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直接回答法术之事,目光在夏榆的身上扫过,停留在他那微微卷起的袖口与半露的膝盖处。 只见那原本白净的肌肤上,赫然有着几块醒目的青紫瘀斑,有的地方甚至还渗着细微的血丝。 “榆哥儿这几日,没少和文院的小孩一起玩那蹴金丸罢?”
夏寅微笑着问道。
这蹴金丸,乃是大干仙朝修仙世家之中,专供那些尚未聚灵、无法施展法术的凡俗孩童打熬筋骨的一种项目。 那所谓的金丸,内里是以重铅浇筑,外头包裹着一层坚韧的妖兽皮革,丸内还封存着一丝微弱的金锐之气。 孩童们在青石铺就的场地上,分为两队,弃跑冲撞,争抢这枚沉重的金丸射入对方的网兜。 因这游戏充满斗争性,金丸又重又快,孩童们没有灵力护体,一场比斗下来,身上被砸出青紫瘀伤那是家常便饭。 夏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寅三哥好眼力。 昨日我为了抢一个飞丸,摔在了青石板上,被那金丸磕碰了几下。 祖父不让我多玩,说有辱斯文,我都没敢让院里的婆子瞧见。 “
”打熬筋骨是好事。”
夏寅语气平和地说着。
与此同时,他并未多做动作,只是自然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
泥丸宫中,超限境界的【愈灵术】本源道韵瞬间流转。
一抹温和至极、宛若初春新叶般的纯粹绿色光束,自夏寅的指尖无声无息地点出,如同一缕微风,轻柔地落在了夏榆的肩膀与膝盖之上。 这绿色光芒之中,没有丝毫杂驳的波动,唯有最纯粹的生机。
光芒覆上那几处青紫的瘀斑,紧接着,令人惊叹的一幕发生了。
那淤积的死血与红肿,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褪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夏榆那原本青紫的肌肤便恢复了白皙,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夏榆只觉得受了伤的地方传来一阵温热的酥麻感,低头一看,伤痛已然全无。
他年纪尚小,只是觉得这仙法神奇。
然而,站在一旁的夏长平,那双老眼却在看清那抹纯粹绿光的瞬间,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夏长平太清楚圆满法术与超限法术的界限了。
如夏寅这般,信手拈来,光芒纯粹无瑕,瞬息之间生死白骨,这分明是触及了木属生机本源的超限异象! “愈灵术...... 超限?!! “
夏长平那素来沉稳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颜音。
他甚至顾不上长辈的矜持,一把拉过夏榆的手臂,仔细查探了那已经完好如初的肌肤,确认并非障眼法。 夏长平转过头,看着夏榆,声音因震撼而有些干涩:“孙儿,你的寅三哥...... 他不光是行云、生火达到了超限境界。 他刚才施展的这门愈灵术,同样达到了超限! “
说罢,夏长平猛地转头看向夏寅,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寅哥儿。”
夏长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试探性地问道:“这【愈灵术】既已超限,那上个月初,水神娘娘与此术一并传授给你们的【呼风】和【泽水】二术,岂不是......”
夏寅面色平静如水,迎着长平公那惊疑不定的目光, 只是微微领首。
“尽皆超限。”
“嘶一”
夏长平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竞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满打满算,自从上个月初,水神娘娘在族学中传下这三门新法,到今日,不过区区一个月的光景! 一个月的时间。
寻常白色气运资质的学子,能将这三门法术小成,已是勤勉;
如夏戊那等红运甲等的天骄,若是同样勤勉,大概能一个月将其推至圆满。
而夏寅,竟是在这短短一个月内,将三门法术全部推至了超限境界!
再算上他季度大考时展现的行云与生火。
半年聚灵,五法超限!
这等修行速度,已经彻底违背了大干修仙界积累熟练度的常理。
这等无视瓶颈、强行领悟本源的资质,到底背负着何等惊世骇俗的命格?
莫非是仙命?
