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寅听到此处,心中猛地一震。
林姨娘继续说道:“娘知道,仙官志的评判标准高深莫测,未必就一定会记下这等污点。 大家都不清楚这天道的界限究竞在哪里。 但为官修仙之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留下了污点,日后你考入道院,翻出此事,说你自幼冷酷不仁,影响了你的考官之途,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那赵夫人好狠辣的心肠。”
林姨娘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她这主母,心怀污你之念。 对她而言,手底下的丫鬟不过是草芥,打死多少她都无所谓。 反正她是个没有修仙指望的深宅妇人,算是个烂人。 “
”可你不同,你有大好的前程。 她便是要用这烂命一条的丫鬟,来赌你名册上的一个污点。 这买卖,若是你出面,无论怎么选,当真是亏得不能再亏。 反倒是由我这不上台面的姨娘出面受了,只要你不开这个口,哪怕真有因果,也是算在我的头上,碍不着你半分。 “一番话落,屋内一片寂静。
夏寅坐在椅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着眼前的母亲,心中生出一股由衷的敬意。
他没有想到,母亲虽是出身凡俗,不通修行法门,但这人情世故、利害算计,竟是事事精明,洞若观火。 母亲的话,如同一记警钟,狠狠地敲在夏寅泥丸宫中,真真切切地给他提了个醒。
他前世在体制内,自然知晓政敌倾轧的手段。
但在这个修仙世界,因为伟力的归于自身,他潜意识里忽略了某些盲点。
他在心中顺着母亲的逻辑推演下去。
大干仙朝一百零八州,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家族、大势力,若是真的倾注海量资源去培养一个悟性不错的嫡系子弟,考入道院获得仙官编制并非难事。 这世上,天生坏种、一出场就满脸写着反派的,终究是少之又少的。
大家在《仙官志》的监控下,多半都得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但这其中有一个致命的隐患。
那些用资源喂养出来的子弟,没有经历过底层为了几块灵石而拼命的苦熬,他们的道心是虚浮的。 一旦这些道心不坚的世家子弟,在修仙路上遇到了瓶颈,或者在中面临生死大抉,面对寿命大限的恐惧,他们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歇斯底里的事情来。 难保日后的官场上、考场里,不会出现像赵夫人这样的人。
他们自知大道无望,便如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己烂命一条,就是要拉上别人的远大前程一起陪葬。 用最下作的手段去污你名声,用凡俗的蝼蚁来换你天道记录上的一个黑点。
这等“同归于尽”的毒计,防不胜防。
若是不懂得避其锋芒,爱惜羽毛,哪怕法术修得再高,也可能在阴沟里翻船。
夏寅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衣冠,走到林姨娘身前,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母亲提点。 孩儿今日,受教了。 “
夏寅的这声感谢,发自肺腑。
这修仙不光是打打杀杀,更有着无数看不见的算计与掣时。
林姨娘见儿子听懂了其中的利害,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你明白便好,去温书罢。 “母子二人说话间,院外再次传来了动静。
这一次,通报的丫鬟声音里透着几分谨慎:“回姨娘,主院的周平家的,亲自上门来了。 “林姨娘与夏秋分对视了一眼。
林姨娘理了理衣褴,对着内室的夏寅摆了摆手,示意他依旧安坐屋内,不必露面。
随后,她领着紫鹃和司棋,再次走出了正房。
院门处,那个往日里在各房走动皆是趾高气扬、嚼舌根子最是起劲的老嬷嬷周平家的,此刻正垂手站在风中。 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堆着几分僵硬且谄媚的笑意。
