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速读谷

菜单

“十六岁...... 年底便去考仙闱......“

夏秋分喃喃自语,算盘在心中飞速拨动。

这算盘太好打了。

十六岁去考,距离三十岁的大限,足足还有十四年的光阴!

这意味着,就算夏寅今年去考只是为了见识一番考场的规制,就算他接连落榜,他也能比旁人多考上数次。 年年去考,磨也能将那大考磨透。

在旁人看来,以夏寅这等妖孽的天赋和充裕的时间,考中道院,已不是“可能”,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林姨娘的心头掀起滔天骇浪。

她只知儿子优秀,却不曾想,儿子已经优秀到了这等地步。

“好...... 好。 “

林姨娘连声应着,眼泪终是没忍住,扑簌簌地落进碗里:”男儿志在四方。 除夕夜不在便不在。 你能踏入道院的大门,便是娘此生最大的造化。 你且安心去考,院子里的事,自有娘与你姐姐照应。 “

侍立的丫鬟们也是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敬畏与与有荣焉的喜悦。

有这样一个注定要飞黄腾达的主子,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日后的身份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屋内的气氛再次回暖。

司棋上前替林姨娘布菜,紫鹃则是细心地挑去鱼肉中的细刺,放入夏寅的碟中。

一家人就着这好消息,温情脉脉地用着晚膳。

饭至半途,院外忽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不多时,一个负责看守二房院门的小丫鬟打起帘子,站在门槛外通报:“回姨娘、三爷、秋姑娘。 院门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周平家的小子。 此刻正赤着上身,背着一捆荆条,在风口里跪着呢。 说是来给寅三爷负荆请罪,求三爷开恩见一面。 “

此言一出,桌上的几人皆是一愣。

夏寅放下手中的筷子,面色不改,拿过布巾拭了拭唇角。

夏秋分则是冷笑了一声,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等老道行,也敢拿到咱们面前来现眼。”

夏秋分那现实且精明的脑子一转,便将这其中的关窍看得明明白白。

她看向夏寅,语气中带着几分邸夷地分析道:“寅哥儿,上个月,你在学堂因强拓识海而嗜睡,正是这周平家的,领着头在各房各院到处嚼舌根子,散布你道心崩溃、泯然众人矣的闲话。 “

夏秋分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紫鹃,接着说道:”不止如此。 那日紫鹃在游廊上,替你辩驳了几句,反被划伤手背,差点断了手筋。 那动手的丫鬟画旗,正是这周平家的手底下的使唤丫头。 虽说画旗动手,但背后若无这老货纵容,借她个胆子也不敢对您的通房丫鬟动粗。 “”这便是那老货的狡猾之处。 她知晓寅哥儿今日在族学展露了超限的实力,深得水神娘娘看重,日后前途无量。 她怕寅哥儿日后清算,又碍着她是赵夫人陪房的面子,自己这把老骨头拉不下脸来磕头认错,便打发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脱了膀子来受冻挨打。 “”这一来,是做给外人看,显得她知错能改; 二来,也是借着赵夫人的名头,笃定寅哥儿不好真的将事情做绝,驳了主母的颜面。 这叫顶缸受罚。 “听完姐姐的分析,夏寅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这等弃卒保车、迂回求全的把戏,他见过太多,实则是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伎俩。

“寅哥儿,你看这事儿该如何处置? 是把他晾在外面受冻,还是打发人轰出去? “

夏秋分询问道。

夏寅将手中的青花茶盏稳稳搁在案几上。

他面色如常,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便欲向门外走去。

于他而言,周平家的那些个风言风语,不过是秋风过耳,不值一哂。

修仙大道漫长,百年之后,这些内宅里嚼舌根的下人皆是一杯黄土,他犯不上为此等蝼蚁生出什么真火。 但他也清楚,自己可以不在乎这等流言蜚语,可母亲和姐姐在这深宅大院里讨生活,那些闲言碎语若是任由其发酵,终究会让她们心中多思多想,平添愁绪。 既是来负荆请罪的,他去门外打发了便是。

刚迈出半步,坐在罗汉床上的林姨娘却忽地站起了身。

“寅儿,你且站住。”

林姨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肃然。

夏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略带疑惑地唤了一声:“母亲? “

林姨娘缓步走到夏寅身前,伸手将他长衫上的一丝褶皱抚平,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这孩子,平日里读的是修仙道卷,做的是经天纬地的大事,却不知这内宅里头的人心险恶。 你将来是要考入道院、做大干仙官的人。 仙官者,代天理政,首重品行。 你需得爱惜自己的羽毛,岂可亲自去沾染这些下人的泥水? “夏寅微微一怔,尚未答话,林姨娘已然转过头,对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司棋,拿我的斗蓬来。 紫鹃,你跟着我。 我倒要出去瞧瞧,这周家的小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

