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寅看着手中化作粉末的灵石:“静室阵法能填补一半的亏空,剩下一半,便得依靠灵石来补。”“一刻钟,便得实打实地消耗掉十块初级灵石。一个时辰下来,那便是八十块灵石的靡费。”一天若是耗上几个时辰,这等烧钱的速度,换做族学里的那些普通同窗,哪怕是夏戊,只怕也会肉痛得肝儿颤。但对于怀揣一万七千块灵石巨款的夏寅来说,能用灵石换取时间的缩短,这笔买卖,划算至极。理清了账目,夏寅便彻底沉下心来,开始了毫无保留的努力。
“起。”
掌心蓝白异火再次升腾。
夏隐舟的法身并未离去,她悬停在半空,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少年的修行。
每当夏寅在变幻形态时,经脉出现了一丝颤动,或是神识的梳理略显急躁,她那清冷的声音便会适时在静室内响起。“稳住劳宫。”
“神识再散。”
“莫要贪快,感受火脉。”
在这位天官法身的严苛审视与精准指点下,夏寅的每一次施法,皆是标准至极。
每一次灵力耗尽,他便握紧灵石,双管齐下地汲取灵气;
待到丹田充盈,便再次点燃异火。
这甲等静室之中,没有日月轮转,只有蓝白色的火光规律地亮起、熄灭。
随着时间的推移,夏寅脚下的白玉砖上,那灵石化作的灰白粉末越堆越高。
而他脑海中那本我面板上的熟练度,也依着他推演出的刻度,犹如滴水穿石一般,雷打不动地稳步攀升。不知不觉间,光阴荏苒。
六个时辰的光景,便在这机械而专注的重复中悄然流逝。
直到窗外极远处,传来了族学下学的古钟之声。
那悠扬沉稳的钟声连响了九下,穿透了静室的隔音阵法,落入夏寅耳中。
夏寅手中那条拉长至半丈的蓝白火绳缓缓熄灭。
他放下已然有些酸麻的右臂,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炽热气息的浊气。
在这六个时辰的高强度施法中,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掌心异火的高温烘干,反反复复,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白色盐渍。但他的眼神,却明亮得惊人。
意念沉入脑海,面板上的文字浮现。
【聚灵境初阶法术】
【控火术(入门)】
【熟练度:449/1000】
夏寅看着那个数字,低头又看了一眼身前那已然堆成一个小土包的灵石粉末。
他心中明了,这六个时辰,他足足消耗了四百八十块初级灵石。
“按照这个进度下去,不用等到几日后。”
夏寅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份踏实的笃定:“只需明日夜里,这门初阶的控火术,便能够跨过一千的门槛,达到小成境界了。”“比我原先独自一人闭门造车时推想的进境,足足快了四倍!”
看着这远超预期的进度条,夏寅的脑海中不由得闪过了一丝微澜。
“这般骇人的修行速度,若是早些推演出来,我今日清晨,或许便不会那么早地告诉水神族老,我放弃今年高中道院的选择。”他暗自思忖着:“若是就依着这四倍的效率,我白日修法术,夜里修四艺。拚却这条命不要,努力肝到年底的大考之期,指不定还真能一举考上仙朝道院呢…”
然而,这等念头不过是在他脑海中盘旋了半个呼吸,便被他否定了。
夏寅微微摇头。
他看得很长远:“就算我今年年底真的能够侥幸达标,考中道院,我也必定会选择藏拙,故意压下几分成绩,绝不真的考中。”夏寅心中有着更大的图谋。
“大干仙朝规矩森严,年纪越小,天资评定越高。《仙官志》的登榜封赏,是看潜力的。”“我要去赌那《仙官志》更为丰厚、更为逆天的天道奖赏。比如,以未曾及冠之龄,不仅步入道院,更要以无可挑副的底蕴,去夺那大干一百零八州的登龙状元之位。”
“十八岁的大干登龙状元,那等造化,绝非一个十六岁道院新生可比的。”
想透了这一层,他心中那点微末的遗憾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更加坚定的道心。
半空中,夏隐舟的法身看着夏寅收敛了气息,便知晓今日的指点已然足够。
“好了,今日便修习至此。”
夏隐舟的声音将夏寅从思绪中拉回。
她悬在半空,法相庄严,趁着这下学的空当,对夏寅道出了这修行路上更为深远的法理。
“你心中莫要觉得这法术修行进展缓慢。此等法术,尔只是因为第一次接触,经脉生涩,神识不通,故而进境显得很慢。”夏隐舟娓娓道来。
“如今,我已将这控火术的神识收束之法、经脉流转之规矩,与你彻底讲通了。你这泥丸宫与经络,已然记住了这等控制的道韵。”“待得以后,你再去学习那农科的【控水术】、或是别的【控风术】之类的初阶法门时,你便会发现,修习起来要简单得多了。”法身擡手,在虚空中画出几个不同属性的法术虚影。
“因为这世间万法,皆有相通之处。其控制的基本法理,皆是一样的。这便是所谓的触类旁通。”夏寅静静听着,将这些话语刻在心底。
“不仅是法术,那工科的阵法、符祭,亦是这般道理。”
夏隐舟继续说道,将这宏大的修行体系揉碎了讲给他听。
