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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用过半饱,夏寅放下玉箸,看向林姨娘与夏秋分,将今日去藏经阁寻了差事,以及后续的安排平静地道出。“母亲,二姐。儿子今日得长平公看重,又接了一份差事。从今夜起,我得去城西的家族药园里看守阵法。”林姨娘闻言,正欲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筷子停在了半空。

她擡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隐忍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关切与担忧。

“城西药园?”

林姨娘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地界偏远,夜里又要熬神,你白日里还要在族学修习法术,这般连轴转,身子骨可怎么熬得住?”夏寅神色如常,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母亲安心。这差事不仅能赚取不少灵石,于我的进境大有裨益。儿子心中有数,不会伤了根本的。”他顿了顿,将时辰交代清楚:“依着药园的规矩,我需得在戌时前往就位,守上一夜,待到明日卯时交卸了差事,便直接去学堂进学。以后这白日与夜里皆要当差修习,唯有傍晚这会儿,能回家陪母亲和二姐吃顿饭。其余时辰,便都不在家中了。”林姨娘听着这严苛的作息,眼底的疼惜更甚。

她将筷子轻轻搁在筷枕上,轻叹了一声,勉强挤出一丝宽慰的笑意:“男儿志在四方,你是个有主意的,母亲拦不住你,也帮不上你什么大忙。既是长平公安排的好差事,你便安心去做。只是千万记着,事不可为便退一步,万不可太累了自己。”

“三弟既然揽了这差事,多赚些灵石傍身总是好的。只是那城西多山林,夜深露重,寒气侵骨。”夏秋分提醒道:“一会儿走时,让紫鹃把你冬日里那件厚实的皮袭翻出来带上。在那等荒僻地方熬夜,别染了风寒,反倒耽误了修行的正事。”“二姐说的是,我记下了。”

夏寅点头应承。

说罢,他伸手入怀,将之前在静室里依着面板记忆完美复刻出的那两张除尘符取了出来。

黄色的符纸上,朱砂结合灵气绘制的十二个符文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

夏寅将这两张符纸分别推到林姨娘和夏秋分的碗碟旁。

“母亲,二姐。这是我今日在学堂里,刚刚学成绘制的除尘符。”

夏寅开口解释道。

林姨娘和夏秋分皆是面露疑惑,低头端详着那两张画满繁复纹路的符纸。

“除尘符?这是作何用处的?”

夏秋分捏起一张符纸,指尖触碰间,只觉有一股淡淡的凉意。

“这符纸之中,封存了五行流转的法理。”

夏寅耐心地说道:“你们只需将其折好,挂在腰间的衣带上,或者是随身携带的香囊里即可。”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青衫:“戴上之后,这符篆便会自行散发出一层无形的灵力光晕。凡是周遭的灰尘、泥垢,甚至是平日里衣物上沾染的汗渍、油污,皆会被这光晕阻挡在外,自行化解。”

林姨娘听闻,眼中满是新奇之色:“有这般神奇?”

她试探着将那张除尘符拿起来,学着夏寅说的法子,将其折叠了两下,压在自己腰间的丝绦下方。就在符纸贴合衣物的那一瞬间。

只见一层极其微弱、肉眼难辨的氛氲白光,以林姨娘的腰间为中心,迅速向着上下扩散开来,如同水波一般扫过她的全身。奇妙的变化在众人眼前真切地发生。

林姨娘今日在灶房里盯看丫鬟熬汤时,袖口处不慎沾染的一点油渍与草木灰,在那白光拂过的刹那,竟无声无息地消散得干干净净。原本因为穿洗了多次而显得有几分黯淡的棉布襦裙,此刻纤维缝隙里的微尘尽去,布料竟显出一种宛如初成衣时的新亮光泽。甚至连她发髻上,白日里在外走动沾上的些许灰尘,也被一扫而空,整个人看着透出一股由内而外的洁净清爽。夏秋分见状,也是连声称奇,赶忙将另一张除尘符挂在了自己的衣类上。

白光闪过,她那身藕色的长裙同样焕然一新,连裙摆处走在院子里沾染的一点泥点子也消失不见了。“哎哟,这可是仙家宝贝!”

