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视着景怡,声音带上了一丝威严:“而你不同,你身负绝世天资,又有我来指点,你是注定能够打破这寿元桎梏、位列仙班之人。你们注定是两路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尽早将这情劫掐灭,免得日后牵绊了你的大道。”
“他可以。”
景怡站在原地,身形笔挺如青松,语气认真而笃定。
“他可以?”
宫装女子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语。
“我已经听闻族中管事在私下里的传言了。”
景怡直视着宫装女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开始聚灵修行,不过短短半年光景。就在这半年里他已然将那【行云】、【生火】二术,修行到了超限的境听到“半年”与“两门超限”这几个字眼,宫装女子那虚幻的眉头微微挑了挑。
半晌后,宫装女子给出了两个字的评断。
在她的眼界里,似乎这等在世家望族里足以引起轰动的修行速度,也仅仅只是停留在一般的范畴。“那就一般。”
景怡根本不在乎这残魂的评价,她骨子里的执拗在这一刻尽数显露出来:“他不成仙,我便不成仙。我的命是他救的,这份恩情,这辈子便系在他身上了。”说罢,景怡不再理会半空中的虚影。
她拿起一块干净的绸布,仔细地将那枚清心玉佩上沾染的些许墨气擦拭干净,随后郑重其事地将其贴身戴好,塞入里衣之中。“我要开始修行了。”
景怡坐回书案前,重新铺开纸张,头也不擡地下了逐客令:“师父还是慢慢躲回戒指里去吧,免得在外面飘得久了消耗神识,回头又要偷偷吸我的灵力来补。”
宫装女子深深地看了景怡一眼,知晓自己再说无益。
“我传你的《仙鉴录》,乃是直指大道之法,远超你现下修行的那什么劳什子《聚灵诀》。你切记勤加修行,莫要荒废了。”撂下这句叮嘱后,宫装女子那半透明的身形缓缓淡去,最终化作一缕轻柔的青烟,盘旋着遁入了景怡左手食指上戴着的一枚古朴储物戒指之中。屋子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景怡警了一眼手指上的戒指,神色平淡。
这枚看起来灰扑扑的储物戒指,乃是景怡生母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自幼便带在身上。
谁曾想,就在上个月的一个深夜里,戒指中忽然生出异状,这名宫装女子的残魂竟从其中苏醒过来。这女子自称乃是大干仙朝立国之前、那遥远的“古四洲纪”时候的一位大修士。
当年因受仇家暗算,肉身损毁,只留下一缕残魂躲入这法宝戒指中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后来戒指流落到景怡手中,这残魂为了不至于溃散,便在沉睡中遵循本能,悄无声息地吸取着佩戴者辛苦修炼得来的灵气。这才导致了景怡这三年来的“怪病”与修为倒退。
真相大白之后,景怡并未对其有半分敬仰,只有怨愤。
两人最终在冷漠的对峙中达成了一项交易。
宫装女子将古四洲纪的高深功法、失传法术,以及她当年留下的一些隐秘遗迹位置教给景怡;而景怡,则需在日后的修行路上,替她寻找、收集、兑换那些能够恢复神魂的天材地宝。
这是一场没有师徒情分,只有利益的交易。
景怡收回思绪,提笔蔬墨。
她看着眼前的宣纸,笔尖落下,写下了几个字。
“今日我的怪病已然大好,修为……”
写到此处,景怡的笔触停顿住了。
她看着纸上的字迹,沉默了片刻。
她微微蹙起英气的眉头,心下思忖,自己大病初愈固然是喜事,但若是一封书信通篇只写自己的境况,未免显得有些自得与轻浮。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澄心堂纸,景怡平心静气,脑海中回忆起白日里从父亲书房外偶然听来的机要消息,随后手腕翻转,以正楷在纸上写下了一篇文言尺牍:“夏寅如晤:”
“近岁安否?今日修书,实有要务相告。”
“吾听闻家严与京州诸名门望族正于暗中商议,意欲联合各方底蕴,于京州兴办一“瀚海学宫’。此学宫门槛极严,唯名门望族中之顶尖子弟,且须通过重重遴选,方可得入其中。”
“诸族此举,乃是为配养大干之顶级栋梁。届时,必有诸多位高权重之前辈大能,不惜倾注自身天道功德,联合栽培后继之子弟。此乃百年不遇之机缘。”“若于族学或市井之中听闻此消息,务必早作谋划,把握此番良机,千方百计进入其中。若有周转不灵之处,切寄书信于我。”“临楮神驰,不尽欲言。”
“景怡敛衽。”
写罢,景怡仔细地吹干了纸上的墨迹。
她将信纸折叠得方方正正,装入一个硬黄纸信封之中,随后点燃了一根红色的火漆蜡,将蜡滴在封口处,盖上了自己随身的一枚小印。做完这一切,景怡并未唤丫鬟去送信。
她将信封揣入怀中,拉开房门,大步走出了别院。