“你切莫以为,每学一种新的符篆、每布一个新的阵法,皆要从头来过。那繁若星辰的大量符文,实则是诸多高阶阵法与符篆所共用的基石。”“你现在初涉阵法符篆之道,只学了那【除尘符】与【聚灵阵】,掌握的符文干支不过寥寥数十个,一笔一划皆要现学,所以觉得进步很慢,耗时颇长。”夏隐舟的语气中透出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但你且想一下,如果到了明日、后日,你再去学一种新的符菜。”
“而那新的符策之上,所需要刻画的符文,恰好有诸如“通脉’、“牵丝’、“引气’等几处,皆是你今日已经烂熟于心、完全掌握了的旧符文。那你再学起那新符篆来,是不是就只需攻克剩下的几个生僻符文即可?学起来,是不是便快了无数倍?”夏寅听到此处,眼睛骤然一亮。
他那精算师般的头脑瞬间明悟了这其中的底层逻辑。
还真是这个道理!
法术的经脉流转路径会有重合,符篆的符文笔画会有共用。
只要他将这最基础的字库积累得足够庞大,那日后去拚凑那些高阶的文章,便会如水到渠成般容易。这便是滚雪球效应。
“万事开头难。”
“不光是阵法符纂,法术是这般道理。你日后那丹田规模的扩大、识海规模的强行拓宽,尽皆是此等道理。”“基础越牢,后面走得便越快、越稳。”
“所以,今年这仅剩的一个月时间,对于你那宏大的目标而言,确实是有些太赶了。”
“既然你心中已定,选择了去争那榜首登龙之位。那使守住这份沉稳,今年年底的大考,你便权当去那考场上,见识见识这大干仙朝的广阔世面吧。”法身渐渐变得透明,声音渐渐变得悠远,最终法身变成一缕青烟消散。
族学下学的古钟之声悠悠荡荡。
夏寅在静室之中将书册与符笔一一收入储物戒指中,习惯性起身掸了掸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步出族学。回了国公府二房的院落,晚膳早已备下,林姨娘在屋中候着。
夏寅洗净了手,在桌旁坐定,并不多言,端起碗筷便有条不紊地吃了起来。
林姨娘坐在一旁,手中做着些缝补的针线活,只在夏寅添饭时,微微擡眼看看自己的儿子,眼神中透着宁静与心疼。用罢晚膳,夏寅漱了口,接过紫鹃递来的干帕子擦了擦手,便从袖中取出那枚出入药园的玉牌系在腰间。“我去城西当差了。”
夏寅交代了一句。
“夜间风凉,三爷当心些。”
紫鹃福了福身。
夏寅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落,踏入夜色之中,直奔城西的家族药园而去。
与此同时,京州城另一端,景国公府。
这景国公府的规制,与夏家不相上下,府门前两尊镇宅的白玉狻猊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威压。主脉长房的一座别院之内,周遭种着几片疏朗的灵竹,夜风穿庭而过,竹叶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院门外,几名提着灯笼的丫鬟正垂首肃立。
不多时,长廊尽头传来一阵干净利落的脚步声。
少女自夜色中走来,步态不见寻常大家闺秀的款款碎步,反倒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飒爽。
这女子正是景怡。
她今日并未着那些繁复的罗裙珠翠,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窄袖武服。
腰间束着一条玄色丝绦,将那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勒得恰到好处。
往下看,双腿修长笔挺,步伐迈得极大,每一步都带着风。
她的面容生得并不似那种娇柔婉约的模样,反倒轮廓分明。
满头青丝未曾梳成什么飞仙髻或是堕马髻,只是简简单单地在脑后束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走动在空中轻轻甩动。两道眉毛微微上扬,斜飞入鬓,眼眸黑白分明,顾盼之间,眉宇里皆是不让须眉的勃勃英气。“姑娘回来了。”
一名大丫鬟见状,赶忙迎上前来,手中还端着茶盏,正欲开口通报些内宅的琐事:“方才二太太那边派人来间……”“不必说了。”
景怡脚步未停,声音清脆干冷,如冰珠落玉盘:“我今日乏了,不见客,也不回话。你们都在院外候着,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那丫鬟被这句话喳住,只得诺诺应是,退到了一旁。
景怡径直走到自己的闺房门前,推门而入。
回过身,她将那两扇雕花木门合拢,插上门门,又走到窗前,将支起的窗棂一一放下,扣死。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余下角落里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景怡走到床榻边,缓缓坐了下来。
她挺直的脊背微微松懈了些许,从贴身的衣领内,小心翼翼地牵出了一根红绳。
红绳的底端,坠着一枚通体温润的清心玉佩。
景怡低下头,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玉佩那繁复的阵法纹路上仔仔细细地摩挲着。