一直站在一旁侍奉的紫鹃,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般变化,忍不住惊呼出声。

其余几个在门外候着的丫鬟听见动静,也大着胆子凑到门边往里张望,待看清主子们身上那连浆洗都省了的奇景,皆是瞪圆了眼睛,捂着嘴窃窃私语,满脸的艳羡与新奇。

林姨娘低头看着自己一尘不染的衣衫,伸手抚摸着那张折叠的符纸,指尖传来真切的触感。“有了这物件,倒是连洗浴、浣衣的功夫都省下了。”

林姨娘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对修仙之道的敬畏。

夏寅坐在原位,静静地看着母亲、姐姐以及丫鬟们的反应,并未出声打断。

这等能够让凡俗之人免去洗漱清洁之苦的小玩意,在修士眼中或许只是工科入门最底层的一张基础符策。但在这些终日困在后宅、被凡俗琐事缠身的常人看来,却已是改头换面的神仙手段。

这种小玩意,在此刻,让屋内的所有人都真真切切地生出了一种不可逾越的仙凡之别。

待到一顿饭用毕,众人那新奇的劲头稍稍平息了些。

夏寅看看天色,已是戌时将近,不可再做耽搁。

他站起身来,向林姨娘与夏秋分辞行。

紫鹃手脚麻利地将那件厚实的皮袭取来,服侍他穿戴整齐。

辞别了家人,夏寅径直出了府门,顺着街巷,不疾不徐地朝着灵茶工坊的方向走去。

灵茶工坊地处夏街偏东的位置。

夏寅到时,工坊的管事李长贵早已候在门外。

李长贵一袭褐色的管事绸袍,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凉风中站得笔挺。

见夏寅走来,他赶忙迎上前去,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恭敬笑意。

“寅三爷,您来了。”

李管事微微躬身行礼。

自打那夜在后山荒地,李管事从那焦黑的痕迹里看破了夏寅法术超限的惊天机密后,他对这位寅三爷便发自内心的敬畏。“李管事久等了。”

夏寅微微领首,语气平淡。

“三爷折煞小人了,应当的。”

李管事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城西药园很远,吾等还得前往传送阵,那儿离这夏街颇有些脚程夜路难行,小人这便祭出飞舟,带三爷过去。”说罢,李管事将手中的风灯挂在腰间,腾出右手。

只见他手腕一翻,掌心之上凭空多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木雕小船。

那小船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紫褐色,木纹细腻如丝,两舷处隐隐刻画着几道简单的风系阵法符文。李管事调动体内聚灵境三层的灵力,顺着掌心注入那木舟之中,随后向前用力一抛。

“涨。”

木雕小船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迎风便涨。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那原本巴掌大小的物件,便在一阵沉闷的木材机括声中,化作了一艘长约一丈、宽三尺的实木飞舟,稳稳地悬停在距离地面半尺高的虚空之中。

飞舟内部设有两个简单的蒲团,船首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微光的照明品石。

“三爷,请登舟。”

李管事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寅未曾多言,撩起皮袭的下摆,擡步跨入飞舟之中,在后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李管事紧随其后,在船首的位置落座。

“起。”

李管事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驭物的法印,将灵力打入飞舟核心。

“嗡”

飞舟船舷两侧的阵法符文瞬间亮起青色的光芒。

一股无形的推力从船底生成,托举着飞舟平稳而迅速地拔地而起,直冲向高远深邃的夜空。与此同时,一层半透明的灵力屏障如同倒扣的琉璃碗一般,从飞舟四周升腾而起,在两人头顶合拢。那呼啸的夜风与高空凛冽的寒气,皆被这层屏障尽数隔绝在外。坐在舟内,只觉平稳安静,感受不到丝毫颠簸。飞舟爬升至百丈高空,随后调转船头,朝着西方破空驶去。

夏寅坐在蒲团上,透过那半透明的灵力屏障,俯瞰着下方的大地。

这还是他穿越至大干仙朝以来,第一次以这等俯瞰的视角去审视自己所身处的这座城池。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灯火辉煌的广袤世界。

下方的街道犹如棋盘般横平竖直,将建筑划分得规规整整。

在那核心之处,便是他方才走出的夏街。

自高空望去,夏街的占地极广,那一座座高大巍峨的门第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歇山式屋顶在灯笼的点缀下,如同伏卧在夜色中的巨兽。李管事坐在前方,见夏寅望着下方出神,便适时地开口,为其介绍起这京州城的风物布局来。“寅三爷,您往下看。”

