夏寅微微颔首,眼中浮现出一抹期盼之色。
“二姐离家游历已有半年。依照她那红色乙等的底蕴,此番归来,希望姐姐已然引动了那天地文气入体。”夏寅平声说道。
夏惊垫,乃是这国公府二房嫡出的长女,名副其实的天骄。
其前四科成绩皆是满分,唯独因着自幼在这国公府内宅中长大,人生顺遂,未曾经历过什么大喜大悲,故而难以生出那等能够引动文气共鸣的真情实感。这才卡在了文科的门槛上,索性外出游历天下去了。
“哈哈,姐姐能否引动文气,我倒是不知。”
夏戊苦笑了一声,伸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副如同即将面对大考般的发怵神情:“我眼下只知晓,我需得在这几日里多多努力些了。以姐姐那等严厉的性子,此番回来,定是要拉着我们二人,去细细考教一番学业与修行的。”
夏戊叹了口气:“若是我这几日的功课不能让她满意,怕是又少不了一番严厉的责罚与苦工。到时候,母亲也护不住我。”说到此处,夏戊转头看向夏寅,那苦笑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期待的促狭。
“倒是寅哥儿你,此番定能让姐姐刮目相看。她半年前离开京州之时,你才刚刚聚灵成功,丹田里不过寥寥一杯盏的灵力。这才短短半年光景,你却已然突飞猛进到了这等五门超限、即将初阶圆满的境地。”
夏戊用手比划了一下,笑道:“姐姐定会被你这修行速度吓上一大跳的。我现下只要闭上眼睛,都能幻想出她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面庞上,露出那等被彻底震撼的错愕模样来,那场面,定是有趣得紧。”
听着夏戊的打趣,夏寅的眼眸微垂,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随着这番话语,飘回了往昔的岁月。在他的记忆中,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夏惊垫,确实是个性子极冷、不苟言笑之人。
在这规矩森严的国公府内宅之中,她犹如一把戒尺,时刻悬在二房一众子弟的头顶。
犹记当年,他们二人尚在垂髫之年,于学堂中初学三教经义。
夏惊垫便时常在黄昏下学之后,将他们唤至书房。
她端坐在紫植大案之后,手中捏着一根戒尺,面容板正,逐字逐句地抽查他们的背诵与法理释义。若是背错了一个字,那戒尺便会毫不留情地落在手心之上。半年前,她收拾行囊准备离家游历之时,夏寅与夏戊方才聚灵成功。
临行前,夏惊垫站在二房的垂花门前,目光扫过他们二人。
“我此番外出,短则半载,长则岁余。”
她那清冷的声音至今仍萦绕在夏寅耳畔:“待我归来之日,定要抽查尔等修行进度。若叫我发现尔等在族学中偷懒放纵、荒废光阴,我定会依着家法,教训得尔等皮开肉绽,绝不轻饶。”
那番话语,说得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
然而,夏寅那如明镜般的心湖中,却不仅只有这些严厉的画面。
在他更早的记忆深处。
有一年中秋,主母赵夫人为了彰显嫡庶有别,刻意扣下了发往二房庶出子弟院落里的月饼与几样上好的灵食。那时的夏寅,尚且年幼,腹中饥饿,却也只能在林姨娘的安抚下隐忍。
到了夜半三更,那扇紧闭的院门却被轻轻推开。
一袭素衣的夏惊垫孤身一人站在门外。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将一个食盒塞进了夏寅的怀里。那里面,是赵夫人不允许庶子沾染的玉屑糕与灵果。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兰花香气。
这位二姐,行事作风刚正不阿,骨子里却是个外冷内热的妙人。
“我也盼着能早些见到二姐。”
夏寅收回飘远的思绪,语气平和地回了夏戊一句。
两人一边闲谈,一边顺着雨道前行。
不多时,便来到了那排刻着繁复阵纹的聚灵静室门前。
“寅弟,我去修习了。你切莫太过拚命伤了根本。”
夏戊拱手作别。
“二哥慢走。”
夏寅还了一礼,看着夏戊走入一间静室。
随后,他自己也掏出玉牌,打开了自己常用的那间甲等静室的禁制,迈步而入,反手合上木门。外界的喧嚣被阵法彻底隔绝,他再次沉入那无休无止的修行之中。
画面一转。
京州城西,云雾山。
这云雾山地处京州城郊,山峦起伏,灵气氤氲。
一条宽阔的江水自山涧蜿蜒穿流而过,两岸崖壁如削,生满青萝古木。
此刻,一艘雕刻着祥云瑞兽的飞舟画舫,正破开江面那层薄薄的雾霭,顺水而下。
正值晌午,江面之上,阳光穿透云层酒落。
那水面映照着两岸的青山,微风拂过,水波荡漾,浮光掠金,景色幽深壮美。
画舫的甲板上,设着几张黄花梨的矮案,其上摆满了各色珍馐与琼浆玉液。
一行七八个少年少女正结伴聚于此处。
他们或站或坐,有的手中端着白玉酒盏畅饮,有的则凭栏而立,看着两岸崖壁,把酒言欢,吟诗作对,谈笑风生间,透着一股从容与风流。这一行少年少女之中,为首的乃是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
