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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青泥说到此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朝讽。

她寄人篱下,对这等世态炎凉的体察,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我在这府中,本就是个客居孤女。 经脉贫瘠,此生难踏修行之路。 往日里,旁人看我的眼神,多是怜怸中带着几分疏远,生怕我沾惹了他们福气。 见识了寅哥儿你这番起落后周遭众生百态的变脸,我心中感触颇深。 “

她在一株粗壮的松树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夏寅。

“世人多是长着一副势利的眼睛。 可即便在这等冷暖交织的府邸里,青泥却也记得,老太君对我的照拂,还有寅哥儿你,从未因我无法修仙而有一丝轻慢,反而以诚恳相待。 我联想到自己这如浮萍般的身世,一时间悲欣交集,便在房中铺开纸笔,有感而发,写下了一首七言律诗。 “岳青泥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不曾想,那诗刚刚落笔,意境便与天地交汇。 一丝中正平和的文气自九天落下,从我膻中穴灌入。 那文气不少,足足有十个杯盏,后来族学教谕教我流转文气,护住了我枯弱的心脉,还在一直滋养经脉,估计不消几年,就能开始修行了,届时不过十八九岁,大有考取道院的可能。 “夏寅听闻此言,心中也是一阵惊异。

文科引气,重在心境的契合。

能引动文气,说明这首诗定是写尽了人世的真性情。

“不知表妹所作,是何等佳句? 可否让为兄一听? “

夏寅停下脚步,温和地问道。

岳青泥面颊微微泛起一丝薄红,她低下头,声音如黄莺出谷,在这静谧的林中将那首律诗吟诵了出来:“薄命生来叹不逢,灵源枯涩锁奇通。 “

”愁沾药气深闺冷,谤起微言曲院空。”

“势利频遭青白眼,素心偏受一餐功。”

“唯惭此日身漂泊,空结幽香答暖风。”

一首诗吟罢,林中的风声似乎都为之一静。

夏寅站在原地,细细品味着这字里行间的意味。

他前世有着极高的文学素养,自然听得出这首诗的精妙与其中蕴含的情感。

首联“薄命生来叹不逢,灵源枯涩锁奇通”,直陈自己天生多病、经脉贫瘠,无法像其他族中子弟那样踏上修仙大道,锁住了通达之路,可谓哀而不伤。 “颔联”愁沾药气深闺冷,谤起微言曲院空“,不仅写出了自己常年患病、药香颔绕的清冷闺阁,更将前几日府中关于夏寅的造谣与风言风语揉入其中,点出了这内宅的荒芜与人心之冷。

最精妙的,当属颈联“势利频遭青白眼,素心偏受一餐功”。

“表妹好才情。”

夏寅忍不住出言夸赞,语气中透着真切的赞赏:“这颈联化用典故,可谓是浑然天成。 前句化用阮籍的青白眼之典,用白眼指代世俗下人的势利冷眼; 后句则化用漂母一饭千金的典故。 将这府内众人的凉薄,与你心中感念的一点善意,对比得淋漓尽致。 能引动天地文气,确是实至名归。 “听到夏寅精准地点评出了自己诗中的典故与心境,岳青泥抬起头,眼中多了一分知音难觅的欣喜。 她伸手探入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对象。

那是一个用青色丝线绣成的香囊,上面绣着一朵清雅的白梅,针脚细密。

香囊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那味道能让人泥丸宫中的神识感到一丝舒缓。

“诗中尾联有云,”空结幽香答暖风'。 青泥身无长物,亦不懂得那些杀伐的仙家法宝。 “岳青泥将那香囊双手递了过去,眼神清澈而坚定:”这香囊里,我装了些亲手研磨的安神药材。 寅哥儿修行刻苦,日夜耗费神识。 此物或许能为寅哥儿稍解一二分疲乏。 全当是...... 青泥的一点心意,答谢寅哥儿往日的诚恳相待。 “

夏寅看着那递到面前的香囊,并未推辞。

他伸出手,郑重地将香囊接过,纳入袖中。

“表妹的心意,为兄收下了。 这安神之效,正是我当下所需。 “

夏寅平和地说道。

岳青泥见他收下,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了下来。

她再次福了一礼。

“天色已晚,青泥便不耽搁寅哥儿回院歇息了。 告辞。 “

说罢,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转身顺着林中小径往三房的院落走去。

夏寅站在松林中,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一阵秋风吹过,拂动他袖中那个散发着淡淡幽香的香囊。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二房的院落稳步走去。

修仙一途虽然冰冷残酷,但这漫长的岁月中,总有那么一两处温情,如同在这冬日林中偶遇暖风,不至于让这漫漫长道,显得太过死寂。 夏寅自族学外院的松林中走出,顺着抄手游廊,一路往自家二房的院落行去。

一路上,偶尔遇见几个提着气死风灯巡夜的婆子、小厮,这些人远远瞧见夏寅的身影,皆是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退避至游廊的梁柱之后,垂首敛目,规规矩矩地唤上一声“寅三爷安”。

