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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份沉稳与不争,让赵元凤对他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寅哥儿不是在族学里深造麽? 有教谕看着,能出什麽岔子? “

赵元凤问道。

夏戊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嫂嫂有所不知,正是因为在族学里,我才看得真切。 近来这几日,三弟他...... 他简直是荒唐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说到此处,夏戊的情绪略有些激动,身子微微前倾:”自打他得了城隍赏识,又入了乙等一班,我本以为他会借着这股势头,一飞冲天。 谁曾想,他竟是失了原本的锐气。 每日卯时到了学堂,晨钟刚响,他便趴在书案上大睡。 讲义不听,经文不诵,法术不休,好不容易醒了,手里拿的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尽是从藏经阁借来的破烂残卷,一看便是一整日。 “

夏戊越说越是痛心:”到了下学,别的子弟都在回房打坐炼气,或是去演武场磨炼法术,他倒好,背着个手就出了族学,整夜整夜地不见人影,不知去作甚了。 第二日来,照旧是睡。 这般自暴自弃,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风骨? 彻底是颓废了! “

赵元凤静静地听着夏戊的讲述,面上的神色未有太大波澜,心中却是暗自思量。

这几日,府里下人们中间也确实在流传一些风言风语。

那周平家的更是到处散播夏寅已经道心崩溃的闲话。

赵元凤起初只当是二房主母那边刻意打压的无聊手段,并未全信。

如今听得夏戊这般言之凿凿地描述,才知那些下人婆子说的传言竞是真的。

“没想到,他竞然颓废至此。”

赵元凤微微叹息一声。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神情平淡的少年,那日帮夏戊遮掩窘境时的手法何等老辣,心思何等通透,怎会突然之间变成这般模样? 但眼前夏戊言辞恳切,学堂之事做不得假。

夏戊将茶盏重重地搁在石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嫂嫂,你一向是咱们府里心思最是剔透的,又和我们这些小一辈的关系亲切。 我实是不忍看他就这般泯然众人,毁了大好前程。 今日来求嫂嫂,便是想请嫂嫂想个法子,点醒他一番,把他往正道上引一引。 “听闻此言,赵元凤看向夏戊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深意。

这个红运甲等的二弟,以前也是个顽劣的,如今浪子回头,不仅收了性子,对这个庶出的弟弟,竞也能存下这般拉拔的善念。 单冲着这份难得的兄弟情义,此事她便不能袖手旁观。

“你们二人,都叫我一声嫂嫂,于情于理,我不能坐视不管。”

赵元凤端正了身姿,双手交叠搭在膝上,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只是,戊兄弟,你需明白一个道理。 “”请嫂嫂赐教。” 夏戊正襟危坐。

赵元凤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在远处的琉璃瓦上,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清醒:“修仙问道,本就是自己的事,旁人逼迫不得,也强求不得,你若是日日跟在他身后劝说,说再多也是耳旁风,全不管用,得让他自己打心底里,迫切地想要修行才行。 “夏戊听得认真,不由问道:”那嫂嫂以为,人到了什麽时候,才会迫切地想要变强呢? “

赵元凤收回目光,看着夏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吐出几个字:

”自然是觉得自己实力不够,护不住想护之人的时候。”

她顿了顿,继续剖析道:“我冷眼观之,寅哥儿看着性子冷,实则是个重感情的,对付这种人,唯有下猛药。 我这里,有两个法子,你且听听哪个合适。 “夏戊闻言大喜,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嫂嫂快讲。 “

赵元凤竖起一根修长白暂的手指:”这第一个法子,便是找人去做个恶人。 我借着掌管中馈的由头,亲自去当这个恶人,以某些违反府规的借口,断了寅哥儿娘亲林姨娘和他亲姐夏秋分的灵食供给与月例。 这母女俩是他在这府里最亲近的人,眼见至亲受辱挨饿,他自然会心急如焚。 届时他若来求我,我便以实力为由将他打发回去,逼得他不得不发愤图强......“

”不可!”

这话尚未来得及说完,夏戊便断然出声打断。 他眉头倒竖,连连摆手道:“此事断断不可。 林姨娘和秋分妹妹本就在府里日子清苦,她们是无辜之人,怎能让她们平白受这种委屈? 再者,嫂嫂你素来宽厚待人,若是去做了这等恶人,平白惹了闲话,损害了你的清誉,我心难安。 此计不通,还请嫂嫂说第二个法子。 “赵元凤见他拒绝得这般干脆,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她本也不愿去做那苛待庶出妾室的恶人,方才那一说,不过是试探夏戊的底线罢了。

若是夏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反而要看轻他几分。

“既然你舍不得她们受苦,那便只能用第二个法子了。”

赵元凤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些许:“第二个法子,需得找寻一个与寅哥儿关系颇好的同侪。 比如,经常向他请教的那个杨家小胖子。 你我暗中安排一场戏,找几只野犬,或是让信得过的仆人乔装打扮成外头的恶棍无赖,在一个僻静之处,当着寅哥儿的面,将那杨浩按在地上暴打一顿。 “夏戊听得屏住了呼吸。