她并未穿着那种繁复累螯的广袖罗裙,而是着一身利落的窄袖青衫。满头青丝在脑后随意地绾了个道髻,那发梢的末端,隐隐透着几分妖异的暗红之色。她的腰间,用一根红绳别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朱红酒葫芦。
此女,正是刚刚从青州游历归来的夏惊垫。
至于周遭这七名谈笑的少年少女,皆是她在青州游历这大半年来,结识的同道好友。
这七人,来历皆是不凡。
他们尽数都是那青州道院中,被录入门墙的正式仙官学子,可谓是天赋惊人之辈。
看他们的装束打扮,便知出身各异。
有几人头戴紫金玉冠,腰悬极品法玉,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望族教养出的矜贵;而另有两三人,则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显然是自凡俗底层摸爬滚打,凭借着逆天气运与毅力杀出重围的寒门天骄。
此次,他们跟随夏惊垫来到这京州城,并非单单是为了游山玩水。
在大干仙朝,一百零八州的道院之间,虽然同气连枝,但也暗藏竞争。
这青州道院的教谕,特意指派这几名优秀的学子,借着游历的名义,前来这京州。
其目的,便是要让他们近距离观摩一番今年年底这京州的仙闲大考,借此去审视、探底这京州新一代学子的考卷成绩与斗法手段,进而知晓这一整个地区新一代修士的综合实力与底蕴深浅。
有了这些盘算,日后在诸多道院为各自州府争锋,去争夺那些天庭降下的洞天福地、以及各种上古遗留的秘境资源时,青州道院便能占据一分知己知彼的情报先机。
而夏惊垫,本就要参加仙闱大考,作为半个地主,自然便充当了他们此行的导游与引路人。众人饮过一轮酒,吟罢一首描绘这云雾山水的绝句,这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夏惊垫的家事之上。“惊垫道友。”
一名头戴玉冠的世家公子放下酒盏,折扇轻摇,笑着开口道:“早先在青州之时,便常听你念叨家中的两位舍弟。如今咱们已然到了这京州地界,不知你心中,对他们二人的课业,可还放心得下?”
听到这话,夏惊垫将手搭在围栏上,看着远处的江水,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怎能放心得下。”
夏惊垫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那二弟夏戊,气运乃是红色甲等。生得一副好根骨,天赋异禀。若是肯下苦功,前途不可限量。可他偏偏是个跳脱性子,素日里最为懒惰懈怠,被母亲宠溺得不知天高地厚。我若不在家中盯着,他那课业,指不定荒废成什么模样。”说着,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一言不发、在学堂角落里死磕书本的身影。
“至于我那三弟夏寅。”
夏惊蛰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却也带着更深的无奈:“他虽是庶出,但性子坚忍,做事勤勉踏实,道心更是坚定如铁。他坚定自己该走的路,也舍得去吃那个苦头。只可惜……”
夏惊蛰摇了摇头。
“只可惜,天道不公。他那气运,仅仅只是白色乙等。只能算是个中人之姿。想要在那三十岁大限之前跨越鸿沟,谈何容易。”听闻夏惊垫这番剖白,周遭的几名青州天骄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出言宽慰。
“惊蛰道友莫要这般忧心。”
一名出身凡俗的道袍青年上前一步,拱手宽慰道:“那二弟既然身负红运,其根基自是深厚。想来经过这半载岁月,随着年岁渐长,他也该知晓了修行之重。估摸着早就浪子回头,收敛了心性了。”
那摇着折扇的世家公子也跟着点头附和:“诚然。至于你那三弟,惊蛰道友更是不必太过悲观。在这修行界中,天赋固然重要,但能有一颗坚韧不拔的道心,更是天大的幸事。所谓勤能补拙,只要他三十岁大限未至,便总有机会的。日后,你这两位舍弟,定能双双考中道院。”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说得极其漂亮圆满,皆是些顺耳的好话。
然而,在这番客套的宽慰之下,这些出身不凡、眼界极高的青州天骄们,心中却是一片明镜般的清冷。他们自己便是历经了残酷筛选才踏入道院的,比谁都清楚那考核的冷酷无情。
在他们内心的认知里,红色气运若是懒惰,尚且有几分被底蕴托举过关的可能;
但一个白色乙等气运的修士,哪怕道心再坚,日日夜夜不合眼地苦修,想要在那万人过独木桥的仙闲大考中夺得一个考入道院的名额,那也是痴人说梦。这种客套话,不过是看在夏惊垫的面子上,不去戮破那层残忍的窗户纸罢了。
夏惊蛰在江湖中游历了这许久,又岂会听不出他们话语中的敷衍与客套。
但她也未曾点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拿起腰间的酒葫芦,仰头饮了一口烈酒。
“借诸位吉言了。”
那名凡俗青年看了看前方的水路,问道:“惊蛰道友,咱们这飞舟顺流直下,再有半个时辰便能驶出这云雾山脉了。不知接下来,你是打算先带我们去你那国公府中安顿,还是另有安排?”
