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到嘴边,夏隐舟却生生顿住了。
她想起了这几日里,眼前这个少年那不舍昼夜、近乎自虐般的苦修。
那六个时辰内,毫不间断的施法与灵石汲取,一次次释放法术修行,那等坚如磐石的道心,绝非好高骛远之徒。夏隐舟将训斥的话语咽下,语气依旧清冷,只当做是对夏寅的敲打。
“你当知晓,法术之道,贵在精纯。那控火术的精要,本宫昨日才刚刚尽数传授于你。你且去勤学苦练,莫要这山望着那山高。待得你将那控火术练至小成之境,做到了形态随心、火质蜕变,本宫自会如你所愿,传你落雷之法。”
在她看来,这个承诺足以让夏寅在这静室中再安分守己地苦修上十天半个月。
然而,夏寅听罢,却并未露出什么失落之色。
他只是平静地擡起头,迎着夏隐舟的目光,语气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真族老,学生的控火术,已然小成了。”
静室之中,忽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已经小成?”
夏隐舟的法身微微一怔,那总是带着高高在上威仪的面容,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凝滞。
这四个字,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方巨石,将她数百年积累的常理认知砸出了一道裂痕。“空口无凭。”
夏隐舟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了几分。
夏寅并未多言,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起。”
没有丝毫的滞涩与蓄力,丹田灵力瞬间涌动。
一团深蓝色的异火在掌心轰然升起,周遭的空气瞬间被这股高温炙烤得微微扭曲。
夏寅指尖轻拨,那团异火在眨眼之间散开、拉长、交织,化作了一朵花瓣纹理清晰可辨、栩栩如生的蓝白火莲,在掌心静静旋转。随后手腕一翻,火莲又瞬间坍缩,化作一颗凝实的火珠,没入经脉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收发由心。
这确确实实,是实打实的小成境界。
夏隐舟立在半空,看着那火焰熄灭,久久未曾言语。
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世事眼眸,此刻正深深地凝视着蒲团上的夏寅,心头却已是骇浪翻涌。
“两天……仅仅两天光景。”
夏隐舟在心中推演着这等修行速度的逻辑,试图寻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常人初触控火,月余方能熟练,三年五载方可小成。他这等悟性,着实是透着一股子不可思议的诡异。这究竟是何等命格?”大干仙朝之中,气运与命格之说源远流长。
有那等天生火灵之体,修习火系法术一日千里;有那等木德之躯,催生灵植如臂使指。
“若是说他身负火德命格,专门针对这火科法术有着天纵之资,倒也勉强说得通。可是……”夏隐舟的思绪飞速转动,推翻了这个猜测。
“他那水系的【泽水】、风系的【呼风】、云系的【行云】,甚至木系的【愈灵】,尽皆是在短时间内跨入了超限之境!这等悟性,分明是对所有五行法术皆一视同仁。”
“不仅如此……
夏隐舟又想起了那日在天官凯旋时候,飞舟之上,夏寅心生豪情,临场作诗,引动了那一丝天地文气的事情。“他的文科进境,亦是颇为迅猛。诗词经义、法理推演,皆有大家之风。这绝非单纯的五行命格可以囊括。”“难道是……那种只存在于古籍传说之中,包罗万象、诸法皆通的隐性无上仙命?”