李管事伸手指着下方那片最为璀璨的灯火区域,“那一片,便是咱们镇定二府府邸,以及同宗族人所居住的夏街了。”李管事的声音在静谧的飞舟内回荡:“这夏街,连同周遭那几条宽阔的主街,算得上是这京州城最为核心的腹地。能够住在这京州核心圈子里的,无一不是传承万年的名门望族、世家大族。”

夏寅静静地听着,目光随着李管事手指的方向移动。

李管事又将手指向了京州城外围那一片深邃的黑暗区域。

在那无尽的夜色中,隐隐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

“而在那繁华之外。”

李管事的语气中透出几分公事公办的熟稔,“那外围的诸多深山大川、灵脉汇聚之地,才是各大家族的底蕴所在。像咱们家族掌管的那些初阶灵植药园、灵茶茶山、以及各类矿脉,大多都依附着灵脉的走向,开辟在那些远离凡俗烟火的外围山川之中。”夏寅微微点头,心中了然。

这等修仙资源产出之地,自然是需要浓郁的天地灵气和物候环境,绝不会建在这人多眼杂且的闹市中心。而且就算是人为布置各种阵法大棚,也只是能勉强养活灵植,绝对做不到天地物候下生长的那般滋润。飞舟继续在夜空中平稳滑行。

李管事顿了顿,接着向夏寅解说起这城中往来的枢纽之法。

“三爷,这京州城占地极广,方圆足有数千里。若是单靠这等初阶的飞舟赶路,便是耗干了小人的灵力,飞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从城东走到城西。”李管事指着夏街周遭几个闪烁着微弱蓝光的空旷广场,说道:“故而,在夏街周围以及各大坊市之中,皆设有诸多传送阵。这些阵,将大干仙朝的疆域连接成网。依着仙朝的规矩,阵分为公、私两种。”

夏寅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蓝光闪烁的广场上,心中有了几分兴致。

“其中公共的阵,乃是由大干仙朝的仙官府衙直接派人掌管。若要使用那等公共阵,审查极严,且需要您准确地提供目的地的空间位置坐标。”李管事详细地解释道:“那传送阵法必须依据坐标,在虚空中搭建桥梁,方能连通天地气机,将您分毫不差地送到想去的地界。若是不知坐标,便是有再多灵石,那阵法也是运转不了的。”

“那私人的阵呢?”

夏寅随口问道。

“私人的,便是咱们各大家族自己耗费重金打造、维护的家族传送阵了。”

李管事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之色:“若是使用家族的传送阵,便省去了诸多繁琐。那阵法并不需要您去劳神记什么位置坐标。”李管事转过头来,向夏寅解释其中的关窍:“因为在打造那阵之初,家族便已将一幅法理地图内置其中。凡是咱们镇定国公府名下的产业、控制的地界,无论是一座偏远的药园,还是一处矿脉,皆在地图上留有锚点。只需对阵管事交代一声去处,阵法便能自动检索锚点,直接传送前往。”说话间,飞舟已然越过了大半个内城区,在一处占地颇广的石板广场上空缓缓降落。

广场中央,毫立着一座高出地面三尺有余的圆形石。

石由一块块巨大的青空石拚接而成,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符文。

石边缘,矗立着八根合抱粗的玉柱,玉柱顶端各自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这便是夏家在城西设立的一处家族传送阵。

李管事收起灵力,飞舟平稳落地。

两人迈步走下飞舟,李管事擡手一招,那丈长的飞舟再次缩小,被他收回袖中。

此时,负责看守这处传送阵的家族管事已闻声迎了上来。

这管事身形微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袄,手里捏着一本记录往来的账册。

他先是认出了李长贵,笑着拱了拱手,随后目光便落在了跟在后方的夏寅身上。

待看清了夏寅那年轻沉稳的面容与装扮,胖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是早早接到了上面的知会。“哟,李老哥带人过来了。”

胖管事快步走上前,直接略过李长贵,对着夏寅深深作了一揖,脸上堆满了讨好与恭维的笑容。“这位想必就是二房的寅三爷了吧?小人掌管这西五阵,早就听闻三爷在族学里天资卓绝,刻苦非常,连水神教谕都对您赞赏有加。今日得见真容,三爷这般气度沉稳、龙驹凤雏之姿,当真是咱们夏家后辈里的俊杰啊!”