无人再有往日那种看似恭敬、实则眼角带斜的怠慢。

夏寅只作寻常,微微颔首以作回应,脚下的步子依旧平稳。

待行至二房的垂花门前,只见院内已然掌上了灯。

正房的明间里透出晕黄的光亮,隐隐有饭菜的温热香气伴着女儿家细碎的说话声传出。

打起绣着折枝花卉的厚重棉帘,夏寅迈步踏入屋内。

屋内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 只听得环珮叮当,母亲林姨娘身边的四个大丫鬟一一司棋、侍画、琥珀、琉璃,正围在八仙桌旁布置晚膳。 见帘子挑起,夏寅走入,司棋赶忙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碗,迎上前来福了一礼,口中念道:“三爷回来了。 “其余三个丫鬟亦是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敛衽行礼。

侍画端来铜盆与胰子,琥珀递上擦手的布巾,琉璃则是去一旁的红泥小炉上取温好的茶水。 这便是国公府内宅的规矩,纵然二房不得主母赵夫人的宠,这起居的排场与仪轨,也是按着定例来的,不曾短缺。

此时,里间的毡帘一掀,夏寅的贴身丫鬟紫鹃快步走了出来。 她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上前动作利索地替夏寅解下身上的大氅,又接过他取下的玉佩压步,轻声道:“三爷今日辛苦,姨娘和秋姑娘早在屋里候着了,饭菜也是刚摆上的。 “

夏寅净了手,用干布巾拭去水渍,微微点头,迈步往里间走去。

里间的暖阁中,林姨娘正坐在一张酸枝木的罗汉床上,手中还拿着个绷子,借着烛光在绣一副鞋面。 亲姐夏秋分则是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正与林姨娘低声说着些什么。

见夏寅进来,林姨娘将手中的活计放下,那张常年带着几分隐忍与愁苦的面庞上,此刻满是慈爱之色。 夏秋分站起身,先是给林姨娘递了个眼色,随后走到夏寅身侧,压低了声音,用仅有姐弟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寅哥儿,学堂那边的事,我虽在外头听说了个大概,但并未在母亲跟前露口风。 此等光耀门楣的大事,当由你亲自告诉母亲,也让母亲这大半生受的冷眼,能好好地舒缓一回、开心一场。 “夏寅听罢,停下脚步,看着姐姐那张故作老成、实则眼角眉梢皆是期盼的脸,不觉有些哭笑不得。 他微微摇了摇头,轻声回道:“姐姐,小弟自幼读书修仙,求的是大道长生。 这外头的风评、族学的虚名,小弟实是不在乎的。 “夏秋分用帕子掩了掩唇角,白了他一眼,嗔道:”你是不在乎。 可咱们这二房的院子,在赵夫人眼皮子底下讨生活,这名声与本事,便是护身符。 你且去说,让母亲也跟着挺一挺腰杆。 “

夏寅心中知晓姐姐的苦心,便不再推辞。

他走到罗汉床前,规规矩矩地给林姨娘行了定昏之礼。

“母亲,孩儿回来了。”

林姨娘上下端详了儿子一番,见他神色不似前几日那般因强拓识海而显得困倦,气色反倒沉稳莹润,心中稍安,连声说道:“回来便好,快些入座吃饭罢。 今日厨下送来的,有你爱吃的百合灵笋粥,还有去过凡尘浊气的胭脂鹅脯,趁热吃。 “

一家三口在八仙桌旁落座。

他拿起筷箸,并未去夹菜,而是看向林姨娘,缓缓开了口。

“母亲,孩儿今日在族学中参与月末考绩,成绩尚可。”

林姨娘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露出关切之意,听闻此言,温声说道:“成绩尚可便是好事。 你在族学中,只要不落人后,不惹出祸端,按部就班地修持,母亲便知足了。 “

夏寅面色未改,接着说道:”孩儿考核之际,所演练之【行云】、【生火】两门基础法术,皆已突破圆满,达到了超限之境。 水神娘娘亲笔阅卷,给孩儿定了个甲上的等第。 “

此言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滞。

林姨娘那双常年撚着针线的素手,猛地一颤,木筷与青花瓷碗边缘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她虽未潜心修仙,但身在国公府几十年,耳濡目染,岂能不知“超限”二字的斤两?

更何况是两门法术双双超限,这等资质,在大干仙朝的卷宗里,已是脱离了凡俗的范畴。

侍立在周遭的司棋、侍画、琥珀、琉璃四个丫鬟,更是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立在原地。

紫鹃则是瞪大了眼睛,回想起几日前少爷在寒风中夜夜带露晚归的辛苦,此刻方才明白,那份苦楚换来的,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果报。 然而,夏寅的话并未说完。

他将手覆在黑色储物戒指上:“因考核优异,仙官志方才降下金光核算月钱。 下个月的修行月钱,已然发放至孩儿的储物戒中。 是一万块初级灵石。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屋内已不再是凝滞,而是陷入了一种落针可闻的死寂。

林姨娘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脸庞,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一万块初级灵石。

对于坐在桌旁的林姨娘、夏秋分,以及侍立的丫鬟们而言,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她们对财富的认知边界,直如那悬在九天之上的星辰,是一个虚无缥缥的天文数字。