顺着长街,景怡独自一人穿过夜色,亲自去了一趟大干仙朝设在京州城中的信使驿馆。
这大干行官驿馆彻夜不休,内里有专门传递物件大干行官。
景怡步入驿馆,将信件递给了柜后的一名大干行官。
看着信件被大干行官收好,景怡这才转身离去,回府继续修行《仙鉴录》。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城西药园。
药园深处的聚灵阵中,夏寅盘膝而坐,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炽热气息的浊气,随后感受了一番体内那虽然疲惫但却充实无比的灵力流转。“哈哈,控火术小成也。”
夏寅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经过这几日夜以继日、双管齐下兼顾名师指点的疯狂刷级,这门初阶法术终于跨过了一道大关。他意念一动,唤出脑海中的面板。
【控火术(小成)】
【熟练度:1/3000】
“丹田规模已经达到了一千杯盏……每次都释放五百杯盏,对于丹田压力太大,反倒是用进废退,丹田规模涨势快了起来。”“至于识海,已经接近四倍常人了……”
“至于那工科的符祭与阵法……”
夏寅看着面板下方另外两行短得可怜的进度条,微微摇了摇头。
“这工科之事,确实如水神族老所言,重在符文积累。我现在掌握的符文太少,进步缓慢。每日夜里分出心思去画符,那【除尘符】一天也不过能得个一百多点熟练度;而那【聚灵阵】更为复杂,刻画阵纹费时费力,一晚下来,熟练度只能得个二十多点。”不过,夏寅心知肚明,这急不得,需得日积月累。
既然控火术已然小成,他便想验证一番这小成境界的威力。
夏寅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起。”
一念生出,丹田内的灵力顺着经脉瞬间涌至劳宫穴。
一团比往日更加凝实、颜色更加深邃的蓝白色异火,在掌心上空轰然升腾。
小成境界的控火术,最大的变化便在于对火焰质量的提升与形态的随心所欲。
夏寅并未多加思考,指尖微微拨动。
那团异火瞬间拉伸、散开,化作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蓝白火莲,在掌心静静漂浮。
随后,夏寅手腕一翻,火莲瞬间溃散,又在半空中交织穿梭,化作了一张方圆丈许的火焰大网,将眼前的空气尽数笼罩。这火焰大网散发出的温度,比之入门阶段要可怕得多。
只见那大网笼罩范围内的药园露水,根本未曾接触到火焰,便在半空中被那恐怖的高温瞬间蒸发,化作了一片蒙蒙的白雾。之后又变化成为火树,火球,火蛇,然后重新变成火网。
“收。”
夏寅五指一握,火焰大网瞬间向内坍缩,化作一颗拇指大小的深蓝色火珠,最终没入掌心,消失不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灵力的耗损也比之前大为减少。
就在此时,药园入口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哈欠一”
夏云打着哈欠,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慢悠悠地顺着青石小径走来。
他来交接白班。
恰逢夏寅方才收回那火焰大网,虽然火焰已散,但空气中那股因高温而扭曲的热浪却尚未完全褪去。夏云的脚步猛地一顿,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半空中那尚未散去的白雾,又看了看夏寅那平稳收起的手掌,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寅兄……”
夏云咽了一口唾沫,快步走上前去,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你方才施展的,可是控火术?”夏寅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正是。夜间闲来无事,便多练习了几番。”
“好生悟性……
夏云看着夏寅,口中干涩,满眼都是骇然之色:“这控火术,竟是已然达到了小成境界?寅兄,你接触这门初阶法术,满打满算,这才几天时间]?”作为在甲等族学中摸爬滚打了许久的老生,夏云比谁都清楚这大干仙朝法术体系的严岢与困难。这初阶法术,绝非基础法术可比。
遥想当年,他自己第一次接触控火术时,光是为了让那手少阴心经与手厥阴心包经的灵气不发生冲突,便足足失败了上百次。想要修行到能够稳定地释放出法术而不溃散,便得花上一两个月的时间。
至于达到小成境界,做到形态随心变幻、提升火焰质量,那更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苦修与磨砺。而夏寅呢?