想到此处,夏隐舟法身周遭的水汽不由得一阵剧烈翻腾。
若真如她所猜测的这般,那夏家恐怕真的要出一条了不得的真龙了。
而她,作为这少年的伯乐与引路人,日后所能获得的天道功德回馈,将是一个无法估量的天文数字。夏隐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诸多波澜,重新恢复了那水神天官的清冷与庄严。
“好。”
夏隐舟看着夏寅,给出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里,没有了此前的敲打,多了一份真正的正视。
“你既已做到,本宫自当信守承诺。今日,便传你这初阶法术中,杀伐之力最盛的一一落雷术。”夏寅神色一肃,直起身子,洗耳恭听。
“天道玄理,万法同宗。你当知晓,这世间本无凭空生出之物。”
夏隐舟开始传道,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古老道典的韵味,将那深奥的法理娓娓道来:“雷霆者,天之枢机也。欲修雷法,必先明其根源。常人只道雷从天降,却不知雷生于云。这便是道学中所云的“坎水升为云,震木发为雷’,二气交感,方成“云雷屯卦’之理。”她在半空中伸出手指,以灵气为墨,在虚空中缓缓勾勒出一幅经络图谱与八卦虚影。
“这便是为何,本宫曾言,欲学落雷术,必先将那基础的【行云】之术推至超限境界。”
夏隐舟指着虚空中的图谱,细细拆解:“唯有【行云】超限,你方能领悟水汽升腾、聚散无常的云之本源。你需得在施法之时,先以水系灵力在掌心之上、或是周遭丈许之内,凭空凝聚出一团饱含阴阳二气的雷云。”
“随后,便是经脉流转的关窍。这与生火、控水皆不相同。”
夏隐舟的手指在图谱的经络上游走。
“引足少阴肾经之水气,顺脊柱而上,逆冲入泥丸宫。以你那浩瀚的神识为引,将这股水气化作无形的风暴,随后自印堂穴引出,直贯入你方才凝聚的那团雷云之中。”
“云中阴阳二气受此冲撞,相互摩擦、绞杀。震木之气自生,雷霆之威方显。”
“其口诀有云: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迁二烈,混一成真。五雷五雷,急会黄宁;氤氲变化,吼电迅霆,落!”夏隐舟将这繁复的法理与口诀,一字一句地印入夏寅的脑海之中。
夏寅端坐在蒲团上,听得如痴如醉。
他的神识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将水神所授的每一个字、每一条经络流转的路径,都深深地镌刻在记忆深处。这等引动天地阴阳交汇、化作雷霆霹雳的手段,实乃攻伐之利器,自带一股煌煌天劫之威。面对这等足以护道保命的强力法术,即便是夏寅这般理智内敛之人,心跳亦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双目之中闪烁着求知与渴望的光芒。他默默地在体内推演了一番那足少阴肾水逆冲泥丸宫的路径,确认无误后,将其牢牢记下。“多谢族老传道。”
夏寅恭敬行礼感谢。
记下雷法之后,夏寅并未立刻着手去凝聚雷云。
他深知饭要一口一口吃,落雷术需得今夜去药园兼职时,借着宽阔的天地去试验。此刻身在静室,还有一事需得问明。“族老。”
夏寅再次开口,“学生这控火术既已小成,不知日后若要向那大成、乃至圆满境界迈进,又该是何等章法?还望族老解惑。”夏隐舟见他并未因得授雷法便将旧法抛之脑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控火小成,只是形态随心。若求大成,重在“提纯’与“压缩’。”
夏隐舟随口点拨道:“你需得以神识为锤,以经脉为炉,将那异火不断向内坍缩,剥离其中的杂质,使其颜色由蓝白转为纯青之色。待到那火珠压缩至豆粒大小,却能瞬间焚毁精铁之时,便算大成了。至于圆满,则是返璞归真,火藏于无形,一念生而万物烬。”“学生谨记。”
夏寅重新闭上双目,从储物袋中抓出灵石,开始了一天枯燥却踏实的修行。
这道法身就从旁看着。
另一边。
京州大干国公府,乙等族学一班的学堂之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整齐排列的紫档木案几上。
学堂前方的高上,设有一张宽大的太师椅。
水神夏隐舟的本尊正端坐其上,双目微合,如同入定了一般,神游天外。
下方的数十个座位上,坐着这国公府中资质尚可、气运多在青色与白色甲等之间的子弟。
夏轻俞、林渊等人皆在其中,甚至还有几位年岁渐长、已在族学中蹉跎了数年的老生。
今日早课,依旧是自习。
然而,此时的学堂内,气氛却并不安分。
趁着上方族老双目紧闭、似乎封闭了感官的空当,下方的一众学子正用宽大的袍袖遮掩着面容,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这议论的话题,并非什么经义法理,而是这两日里,从丙等族学那边刮过来的一阵近乎荒谬的妖风。“你可听说了?”
林渊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夏轻俞的案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喃咕道:“昨儿个下学时,长平公府上的那个榆哥儿,在丙等班里到处宣扬,说夏寅在这几日之内,竞然将那五门基础法术,尽数修到了超限的境界!”
夏轻俞正翻动书页的手指一顿,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五门超限?”