只因她们皆是内宅的女卷与下人,平日里所用的度支,多是凡俗人所用的金银。

大干仙朝法度森严,灵气归天道统筹。

内宅的用度,一两白银便能买上数斗精米,或是扯上几尺上好的绸绮,够一个丫鬟半月的开销。 而灵石,那是修士与天道交易的货币,是续命长生、施展仙法的凭证,一粒凡尘不染。

在二房的院子里,林姨娘若是想赚取正当合法的灵石,途径少得可怜。

唯有等到府内举行三年一度的祭祖大典,或是需要全府女眷斋戒祈福之时,或是族主凯旋而归,或是有子弟考中道院,或是各种节日大事大办之时。 主家会通过《仙官志》的“仙司灵契”发布任务。

林姨娘带着丫鬟们,耗费数月的心血,连夜缝制供奉神祇的法衣,或是看护祭祀用的凡品灵植,一年到头,待天道审核通过,也至多不过能分得一两块初级灵石罢了。

这一两块灵石,还需得小心翼翼地攒起来,留着紧急时候用,或是留给自家孩子,盼着孩子跨越阶级。 而现在,夏寅只是参加了一次族学的月末小考,仙官志便一次性降下了一万块初级灵石。

这等同于林姨娘与这满院子的丫鬟,不吃不喝、穿针引线几千年,方能攒下的家底。

“一...... 一万块......“

司棋站在角落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低语出声。

其余几个丫鬟也是面面相觑。

她们知晓寅三爷出息了,却不曾料到,竞是天道直接用一座灵石堆成的小山来作注。

林姨娘终是回过神来。

她没有狂喜失态,只是眼眶逐渐泛起了一抹微红。

她伸出手,有些颤抖地覆在夏寅的手背上,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我儿...... 我儿受苦了。 这等天道赏赐,非是大风刮来的。 娘知道,你在外头那荒地里、在藏经阁的孤灯下,定是熬干了心血,方才换来这一万块灵石的进境。 娘没本事,未能给你一个好气运、好出身,全靠你自己这般拼命......“夏寅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神色温和:”母亲且宽心,孩儿并未觉得苦。 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 这一万块灵石只是个由头,日后,孩儿还要为母亲挣来诰命的牌照,让母亲也能合法筑基,享那长生之寿。 “

听到诰命二字,林姨娘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

那是她这一生都不敢奢望的念想,如今,却在儿子的口中,听出了几分真切的可能。

夏秋分也是眼角湿润,她用帕子印了印眼角,笑着打圆场道:“母亲这是作甚,寅哥儿得了天大的造化,咱们该高兴才是。 有了这等底气,往后在这府里,看谁还敢在背后嚼咱们二房的舌根子。 “

众人皆是点头附和,屋内的气氛由震撼逐渐转为温罄的喜悦。

然而,夏寅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景象,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却忽而一转。

他微微叹息了一声,轻声说道:“只是...... 这般顺遂地走下去,今年年底的大年夜,孩儿怕是不能在这院子里,与母亲和姐姐一同守岁、共度新年了。 “此言一出,林姨娘与夏秋分皆是止住了笑意,面露不解之色。

林姨娘赶忙问道:“这是为何? 可是族学里分派了什么要紧的差事,连除夕夜都不得安生? 若是那般,我便是拼着这张脸,去求一求你父亲,让他去通融一夏秋分也是蹙起眉头,思索着族学近期的动向,却并未想出个所以然来。

夏寅将筷子放下,神色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并非差事。 而是今年年底,孩儿估摸着自身的底蕴与实力应当足够,准备去参加京州道院的录用考试。 也就是大干仙朝一年一次的仙闱大考。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声闷雷,在二房的暖阁中炸响。

若是说方才的“一万块灵石”是凡俗认知中的财富冲击,那么“仙闱大考”四个字,便是彻彻底底地颠覆了她们的常识。 夏秋分愣在当场,她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眸中,此刻写满了茫然。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家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弟弟,其修行进度到底达到了何等可怕的境地; 也才明白,为何今日傍晚,整个族学外院会沸沸扬扬,那些眼高于顶的甲等子弟为何会齐齐变了态度。 大干仙朝的仙闱大考,那是何等惨烈、何等森严的试炼场?

任谁都知道,国公府往日里能够脱颖而出、被推举去参加道院大考的族人,哪一个不是二十五六岁年纪? 那是因为,大乾科考对工、农、武、文、德五科的底蕴要求极高,修士必须在聚灵境苦熬十数年,将基础法术一一打磨到超限,这还不够,还得有初阶法术达到圆满境界才成。

二十五六岁去考,若是中了,那便是祖宗庇佑;

若是不中,便回族中继续苦读,连续考上几年。

直到三十岁大限一过。 三十岁若还未能考入道院获得仙官编制,那便彻底绝了仕途,此生再无合法筑基的可能。 这是大干修仙界雷打不动的时序。

而现在,夏寅才十六岁!

十六岁,刚刚束发,聚灵不过数月。

在这个年纪,寻常世家子弟还在为一门基础法术的小成而沾沾自喜,夏寅却已经准备收拾行囊,踏上那与天下英才争锋的考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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