这胖管事久在迎来送往的位子上,嘴上功夫极高,将夏寅好生称赞了一番。

夏寅微微点头回礼。

他深知这修仙家族中的人情冷暖,在你未展现出价值前,皆是冷眼与漠视。

一旦你有了超脱常人的底牌,这等恭维便会如影随形。

他并不沉醉其中,只是淡淡开口:“有劳管事费心,还请开启阵法,送我前往城西初阶灵植药园当差。”“哎!三爷您吩咐便是,这就为您安排妥当!”

胖管事见夏寅没有寒暄的兴致,也不觉得尴尬,利索地转过身,小跑到那圆形石的边缘。他在账册上勾画了一笔,随后从袖中取出一袋灵石,将其依次嵌入阵边缘那几个凹陷的灵气枢纽之中。“三爷,李老哥,请登。”

胖管事完成布置,退至一旁。

夏寅与李长贵拾阶而上,步入阵中央。

胖管事站在下,双手飞速结印,一道青色的灵光从他指尖打入脚下的阵图之中。

“嗡一!”

伴随着一声低沉浑厚的轰鸣,镶嵌在枢纽中的灵石瞬间化作斋粉,庞大的灵气被阵法抽干。刻画在青空石表面的密密麻麻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这白光冲天而起,将夏寅与李长贵的身影完全吞没。

光芒闪烁间,一股轻微的失重感袭来,周遭的空间如同水波般扭曲折叠。

不过数息之后,那白光猛地一收,阵重新恢复了平静。

而阵中央,夏寅与李长贵的身影,已然随着那传送阵法的伟力,消失在了这京州城的夜色之中。白光在阵上骤然亮起,又在转瞬之间收敛。

夏寅只觉耳畔有一阵低沉的嗡鸣扫过,脚下的失重感不过持续了半个呼吸的光景,天地间的气机便已然重新落到了实处。待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周遭的景象已然改换了天地。

方才还是灯火通明、青石铺就的京州城西五阵,此刻入眼的,已是一处静谧的深山药园。夜风拂过,空气中不再有城池里的烟火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草木泥土的腥气,以及诸多灵植混合在一起的淡淡药香。夏寅立在原地,目光沉静,环顾四周。

这处药园占地颇广,打眼望去,大抵有十几亩的规模。

四周以青砖砌成了丈许高的围墙,墙头上覆着黛色的瓦片,在这夜色中连绵成一圈坚实的屏障。药园内部被规规整整地划分成了数十个四方的田垄,其间栽种着诸多叫不上名目的初阶灵植。顺着药园那层半透明的阵法光幕向远处望去,只见黑沉沉的夜空下,群山连绵起伏,山林间树影婆娑,犹如垫伏的巨兽。李管事提着气死风灯,站在夏寅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指了指远处的山脉,开口解说道:“寅三爷,此处便是咱们家族设在城西的初阶药园之一。这药园的位置,恰好毗邻着云雾山的地界。不过三爷放心,此地尚处在山脉的外围,那些开了灵智、懂得吸吐月华的妖兽,大多盘踞在深山内腹,外围地界倒是少有妖兽出没。”

他顿了顿,将这周遭的状况细细交代:“在这药园附近转悠的,大部分是一些尚未通灵的凡俗兽类。不过,这些畜生常年在这深山老林里生养,受了些许散溢灵气的滋润,个个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夜间若是遇上了,倒也需得小心应对为上。”

夏寅微微点头,将这些地利之要记在心中。

正说话间,药园深处的一条青石小径上,有一道人影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待那人走得近了,灯笼的光晕照亮了面容,夏寅一眼便认了出来。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族学长衫,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之色,正是此前在族学里与他有过几句交谈的甲等班学子,夏云。

夏云提着灯笼,原本只是按着规矩来阵处接引夜班的管事,待看清了站在李长贵身旁的少年,先是微微一愣,随后脸上绽开了一抹爽朗的笑意。“哈哈,我道是哪一房的修士会像我这般,不嫌这深山苦寒,来此地接这看守药园的粗活计。若说吃苦勤奋,原来是寅兄,那便不奇怪了。”夏云快步走上前,将灯笼换到左手,右手向着夏寅拱了拱。

“见过云兄。”

夏寅神色如常,擡手回了一礼。

“客气,客气。”

夏云连连摆手,笑着说道:“你我既是同窗,如今又在这药园搭了班子,便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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