夏惊垫沉吟了片刻,目光投向了江水转弯处隐隐透出的一片灵光阵法。
“出了这云雾山的山口,便是这京州城郊了。那一处布置着大阵的所在,便是我夏家的药园。”夏惊垫指着前方,声音平静地说道:“当年我尚未离家之时,亦曾在家族的指派下,看守过这处药园,对于此地的一草一木,倒也熟悉得紧。此番路过,远远地看上一眼这药园,便也算是在家门前打过照面了。”
众人闻言,皆是静静听着。
“至于回府安顿。”
夏惊蛰摇了摇头:“咱们还是不回夏家了。免得惊动了府里的长辈,平白生出许多繁文孵节来。出了山口,咱们直接催动飞舟,直奔京州道院所在之处。先去拜访那边的教谕,等候年底的仙闱大考。待得那大考过去,尘埃落定之后,我再回府,去好好检查那两个弟弟的修为。”说到此处,夏惊垫那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作为长姐的柔情。
“实不相蹒,我这性子急躁。若是现下便回去,见着他们课业未成,定然控制不住要去严厉批评和责罚。眼看着便是年关了,若是罚了他们,只怕这两个弟弟在这府里,都过不得一个安生好年了。”
众人听闻此言,皆是会心一笑,纷纷点头称是。
“惊垫道友考虑得周全,正该如此。”
画舫继续前行,很快便驶出了云雾山的山口。
夏家那片占地极广的城西药园,便清晰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夏惊垫站在船头,双手负立。
她远远地看了一眼那药园之中。目光穿透阵法的微光,恰好看到那正在药国间巡视当值的夏云。她认得那是甲等族学的子弟,但并未出声呼唤,也没有让飞舟停下上去搭话的念头。
“走吧。”
夏惊垫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青州天骄们说了一句。
众人纷纷运转灵力,注入那画舫的核心阵法之中。
飞舟之上,云纹亮起,整艘画舫脱离了水面,缓缓升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京州道院所在的方向破空而去。聚灵静室之内,阵法运转的低鸣声绵延不绝,将周遭的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地抽调入这方寸之间。夏寅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面容沉静如水。
他平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朝上,一朵仅有黄豆大小、颜色纯青的火苗正静静地悬停其上。
这火苗未曾散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亦无热浪翻滚的声势,却透着一股足以熔金化铁的内敛道韵。静室前方的水汽悄然氤氲,光影交错间,水神教谕夏隐舟的法身自涟漪中显化而出。
她悬停于半空,垂眸看去,目光恰好落在了夏寅指尖的那一点纯青之火上。
即便夏隐舟心中早有准备,知晓这少年进境神速,但此刻亲眼见到这已然完成了形态收束与火质蜕变、实打实踏入大成境界的初阶法术,她那清冷威严的眼底,依旧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阵波澜。
“你果真做到了。”
夏隐舟的声音在静室内平缓地响起,陈述着眼前的事实,并未有过多情绪上的渲染:“从入门到大成,不足半月光景。这等火候,已然称得上是登堂入室夏寅闻声,意念微收,指尖的青火瞬间消散于无形。
他理了理衣摆,端正身姿,朝着半空中的法身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
“皆赖族老悉心指点,学生方能少走诸多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