玉佩的触感微凉,却带着一股安定心神的奇异力量,每摩挲一下,她眼底的那股锐气便会柔和半分。这枚玉佩,以及那送玉佩之人寄来的书信与物资,是她在如坠深渊的绝望岁月里,唯一能够攥住的微光。摩挲了良久,景怡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的黄花梨大案前坐下。
案几上铺着一张澄心堂纸,旁边搁着一方端砚。
景怡拿起一旁的清水滴漏,往砚里滴了几滴清水,随后捏起一块松烟墨,手腕轻转,在现上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墨香渐渐在屋中晕染开来,她铺平了纸张,提起一支上好的狼毫笔,蘸了蔬墨汁,悬在纸上,准备给夏寅写信。就在这笔尖将落未落之际。
景怡面前的虚空之中,突然毫无征兆地生出了一阵奇异的波动。
那空气如同被石子投入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紧接着,一团散发着古老清冷气息的光晕在案几前方缓缓浮现。
光晕的光芒由暗转明,渐渐凝结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不过数息的光景,那光晕便化作了一名身穿古老宫装的高冷女子。
这女子的身形并非实体,而是半透明的虚幻之状,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烟。
她那宫装的形制繁复古拙,绝非大干仙朝当下的样式,面容冷若冰霜,双目之中透着一种看破岁月沧桑的高高在上。宫装女子悬在半空,低头看了一眼景怡手中悬停的毛笔,又看了一眼她领口露出的玉佩红绳。“你心不静。”
宫装女子的声音在屋子内幽幽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空灵:“你方才研墨之时,气息紊乱,手腕微颤。这等心境,如何能踏上大道?”景怡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并未擡眼,只是冷着脸没有作声。
宫装女子见状,继续说道:“修行之人,本就不该动情。大道独行,情爱之物不过是过眼云烟。动情的结局只有一个,那便是受情劫、遭情伤,最终徒增心魔,毁了自身道基。你那未婚夫的事情,应当寻个合适的时间,去退了这门婚事才对。以你的天资,他配不上你。”“师父。”
景怡听到此处,终于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了笔洗之上。
她擡起头,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眸直视着半空中的虚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师父说徒儿心不静,怕徒儿生出心魔。”
景怡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徒弟对师父该有的敬畏:“可徒儿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心魔,不是什么情爱,而是你愉愉吸食我的灵气,导致我白白当了三年的废物呢。”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气温似乎骤然下降了些许。
半空中的宫装女子沉默了片刻,那虚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随后语气路微放缓了解释道:“当年之事,我这是没有办法……我若不借你经脉中的灵气稳固神魂,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景怡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如刀:“这三年里,我日夜苦修,灵气却如泥牛入海,受尽了族中上下的冷眼与嘲笑,甚至连亲生父亲都对我摇头叹息。你可知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
她一把捏住胸前的那枚清心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若不是夏寅的书信鼓励,让我守住了那摇摇欲坠的道心,徒儿早就自尽了断了。若我死了,师父你这缕残魂也就一直随着徒儿埋进三尺黄土里,在地下等着无尽岁月之后再出世吧!”
景怡笑了笑。
这笑容有些冷,虽然口中依旧称呼着“师父”,但眼底的厌烦已然毫不掩饰。
宫装女子看着景怡这般执拗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
“你这又是何苦。”
宫装女子道:“你需知晓,大干仙朝规矩森严,就算他天资尚可,能够侥幸考中道院,最后在仙朝考上人官,熬尽心血成就天官,又能寿几何?几百年后,最终不过是一杯黄土而已,这等凡夫俗子,终难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