赵元凤继续说道:“寅哥儿如今不过聚灵境一层,那些人若是修为稍高些,他上前阻拦必定无能为力。 眼睁睁看着好友在自己面前挨打,自己却救之不得,他心里自然会生出一种无力感。 一旦他认清了自己实力低微护不住好友的现实,那种憋屈与愤怒,自然会化作他发愤图强的动力。 “此言一出,夏戊在脑海中路一推演那等场景,顿觉眼前一亮。

这主意虽说有些损,但实打实地戮中了男儿的软肋。

不伤及无辜家卷,又能达到逼迫夏寅修行的目的,当真是一招妙棋。

不过杨小胖反倒是很无辜的。

“嫂嫂当真是心思机敏,多智近妖!”

夏戊连连夸赞,面上露出了这几日来少有的喜色:“法子是个绝妙的法子。 只不过,此事让那杨小胖子去挨一顿毒打,着实是有些不妥。 杨浩那小胖子平日里憨厚老实,平白无故替我们吃这皮肉之苦,我于心何忍。 “

赵元凤端起茶盏,并不言语,只等着他的下文。

夏戊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元凤,胸膛一挺,沉声说道:“我是他的二哥。 虽说是二哥,但大哥早天,我实际上便是他的长兄! 引导教诲弟弟乃是分内之事。 “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决断:”此事,当由我亲自为之! 我要亲自演这场戏,让三弟亲眼看着我这个当二哥的,在他面前被人毒打。 他若想救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做个无能的弟弟,这般强烈的刺激,定能让他彻底醒悟! “

赵元凤原本正端着茶碗,听到此处,动作生生顿住。

她微微抬眼,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大义凛然的夏戊。

庭院里的风似是静了片刻,几名站得稍远的丫鬟听不见这边的低语,只看见一向精明的凤奶奶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戊兄弟。”

赵元凤将茶碗放下,掩唇轻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这舍己为人的心胸,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只有有一层理,你须得想清楚。 “”嫂嫂请讲。”

赵元凤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透着几分促狭:“我方才说了,这挨打之人,需得是和寅哥儿关系极好的同侪挚友才行。 这戏码之所以管用,全靠一个“情'字。 若是那挨打之人和他关系寻常,甚至是有过节的,寅哥儿冷眼旁观,不上去踩一脚已是仁至义尽,哪来的无力感? 又怎会激愤修行? “说到这,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夏戊:”你若是亲自去演,可得保证,你在他心里,当真是个分量极重的兄长。 “这话犹如一根无形的针,直直地戬中了夏戊内心的那点别扭。

众所周知,在此之前,嫡出与庶出,在这二房之中向来是不对付的。

主母赵夫人打压庶出,夏戊虽未亲自动手,但之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也是实打实的。

直到那次夏街行云解围,加上后来夏戊请教法术,夏寅倾囊相授,两人的关系才变得微妙起来。 夏戊单方面将夏寅视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知己,但夏寅那边究竞作何作想,谁也拿不准。 夏戊那张原本白净的面庞,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起来,连耳朵根都染上了红晕。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身子挺得笔直,分辩道:“嫂嫂这是哪里话! 我与他同为夏家血脉,体内流着一样的血,怎会没有血缘兄弟之情? “他越说声音越大,似是要连自己一并说服:”再者,自族学大考之后,我与他,那是引为知己之意,亦有惺惺相惜之情! 我见他堕落才来寻你,他见我挨打,又怎会无动于衷? 绝不可能没效果! “

赵元凤看着他那副嘴硬且涨红了脸的模样,再也端不住平日里的稳重端庄。

“咯咯咯...

她忍不住用丝帕掩住口唇,发出一阵轻快的娇笑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传开,连廊下修剪花枝的丫鬟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夏戊被她笑得愈发窘迫,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只得干咳两声以掩饰尴尬。

赵元凤笑够了,方才止住笑意,重新端正了神色,只是眼底的调侃依然未褪:“好,好,好。 你们是知己,是惺惺相惜。 嫂嫂信你便是。 “她语气转为肃然,看着夏戊道:”只不过,戏虽是戏,但这顿打,可是做不得假的。 寅哥儿之前能将两门法术修至圆满,纵使现在沉溺玩乐了,心思必然是极度缜密的。 你若是找人轻飘飘地打几拳,假模假式地做个样子,以他的眼力,一眼便能看穿。 一旦被他看破这是一场局,非但激不起他的斗志,反而会让他觉得你是在戏耍他,平白生出嫌隙来。 “

赵元凤敲了敲桌案,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要演,就得真打。 拳拳到肉,不见血不罢休。 你是个娇生惯养的嫡少爷,可是当真愿意去受这份皮肉之苦? “夏戊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挨一顿实打,又有何妨? 些许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若能用我这一身伤,换得他浪子回头,重拾道心,那这一切便都值得! “