夏云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夏寅在月底的大考中,生火术刚刚达到超限境界。
到现在,不过才过去了短短两天的时间而已。
两天时间,将一门初阶法术从小白练到小成?
这种事情若是放在别处,夏云只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但此刻,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这两天,丙等族学那边都在盛传,说你不仅生火行云二术超限,更是五门基础法术全部达到了超限境界。此事甚至都传遍了整个族学。”夏云看着夏寅那张平静的面庞,苦笑着摇了摇头:“原本我心中还多有疑惑,觉得此事太过匪夷所思。现在看来,这传言应当是真的了。寅兄这等天赋与悟性,当真是叫我等汗颜。”
夏寅听罢,并未流露出什么骄狂之色,只是微微欠身,秉持着一贯的谦虚平淡。
“云兄谬赞了。”
夏寅语气温和,只将事实轻轻带过:“小弟不过是得族老悉心指点,又饶幸在灵气流转上寻得了些许窍门罢了,当不得云兄这般夸赞。”说罢,夏寅从腰间解下那枚控制药园阵法的玉符,双手递了过去。
“云兄,昨夜的阵法与药回皆已查验无误,灵药长势完好。这阵法玉符便交割与你了。”
夏云赶忙双手接过玉符,态度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面对强者时的恭敬。
“辛苦寅兄了。你且去歇息吧。”
“小弟这便要去族学上早课了,告辞。”
夏寅拱了拱手,没有再多做停留,掸了掸衣袖,步伐沉稳地走出了药园。
清晨的京州城,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长街。
大干仙朝的日晷刚刚指向辰时,各处府邸的下人们正酒扫庭除,市井间的烟火气尚未完全升腾。夏寅自城西药园交接完毕,并未依循常理前往乙等族学一班的学堂。
他径直折返,来到了族学深处那一座专供甲等学子与教谕使用的聚灵静室前。
掏出玉牌,解开门上的禁制,夏寅推门而入。
静室内的陈设一如昨日,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他昨夜挥霍掉的那一地灵石粉末。
空气中,聚灵大阵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声绵延不绝,将周遭的天地灵气一丝一缕地抽调而来,汇聚于这方寸之间。夏寅走到静室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定,却并未立刻开始打坐吐纳。
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
“控火术既已小成,神识的调度与灵力的流转皆已化作经络间的本能。方才在药园中施展那火焰大网,虽威力剧增,但对于灵力消耗,反而比昨日入门阶段要少了一半。”
“这等余力若是闲置,便是对光阴与天资的挥霍。”
夏寅在心中定下了计较。既然还有精力,那便该趁热打铁,再多开辟一条进境的道路。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通体水波流转的“隐舟”玉符,置于掌心,指尖分出一丝精纯的灵气,熟练地注入其中。“嗡”
玉符表面古篆亮起幽蓝微光,静室内的水汽迅速汇聚。
不过数息的光景,水神教谕夏隐舟那身披清冷宫装的法身虚影,便在这潋滟的水波中凝结显化。法身悬于半空,周身萦绕庙宇香火之气,垂眸看向蒲团上的夏寅。
“今日早课尚未钟响,你唤本宫前来,可是昨夜传授的控火之法,又遇着了什么凝滞之处?”夏隐舟的声音清脆平淡,在这静室中回荡。
夏寅端正身姿,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失沉稳:“禀族老,学生并非在控火术上遇阻。只是学生方才自省,觉着泥丸宫中神识尚有余力,单修一门法术,不足以物尽其用。故而厚颜相请,恳请族老再传授一门初阶法术一一落雷术。”
听闻此言,夏隐舟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落雷术?”
她微微蹙起娥眉,法身周遭的水汽似乎也随之停滞了半瞬。
依照她教导后辈的严岢性子,此时本该厉声训斥一句贪多嚼不烂,修行最忌心浮气躁,这初阶法术的浩瀚繁复,岂是儿戏?常人兼顾一门已是耗尽心血,怎可在这根基尚未稳固之时,便妄图去触碰那攻杀最为凌厉的雷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