见林姨娘出来,周平家的赶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下去,行了个大礼。
“林姨娘安好。”
周平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老奴瞎了狗眼,听信了外头的浑话,在主母面前多嘴多舌,污蔑了寅三爷。 老奴今日特来向姨娘和三爷请罪。 “林姨娘站在廊下,并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只是语气平淡地问道:”你便是只凭一张嘴来道歉的? “周平家的心中一紧,赶忙答道:”老奴不敢。 老奴那手底下不长眼的丫头画旗,竟敢伤了三爷身边的紫鹃姑娘。 主母听闻此事,大发雷霆。 已然在主院当着众人的面,将那画旗杖责十下。 那蹄子皮开肉绽,主母发了话,这等恶奴府里留不得,已然将她赶出夏府,自生自灭去了。 “林姨娘听着这番话,心中冷笑。
果然如她所料,赵夫人下手极狠,直接便断了那丫鬟的活路。
若这决定是夏寅做出的,这业障便要算在夏寅头上了。
“既然主母已经降了罚,处置了恶人。 这事,便算揭过了。 “
林姨娘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陈述着事实:”寅哥儿每日要在族学苦修,日后这二房的院门,那些个闲言碎语,便莫要再传进来了。 你回去回禀主母,就说二房受了教,谢主母整顿内宅。 “
周平家的听出这话里连消带打的意味,知道二房这是将皮球踢了回去,并未承这情,也未留下什麽话柄。 她暗叹一声,知道这二房算是彻底翻了身了,连连应是,随后恭敬地退出了院子。
林姨娘看着重新关上的院门,摆了摆手。
“这风怪冷的,回屋罢。”
这深秋的一夜,国公府二房这场不见硝烟的交锋,就此平息。
坐在暖阁内温习经义的夏寅,其心境变得越发园圆融沉稳。
和光同尘。
知晓下作手段,才能提防下作手段。
夜色深沉,大干京州的秋风穿过国公府的高墙,带起阵阵寒意。
二房院落内的灯火已然熄灭,夏寅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布长衫,趁着夜色,轻车熟路地出了内院,向着外务族老夏长平掌管的灵茶大棚行去。 大棚内,阵法散发着微弱的幽光,将秋夜的寒气隔绝在外。 一株株灵茶树在聚灵阵的滋养下,舒展着叶片。 夏寅走到大棚中央,熟练地分出一缕神识,调动丹田内灵力,施展法术。
一阵轻柔的水汽自虚空中生出,均匀地酒落在茶树的根茎处,地热也随之加热,行云术唤出云雾,将大棚内的物候维持在最适宜灵植生长的界限。 随后,他目光扫过几株边缘处略显枯黄的茶树,掌心翻转,施展出【愈灵术】。
一团绿色的生机光晕覆上受损的叶片,肉眼可见地,那枯黄褪去,脉络重新焕发出生机。
整套工序行云流水,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妥当。
夏寅收回手,静立于茶树之间,心中默默盘算起了一笔账。
他在这灵茶大棚做看护的差事,每月的酬劳不过是十块初级灵石。
当初是为了攒下第一桶金,且借着施法赚取熟练度。
但如今,时移世易。
他在月末考绩中得了“甲上”,《仙官志》已然核发了下个月一万块初级灵石的月钱。
不仅如此,他目前的功法面板上,【行云】与【生火】二术皆已超限,【泽水】、【呼风】、【愈灵】三门法术也已达圆满之境。 这大棚里的微薄灵气与简单的看护差事,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已无法提供足够的灵石回馈,他也无需再次继续磨炼法术了。 “时间便如白驹过隙,距离年底的仙闱大考,满打满算不过月余。”
夏寅在心中推演:“再在此处耗费整夜光景去赚那十块灵石,实是舍本逐末,浪费了研习工科四艺的时辰。 “他定下心念,决定明日天明,便去长平公府上走一遭,寻夏长平商议,将这看护大棚的差事停了,或是换一份能接触到更多灵石的活计。 打定主意后,夏寅走出灵茶大棚,来到了外头一片空旷的荒地之上。
此处远离府内居所,四下无人,唯有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夏寅在空地中央盘膝坐下。
他神识微动,黑色储物戒指中光芒一闪,整整三千块初级灵石如同一座小山般,整齐地堆叠在他的身前。 灵石散发着莹莹的微光,照亮了他那沉静的面庞。