说罢,林姨娘披上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领着紫鹃,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正房的穿堂,径直往院门外行去。 夏寅站在原地,略作沉吟,并未拂了母亲的意,便重新在椅上坐下,静候事态。

二房的院门外,秋风正紧。

檐下挂着的两盏羊角灯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灯影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在那灯影的中心,直挺挺地跪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这后生名唤周永和,正是赵夫人陪房周平家的亲生儿子。

此刻,他正赤着上半身,在深秋的寒夜里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

他的背上,用麻绳粗粗地捆着一束带着倒刺的荆条,那荆条的尖刺已然扎破了皮肉,渗出点点血迹,顺着脊背流下,看着颇有几分惨烈。 听得院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周永和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今日来此,实则有着自己的一番隐秘盘算。

大干仙朝科考,分作“工、农、武、文、德”五科。

其中这“德”科,最是虚无缥缥,由九霄之上的《仙官志》实录。

大干修仙界中,曾流传过这样一桩实事:百年前,有一凡俗农夫,其母患绝症,需以至亲血肉入药。 那农夫不带半点私心,割股疗亲,其纯孝泣血之举,乃是真心实意,毫无造作。

此事竞引得天地交感,《仙官志》评定其“德科”超品,不仅降下金光赐予其紫色气运,更让其名字一跃登临【金鳞榜】,自此平步青云,跨越了阶级。 周永和是个心思活泛却又贪图捷径的家生子。

他知晓母亲得罪了如今风头正盛的寅三爷,若是寻常的赔罪,不过是挨顿板子。

但他听闻过数桩典故,心中便生出了算计一一他想效仿古人,来一出“替母受过、负荆请罪”的戏码。 若是自己能装得足够悲惨,演得足够壮烈,说不定就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触动天道的法则。 一旦《仙官志》降下天道功德,他周永和便能直接脱去奴籍,跨越阶层,从此扶摇直上。

“吱呀”一声,院门大开。

周永和心中一喜,以为是夏寅出来了。

赶忙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口中高呼:“奴才周永和,替母受过,叩见寅三爷! 求三爷开恩! “然而,头顶传来的,却是一个沉稳温和的妇人声音。

“你且起来罢。”

周永和抬起头,借着灯光看清了来人,只见是林姨娘与丫鬟紫鹃立在台阶之上。

他眼珠一转,并未起身,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姨娘容禀。 奴才的母亲猪油蒙了心,听信了旁人的闲言碎语,冲撞了寅三爷。 奴才身为人子,理当代母受罚。 今日背着荆条来,便是求三爷降罪,若三爷不打奴才,奴才便长跪不起! “林姨娘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这副做作的姿态,神色平淡,语气中不带丝毫烟火气。

“你这后生,倒是个嘴巧的。 是你这番做派,用错了地方。 “

林姨娘拢了拢斗篷,声音清晰地传入院外的风中:”我那儿子,一心向道,最是不在乎那些虚名与流言。 你母亲在背后嚼舌根子,寅哥儿根本未曾放在心上,更连论去降罪于你。 你且将衣服穿上,回去罢。 “

周永和一听,这不对啊。

若是林姨娘轻飘飘地让他回去,他这苦肉计岂不是白演了?

天道功德岂不是没指望了?

他咬了咬牙,暗道不逼自己一把,这戏唱不圆。

于是,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直起身来,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根荆条,咬着牙说道:“寅三爷宽宏大量,不计较奴才母亲的过失,但奴才心中难安。 子不教,父之过; 母有错,子代偿。 今日若是不肯罚我,我便自己抽打自己,直到姨娘和三爷消气为止! “林姨娘微微蹙眉,尚未出言阻止,那周永和已然扬起荆条,”啪“的一声,重重地抽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 顿时,一道血痕浮现出来。

“啪!” 又是一下,周永和一边抽打,一边大声念叨着自己母亲的过错,那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引得几个巡夜的婆子都在远处探头探脑。 林姨娘看着他这般强行让自己受苦的做派,摇了摇头,正欲开口打发他走。

“太太,且容奴婢说两句。”

一直侍立在侧的紫鹃忽地上前一步。

紫鹃经常读书,见多识广,这心智也早已不是寻常丫鬟可比。

她冷眼看着周永和在那儿装模作样,早已看穿了这厮的底细。

紫鹃站在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永和,清脆的声音在这秋夜里宛如落玉盘般响亮,字字诛心。 “周家的小子,你且停下你那可笑的把戏!”