夏轻俞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与嘲弄:“林兄,这等无稽之谈你也信。前日咱们在这学堂里,还听教谕提起他大言不惭,说年底要去仙闱大考长见识呢,这次估计也是什么传闻。”
旁边几位凑热闹的老生也纷纷附和。
林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若他真能五门超限,那等天赋,放在咱们这国公府几百年的历史上,也是排得上号的。若真如此,那天赋太过可怕,指不定他还真能在年底混个去参加仙闱大考的资格呢。可能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众人的言辞之中,皆是对这传言的嗤之以鼻,以及那基于自身平庸而产生的根深蒂固的偏见。就在学堂内的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渐渐变大之时。
高之上。
夏隐舟本尊那一直紧闭的双眸,毫无征兆地豁然睁开。
那双眼眸中,没有了半点在静室中面对夏寅时的平淡与赞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属于天官地祇的、凛若冰霜的威严。“肃静!”
一声清冷的嗬斥,如同凭空炸响的一声春雷,在学堂的上空轰然回荡。
这声音中夹杂着精纯的灵力,震得下方的木制案几微微发颤。
众学子骇了一跳,慌忙收回身子,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夏隐舟面沉如水,宽大的衣袖在半空中猛地一挥。
一道肉眼可见的清气自她袖口卷出,这乃是道门法术【清心净明咒】。
清气如微风般拂过整个学堂,伴随着一阵淡淡的庙宇檀香之气。
众学子只觉耳畔传来一阵清脆的钟磬之音,原本浮躁、看戏、嫉恨的心绪,在这法术的冲刷下,瞬间被强压了下去,心头只剩下一片凛然的敬畏。夏隐舟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下方的夏轻俞、林渊等人,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他们方才的所有私语与心思。“尔等束发受教,坐于这乙等学堂之中,本应潜心研读道典,精进修为。”
夏隐舟开口,声音冰冷,字字句句皆带着上位者的雷霆之慈,用词严厉,古韵森然:“奈何尔等却如那市井坊间的无知妇人一般,不思己过,反在此口舌招尤,搬弄是非!”
学堂内死寂一片,只有教谕的训斥声在回荡。
“本宫先前便已告诫过尔等。大道争锋,各凭缘法。修行之路,犹如逆水行舟。尔等纵然天资平平,气运不济,若能恪守道心,勤勉不辍,在这族学中苦熬岁月,亦有望在三十岁大限之前录入仙闱,未来未尝不能成就那造福一方的人官。”
夏隐舟的手指重重地叩击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可尔等呢?自习之时,多次交头接耳,议论同窗。遇着他人进境迅猛,不思见贤思齐,反在此妄加揣测、心生嫉恨。尔等道心之不坚,学习态度之轻慢,实乃本宫生平仅见!”
夏轻俞与林渊等人被这番训斥说得面红耳赤,纷纷低下头去,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衣领里。
就在众人以为这番训斥即将结束,准备领罚之时。
夏隐舟却抛出了一个足以将他们可怜的自尊与认知彻底碾碎的事实。
“尔等方才,不是在此揣测那夏寅五门超限之事,觉得那是无稽之谈么?”
夏隐舟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留情的冷酷:“本宫今日且明白告知尔等。他夏寅不仅那五门基础法术已然在数日之前尽数超限。便是那远比基础法术艰难百倍的初阶法术一一控火术。”
夏隐舟顿了顿,目光如同利剑般刺向夏轻俞。
“就在方才,本宫神游静室之时,亲眼见证,他的控火术,亦已踏入小成之境!”
此言一出。
学堂之内,落针可闻。
夏轻俞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睛不自觉地瞪大,满脸皆是见鬼般的骇然。
林渊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书卷的手微微颤抖。
那些刚才还在附和的老生们,更是面面相觑,心底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震撼。
初阶法术,小成!
这才过去了两天时间啊!
他们这些人在乙等族学里熬了几年,那控火术连入门的门槛都没摸到。
而那个被他们嘲笑了无数次的庶子,却在两天之内,做到了他们几年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
前日在那大考会场上,夏寅当着教谕的面说年底要去仙闱大考,根本不是什么大言不惭的吹嘘。以他这等骇人听闻的修行进境,他年底还真有资格去那仙闱考场上走一遭,甚至……还真有希望一举考中道院,鱼跃龙门!“尔等若再这般不知好歹,只知嚼舌根子,平白断送了自家前程。”
夏隐舟冷冷地抛下最后一句话,拂袖重新坐下。
“便莫怪天道无情,到头来化作一杯黄土。都给本宫收敛心神,专注于尔等自己的修行!!”学堂内,众学子噤若寒蝉,纷纷低头看着眼前的道卷,但那道卷上的文字,却再也看不进半个字了。他们被那天赋的巨大鸿沟,压得喘不过气来。
工业原料与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