夏长平捋着胡子,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叹道:“寅哥儿真乃大才也。 “
一旁的夏榆听得祖父与三哥的对话,虽不能完全理解五法超限在修仙界意味着何等恐怖的威压,但他分明感受到了祖父那失态的震撼。 他只觉得,自己这是探听到了镇国公府里最为惊天的一手隐秘。
“多谢寅三哥治伤! 三哥真乃神人也! “
夏榆兴奋得满脸通红,规规矩矩地冲着夏寅作了个揖,随后便如同献宝一般,转头对夏长平说道:”祖父,三哥既然这般厉害,我得赶紧回去将这伤好了的事告诉文院的同窗。 “
说罢,少年便一溜烟地顺着游廊跑远了。
庭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夏长平看着孙儿远去的背影,眼中的震骇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世事沧桑、却又深陷其中的无奈与悲凉。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自顾自地开了口,那语气中没了方才寒暄的热络,多了一丝属于迟暮老人的萧瑟。 “榆儿这孩子,本性纯良,也是个有几分悟性的。 只可惜,其父福薄,早早地便郁郁而终。 这孩子自幼丧父,未曾有过一天父亲的陪伴教导。 “”嗯?”
夏寅微微侧目,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在大干世家,修士寿命绵长,少有正值壮年便去世的说法。
夏长平转过身,目光投向庭院外,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旧事,但夏寅那敏锐的神识,依旧捕捉到了老者眼底那一抹深沉的痛楚与情绪的波动。 “其父,也就是老夫的长子。 当年资质尚可,在族学苦熬了十数年。 三十岁那年年底,乃是他参加仙闱大考、考取道院仙官编制的最后一次机会。 若是中了,便能合法筑基,得享八百载寿元; 若是不中,那三十岁大限一过,便再无做官之理,此生只能是个凡俗的聚灵修士,百岁而终。 “夏长平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麻木的沙哑。
“那一年放榜。 他名落孙山。 三十岁的年纪,看着老夫这做父亲的依旧容颜未改、寿元绵长,而他自己却已能望见肉身腐朽的尽头。 那等希望破灭、仙途断绝的绝望,压垮了他的道心。 当晚,他未留只言片语,便自沉于京州城外澜沧江中,肉身喂了江中妖鱼,连个全尸都未曾留下。 “夏寅静静地听着。
天道断了你的前程,便等同于宣判了你的死期,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腐朽的恐惧,确实足以逼疯任何一个道心不坚之人。 尤其是父亲还是大修士的情况下。
夏长平收回目光,眼眶微红,苦笑着摇了摇头。
“寅哥儿,你年纪尚轻,正值春风得意,鲜衣怒马之时。 可你告诉老夫,这天下修士,一生枯坐蒲团,舍生忘死,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求这长生大道,求到最后,自己在这世间独活,却要亲眼看着身边之人、父母双亲、结发妻子、子嗣晚辈,因为考不中、因为气运不济,天定命数不佳,一个接一个地化作一杯黄土。 “老者枯瘦的手指微微攥紧,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
“无数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种眼睁睁看着血亲在岁月里枯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悲恸,经历一次便能剐去心头一块肉。 若是榆儿日后也如他父亲一般,考不中道院...... 那老夫这一脉,之后便也就彻底绝了那繁衍后人的心思了。 生而不养,养而不度,不如不生。 “言至深处,夏长平心中郁结的情感喷薄而出,情不自禁地在这庭院之中,仰天长叹:”大道长生客,回首尽荒丘。 至亲皆化土,泪干不复流! “这四句诗刚一落音。
原本晴朗无风的天际,骤然间风云变色。
夏寅只觉得一股浩大无匹、令人心悸的威压从九天之上轰然降临。
紧接着,他抬起头,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天穹之上,一股呈现出纯粹金白二色的文气,并没有像曾经他作诗时候化作几丝几缕降下,而是犹如一片倒悬的湖海,带着万钧之势,轰然倒灌入长平公府的庭院之中!