赵元凤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暗叹。

这夏家子弟,一旦收了纨绔的性子,骨子里的那份韧劲与担当,确是寻常人家难以比拟的。 “好。”

赵元凤微微颔首,一锤定音:“既然你有这份决心,此事我便应下了。 稍后我便差几个得力且嘴严的人去布置。 挑选几个眼生的汉子,寻个妥当的时机和地夏戊长舒了一口气,起身拱手道:“多谢嫂嫂成全。 需要我如何配合,嫂嫂只需传话便是。 “”且慢。”

赵元凤抬手拦住他,面色变得十分凝重,压低了声音道,“这等事情,涉及家族子弟在外遇袭,绝非小事。 哪怕是我们自己做的局,若是动静闹大了,引来府里执法堂的干预,或是城中巡捕的注意,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

她思虑周密,继续说道:”所以在布置之前,这事儿我还得知会一声老太君。 若是能将消息递到祖父那里,给湖君大人也告知一声,那是最好不过的。 有了长辈们的默许,我们在下头行事,方能无后顾之忧,免得出了不可收拾的岔子。 “

夏戊听罢,恍然大悟。

长房大嫂的眼光格局,果然非他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可比。

若是真的不管不顾地在街头演一出遇袭的戏码,惊动了官府,那麻烦可就大了。

“嫂嫂考虑周全,是弟弟思虑不周了。 一切全凭嫂嫂做主。 “

夏戊心悦诫服地深深一揖。

事情既已说定,夏戊知晓在这大嫂的院子里待得过久终是不妥,为了避嫌,他当即干脆利落地辞行:“那弟弟便不再叨扰嫂嫂理事了。 嫂嫂若是定下了计策和时日,派人知会我一声即可,我自当全力配合。 “

”去吧,路上慢些。”

赵元凤也不挽留,只微微颔首。

夏戊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庭院。

来时的焦躁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拯救”知己的豪情与决绝。

赵元凤目送着夏戊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直到庭院里重新恢复了静谧,方才收回目光。

她转头看向那缸水面上依旧在争抢食物的赤金鲤鱼,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这夏家二房的兄弟俩,倒真是一对有意思的人。”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转过身,对着廊下的小红吩咐道:“去,把我的斗篷拿来。 关乎家族道院仙苗,这事儿耽搁不得,我现在便去老太君那走一趟,你去喊...... 嗯,李青云,就是长平公府上的李管事过来。 “

出了大房的院门,赵元凤搭着丫鬟小红的手臂,一路往国公府正中的宁志堂行去。

此时天光渐大,冬日的寒风穿廊过栋,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残叶。

大干仙朝的世家宅邸,规制森严,这从各房走向主脉正堂的路径、沿途的影壁与垂花门,皆有定数。 赵元凤走得平稳,步摇在发间微微晃动,并未发出多余的声响。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皆是远远地便避让在道旁,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宁志堂,乃是国公府主脉的长辈居所。

刚踏入宁志堂的院落,一股沛然纯正的水属灵气便迎面扑来。

院中并未种什么繁花似锦的凡俗草木,只有几株上了年份的墨骨寒梅,枝干虬结,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沧桑的古拙之意。 正堂的面阔五间,门首悬着御赐的匾额,廊柱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未曾雕漆彩绘,只保留了木质本来的纹理与色泽。 小红上前,同守在廊下的嬷嬷轻声递了话。

不消片刻,那嬉嬷便打起了厚重的猩红毡帘,将赵元凤迎了进去。

堂内暖意融融,博山炉里焚着宁神静气的百年老檀香,青烟嫋嫋,在大堂半空中盘旋不散。 正中供奉着天地神位。

绕过一架紫檀木嵌云石的大插屏,便到了东侧的暖阁。 岳老太君正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她穿着一件石青色暗花仙鹤纹的对襟大褂,头上勒着一条镶着鸽血红宝石的抹额,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莹润光洁的南海菩提子佛珠。 在大乾仙朝,官员立下赫赫功德之后,经天道《仙官志》审查品行无虞,其正妻、生母便可获封诰命。 有了这诰命在身,便等同于有了仙朝律法豁免的“牌照”,哪怕没有正经考取仙官编制,也能合法突破筑基境界,从而获得八百年的悠长寿元。 岳老太君贵为镜月湖君的正妻,这诰命夫人的尊位早已稳固。

她前些时日刚刚突破筑基境界,体内凡俗浊气褪尽,整个人虽看着年事已高,但面色红润,肌肤间隐隐有温润的灵光流转。 到了这等境界,她已将大半的心力与时日都花费在了闭关清修与稳固境界之上,对于这诺大国公府后宅的繁杂琐事,倒是鲜少再去过问插手了,只有偶尔族宴安享天伦之乐。

听得脚步声,岳老太君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和如一汪静水,落在了赵元凤的身上。

“孙媳给老祖宗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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