紫鹃冷声喝道,毫不留情地扯下了他的遮羞布:“你口口声声说是替母请罪,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此处乃是国公府二房女卷的院落,当家的姨娘与女卷皆在。 你一个外院的奴才,赤着上半身在此喧哗鞭打,有失风化,成何体统? 这等不知尊卑的行径,也敢自称懂规矩? “周永和手中的荆条一顿,面色有些难看,但仍梗着脖子说道:”我这是诚心......“

”诚心? 我看你是狼子野心! “

紫鹃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连珠炮似地骂道:”你以义相逼,用自残来要挟主子,逼着主子宽恕,这是不守本分的大忌。 你若是真有孝心,为何不问问你那母亲,究竞犯了何事? 你母亲在游廊上,纵容手下的丫鬟画旗,动刀子伤人,自己更是满口喷粪。 你母亲自己拉不下那张老脸来认错道歉,反倒派你这亲生儿子来这里演这出苦肉计。 “

紫鹃微微俯身,眼神中带着几分鄙夷,声音放低,却字字如针地刺入周永和的耳中。

“你想效仿古人割股疗亲,谋求天道降下功德?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古人那是真心实意,你这是心怀鬼胎、算计天道! “”《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 你这等虚伪做作、试图欺天瞒地的行径,仙官志不仅不会给你降下半分功德奖励,反倒会将你这投机取巧、忤逆风化的做派记录在案。 德科有亏,日后死了,便是要被打入阿鼻地狱,受那拔舌抽筋之苦的! “

紫鹃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搬出了风化规矩,又点破了他算计天道的阴私,最后更是用《仙官志》的审判与阿鼻地狱来震慑。 周永和本就是个凡夫俗子,对《仙官志》有着天然的畏惧。

被紫鹃这般当众戮破了心思,又听闻可能会被记下污点打入地狱,顿时吓得肝胆俱裂。

他原本还想装出的壮烈之色瞬间土崩瓦解,脸色变得煞白,手中的荆条也掉落在了地上。

“奴...... 奴才不敢...... 奴才不知......“

周永和结结巴巴地说着,浑身哆嗦,顾不上背上的疼痛,赶忙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衣服,胡乱地披在身上,将那赤裸的胸膛遮住。 林姨娘见状,适时地开了口。

她神色平淡,并没有穷寇莫追的宽纵,而是直接定下了规矩:“你既知怕了,便收起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冤有头,债有主。 你母亲纵容丫鬟行凶,那便让她自己来面对。 你回去告诉你母亲,寅哥儿不在乎外头的虚名,但我这房的丫鬟,也不能平白受人欺负。 让她叫那个伤人的画旗来,给紫鹃好好道个歉。 去罢。 “周永和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在此多留半分,连声应着”是、是“,连滚带爬地提着灯笼,消失在了秋夜的黑影之中。 见院外清净了,林姨娘转过身,对紫鹃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吩咐门子守好院门,便领着人回了正房。 屋内,夏寅端坐椅上,见林姨娘回转,便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迎道:“母亲,这等琐事烦忧,日后让孩儿出面打发了便是,母亲何必亲自去受那寒风出面周旋。 “

林姨娘解下斗篷递给丫鬟,走到椅旁坐下,端起温茶抿了一口,这才看向夏寅。

“寅儿,你以为为娘拦着你,是不想让你见血沾腥麽?”

林姨娘摇了摇头,放下茶盏,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若不出面,由着你去处理。 那赵夫人与周平家的,挖下的可是个要命的连环坑。 “夏寅目光一凝:”连环坑? “

”正是。”

林姨娘压低了声音,细细为儿子拆解这内宅阴私:“你且想,今日若是你出去了。 以你如今在族学中的地位和水神娘娘对你的看重,周平家的必然保不住那个丫鬟画旗。 若是当着你的面,主母赵夫人发话,说要将画旗重打十杖,逐出夏府。 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夏寅微微思索,答道:”伤人受罚,理所应当。 自是答应。 ”

“这便是了。”

林姨娘叹息一声,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你答应了,这便是你惩治下人。 可你别忘了,《仙官志》时刻记录着你的言行。 画旗只是个丫鬟,杖责十下,逐出府去。 在大户人家,一个被主家打出去的丫鬟,其他家族必定认为她手脚不干净或是背主,谁还敢用? 她只能回老家过最底层的凡人生活,甚至活活饿死。 这等同于毁了她一生。 “

林姨娘看着夏寅,眼神中透着严肃:”惩戒一个下人,若是责罚过重。 万一《仙官志》认定你这主子“刻薄寡恩、纵容酷刑',在你的德科面板上记下一笔污点,你待如何? “

上一章目录下一页

相关小说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