那浩瀚的文气洗刷过夏长平的身躯,将他那一身悲郁之气抚平,随后消散于无形,只在庭院的青砖上留下了淡淡的金色余辉。 夏寅站在一旁,彻底惊呆了。
同样是作诗引动文气,他最开始只能引动十杯盏而已,后来能引动一百杯盏,到现在膻中穴中,也就一百二十杯盏文气,而昨日那蹉跎十年的老生,也不过引下了十杯盏的文气。
而眼前这位长平公,随口吟诵的一首四句绝句,竞然引动了天地异象,这降下的文气何止十万杯盏,简直宛若湖海倒灌! 夏长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面色恢复了往日的红润。
他看着夏寅那错愕的神情,抚须释然一笑:“哈哈,让寅哥儿见笑了,老夫方才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 “见夏寅对这等异象面露不解,夏长平便尽起长辈之责,细细为他解释起大干文科的学理。
“你可是疑惑,为何老夫这随口一吟,能引动这般庞大的文气倒灌? 寅哥儿,你需知晓,《仙官志》统御天下,它在评判修士引动天地共鸣时,有一个极为严岢的法理,那便是权重。 “
夏长平指了指这天地。
“修士的修为越高,其命理在这天地间的存在意义、或者说权重便越大。 那些附庸风雅之人,哪怕写出花团锦簇、辞藻华丽的诗词,也不过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天道是不认的。 “
”而若是动了真情实感,天道自会认可,根据其权重,意义,降下文气。 而如同老夫这种实力高深者,在天地间已经是意义权重极大的个体。 我们的情绪波动、那等真情实感,对天地气机的牵引和影响是极为恐怖的。 “
夏长平语气肃然地定下结论:”所以,高修为的修士作诗词歌赋,因其道韵深重,远比修为低的修士能得到更多的文气回馈。 古籍记戟,有元婴、化神级别的大修士,逢至亲陨落而恸哭吟诗,能引动天地同悲,六月飞雪! “
夏寅听罢,心中茅塞顿开。
原来这《仙官志》并非只看真情实感,它更像是一个冷酷的评判机器,评判所有修士对于天地存在的权重,权重高者,对天地的影响就大,吟诗作对,真情实感流露,自然能更大的引动天地变化。
“晚辈受教了。”
夏寅微微颔首,随即将长平公方才的悲叹与这天地规则联系起来,说道:“估摸着大干的那些高阶修士,都曾如长平公这般,经历过这等生离死别的悲恸。 所以,为了不让道心受损,他们的后代都慢慢断绝了罢......“
”是也。”
夏长平点了点头,证实了夏寅的猜测:“在大干世家之中,一般出了五服的旁支子弟,老祖宗便渐渐冷眼旁观,不再管其死活了。 与其倾注感情最后化作一场空,不如早早斩断尘缘。 “
”除非...... 这后辈子弟中,出了一个气运极佳的天骄,或是出生之时便带有天地异象、背负惊世命格的天选之人,有指望考入道院获得长生。 长辈们方才会重新倾注心血。 “
”原来如此。 修仙之残酷,可见一斑。 “
夏寅了然。
这番交心与论道过后,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夏寅也便不再卖关子,很是实诚地将今日的来意和盘托出。
“长平公,实不相瞒。 晚辈如今五法皆已超限,法术进境尚算凶猛。 因此,晚辈打算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研习工科四艺与初阶法术,于今年年底,去那仙闱大考中试一试锋芒。 “
夏寅语气恳切:”所以,那夜间看护灵茶大棚的差事,晚辈日后怕是没有时间再去做了。 今日特来向长平公辞了这份差事。 “夏长平听闻夏寅要在年底参加仙闱大考,眼中不仅没有惊讶,反而闪过一丝了然。
以这等妖孽资质,若是今年不去仙闱大考试试,那才是暴殄天物。
他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大考在即,自当以学业为重。 那灵茶大棚的差事,停了便是。 “然而,夏长平心中却有另一番计较。
他知晓,备战仙闱大考,尤其是研习工科四艺,那烧的是海量的灵石。
这正是自己用自身功德为其补充冲刺资金的绝佳机会。
夏长平沉吟了片刻,心中已然拟定了一份新的仙司灵契。
他看向夏寅,语气变得如同谈买卖般公事公办,缓缓说道:“寅哥儿,你辞了茶棚的差事,老夫理解。 不过,老夫手中恰好有另一份差事。 这差事既能让你赚取灵石备考,又不耽误你白日里研习工科,甚至,还能让你增强斗法实力,在这考前有一个真刀真枪的磨砺之所。 你可愿听听? “夏寅神色微动:”长平公请讲。 “
夏长平伸出一根手指,报出了一个堪称天价的酬劳:”工钱,一万块初级灵石。 任期,从今夜起直到年底的腊月二十八大考前夕。 “夏寅眼皮微微一跳,一万块灵石的兼职? 这是之前茶棚十块灵石的一千倍!
“至于任务内容...
夏长平盯着夏寅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每晚戌时至卯时,看守位于城西的那片家族药园。 寅哥儿,老夫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那城西药园不比府内温室,它背靠着京州地界的云雾山。 夜里,山中时常有嗜血妖兽出没,会下山冲击阵法、啃食灵药。 你去那里看守,面对的将不再是族学里不会还手的木桩,而是凶残的妖兽! “
夏长平负手而立,静待夏寅的决断。
夏寅听罢,陷入思考。
“晚辈接了。”
夏寅拱手,应下了这份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