“三门圆满,皆需十万点熟练度方可超限。”
夏寅的思维如同精密的机括般运转:“一点熟练度,需消耗一杯盏的灵力。 三门法术,便是三十万杯盏灵力。 一块初级灵石内蕴一百杯盏灵力,这三千块灵石,恰好三十万之数。 “
算准了账目,夏寅不再迟疑。
他闭上双目,泥丸宫内那常人三倍的识海轰然运转,【清心诀】护住心神。
下一刻,他双手同时结印,竟是一心三用,将【愈灵】、【泽水】、【呼风】三门法术同时施展而出。 丹田之内,那原本平静的灵气气旋瞬间狂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顺着经脉疯狂向外输出。 空地之上,异象陡生。
夏寅的左首,一团浓郁的绿色光团凭空悬浮,那是【愈灵】之法汇聚的生机本源,散发着草木初生的清新气息; 他的右首,虚空中凭空渗出汩汩的水流,那是【泽水】之法引动的天地水汽,水流在半空中盘旋,声势越来越大; 而在他的头顶,狂风呼啸而起,【呼风】之术卷起地上的枯叶与沙石,化作一道青色的龙卷。 熟练度面板上的数字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跳动。
夏寅面沉如水,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到达极限了。”
夏寅心中自语。
他察觉到,自己丹田内的灵力输出已经达到了经脉所能承受的顶点。
灵力输出再快,那充沛的灵气便会如同利刃一般,将他自身的经脉寸寸割裂。
受限于经脉韧性与质量,他同时维持三门圆满法术的最大输出,差不多能做到一个时辰各输出三万杯盏灵力。 没有顿悟的玄妙,只有灵石堆砌的枯燥。
一块接一块的初级灵石在夏寅身前失去光泽,内里的灵力被抽干,化作干症的裔粉,被呼啸的狂风吹散在夜色中。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夜色逐渐褪去,东方泛起了微弱的鱼肚白。
当身前的三千块灵石彻底化作一地粉末之时,夏寅体内那疯狂奔涌的灵力也随之一顿。
“嗡”
识海之中,接连传来三声清越的鸣响。
面板之上,字迹发生了质的蜕变。
【泽水(超限)】
【愈灵(超限)】
【呼风(超限)】
法术达到超限的一瞬间,并非是简单的威力增加。
一股庞大而浩瀚的信息流,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直冲夏寅的泥丸宫。
那是关于这三门法术最根本的“理”。
天空中云气凝聚成水的奥秘、春风拂过枯木时生机流转的脉络、以及经脉穴窍在与天地共鸣时的灵气轨迹,全都在这一瞬间被天道强行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之夏寅睁开双眼,眼底似有青、蓝、绿三色微光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走到空地边缘,对着前方再次施展这三门法术。
无需吟诵法诀,法术信手拈来。
只见他抬手一指,【泽水】施展而出,半空中凭空生出一道充沛的水流,好似一条小型的瀑布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地上,将干硬的泥土冲刷出一个深坑,水量之沛,远超圆满境界的数十倍。
他调转指尖,点向不远处一棵在夏日里被雷电劈得焦黑枯死的柳树。 【愈灵】之法化作一道纯粹的绿芒没入枯木之中。 只听得一阵轻微的“哢哢”声,那焦黑的树皮裂开,数根翠绿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迎风招展,竟是生生将死物唤回了生机。 最后,他长袖一挥,【呼风】而出。
原本轻柔的晨风瞬间化作宛若末日降临般的狂飙,风声如鬼哭狼赢。
空地边缘的几棵百年大树被这狂风刮得主干弯折,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向着一旁倒伏下去,再也无法回弹复原。 “超限境界,果然可怕。”
夏寅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默默对这等级门槛有了更深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