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在这封闭而温暖的内室里,感受着手背上不断传来的灵力暖意,再想到自己本就是与他同处一室、荣辱与共的贴身丫鬟,紫鹃的心底深处,不由自主地蔓生出一股深沉的倾慕与爱慕之意。
这并非是一时的情迷,而是建立在日夜相伴、亲眼目睹其非人毅力后的死心塌地。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夏寅掌心的青绿光芒缓缓收敛。
【愈灵术】大成的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紫鹃低头看去,只见手背上那道原本红肿翻卷的血口子,此刻竞已完全合拢,原本破损的肌肤处,竟是长出了一层粉红色的新肉,连一丝疤痕的凸起都未能留下,平滑如初。
紫鹃看着自己光洁的手背,眼中满是震撼。
她虽在国公府当差,但也只是个凡人丫鬟,何曾亲身经历过这般夺天地造化的仙家手段。
那粉红色的新肉,让她对那虚无缥缥的修仙之道,生出了由衷的敬畏之心,不敢有丝毫亵渎。 “伤已痊愈,这几日莫要碰脏水。”
夏寅收回手,吩咐了一句,随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床榻:“歇息吧,明日还有诸多事端。 “
是,奴婢遵命。”
紫鹃收起心中的波澜,恭敬地行了一礼,退至自己的榻前,吹灭了那盏残灯。
夜色重新笼罩了小院,但在这间屋子里,主仆二人的羁绊,却已如那新生的血肉一般,愈发紧密坚韧。 光阴荏苒,寒暑不留。
接下来的五日,夏寅的生活仿佛变成了机关晷漏,按部就班运转着。 他的轨迹,死死地定格在族学、自家小院、藏经阁与灵茶大棚这四点一线之上。
清晨卯时,族学的晨钟敲响。
夏寅端坐在乙等一班的学堂之内,书案上摊着从藏经阁拿出来的需要修补的手抄本,每天都不一样。 同时夏寅并未放弃扩张识海,只是没有之前那么疯狂了而已。
但夏寅每日晚上劳作,休息时间实在不够,期初还能坚持,但这般下来已经接近三个月,即便夏寅心志坚如磐石,身体的本能也需要大量的深度睡眠来稳固识海。
于是,夏寅往往是双眼一闭,伏在案头便沉沉睡去。
偶尔强撑着精神醒来,他也不会去习练法术,而是从袖中抽出从藏经阁领来的残卷。
他闭目凝神,运转那已被推至“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将扩大了双倍的神识探入那残破的玉简之中。 清心诀完美地安抚了神识消耗带来的剧痛,让他得以在一心多用的状态下,以翻倍的速度修复着那些灵力脉络文字,借此从《仙官志》的仙司灵契中,日赚上百块初级灵石的巨款。
这等举动,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同窗的林渊、夏轻俞等人,见他上课酣睡,下课也不去演武场磨炼法术,只当他在季度大考上的昙花一现耗尽了底蕴,如今已是道心崩溃,彻底泯然众人。 两人在背地里暗自窃喜,月末的水神静室考核,又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而坐在前排的嫡兄夏戊,身为红运甲等的天骄,如今虽浪子回头,却始终将夏寅视作一生之敌。 每每回头,看见夏寅那伏案大睡、对修行“不闻不问”的模样,夏戊的眉头便紧紧拧成一个川字。 在夏戊看来,夏寅这简直是自暴自弃到了极处。
他不解,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对于这些外界的流言蜚语与异样目光,夏寅洞若观火,却如老僧入定般不为所动。
他奉行的向来是“千冰万雪熬真意”的极道准则,夏虫不可语冰,他又何须向旁人自证?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之时,才是夏寅真正展露獠牙的时刻。
他孤身一人前往灵茶工坊的大棚外,在寒风呼啸的荒地里,疯狂地燃烧着白日里赚来的灵石。 没有外人窥伺,他便如同一台无情的施法机器,双手不断结印,体内的灵力如决堤之水般奔涌。
【行云】、【生火】、【呼风】、【泽水】......
一个个法术在这片荒地中交替闪烁,熟练度面板上的数字在灵石的堆砌下,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跳动着。 枯燥、疲惫、灵力透支的虚弱,被他用【清心诀】生生压制。
四点一线,周而复始。
五日光阴,倏忽而过。
这一日深夜,灵茶大棚外的荒地上空,无星无月,铅云低垂。
夏寅立于寒风之中,脚下的泥土早已被他这几日施法留下的痕迹翻搅得面目全非。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泥丸宫内的神识猛然拔高,丹田之中,三百杯盏的灵力如臂使指般随心而动。 双手结出一个古朴的印法,指尖直指苍弯。
“行云。”
夏寅在心底默念一声。
随着体内灵力的灌注,他视野中那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仙官志》面板上,【行云】那一栏的熟练度进度条,终于发出一阵无形的震颤,狠狠地跨过了十万的大那原本停留在“圆满”二字上的标注,在一阵金光闪烁后,赫然蜕变为了一一超限!
就在这一瞬,夏寅周遭的天地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高阶法则的牵引,发生了一场质的锐变。 原本施展【行云】术,不过是能聚起一团浓密的水雾云团,用以滋润下方的灵茶根茎。
但此刻,超限境界的【行云】一出,威能比之圆满境界,何止翻了数倍!
只见夏寅头顶上方三丈处,原本稀薄的水汽在一瞬间急剧压缩、凝结。
一团浓如泼墨、厚重得仿佛要滴下水来的乌云凭空显现。
云层内部,水汽犹如沸腾的开水一般疯狂蒸腾翻滚。
更令人称奇的是,在那厚重的墨云深处,竟隐隐传出了一阵阵沉闷的雷霆之音,仿佛有莽荒巨兽在其中垫伏低吼。 云层下方,原本平静的空气被这股骤然降临的威压所排挤,形成了一股呼啸的回旋气流,风声呜咽,吹得夏寅的衣袂猎猎作响。 水汽蒸腾,雷霆翻滚,风声呼啸。
这等异象,这等法术威能,已然远远超出了圆满境界的基础法术范畴。
若是有外人在此,定会被这等施法威力惊得目瞪口呆。
然而,站在这风眼中心的夏寅,面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仰头注视着那团威势惊人的墨云。
他伸出手,感受着那呼啸的风和云层中蕴含的水汽,随即摇了摇头。
哪怕是达到了超限境界的【行云术】,这团乌云也只能在内部发出沉闷的雷音,无法真正地撕裂夜空降下煌煌雷延; 它只能让水汽极度浓郁,却无法化作倾盆暴雨砸落大地;
它能带起下方的回旋气流,却终究无法形成席卷万物的超级狂风。
现象看似惊人,它依旧被死死地锁在“基础法术”的界限之内。
夏寅散去手中的印诀,天空中的墨云失去了灵力支撑,如同无根之木,在夜风的吹拂下缓缓消散,那隐隐的雷音与风声也随之平息,一切又归于冬夜的死寂。 “原来如此。”
夏寅望着夜空,心中了然。
“超限境界,并非是让一个聚灵境的基础法术无中生有地变成杀伐大术,而是让我对这门【行云术】的理解,达到了通透无碍的化境,彻底明悟了这门法术聚合水汽、演化云气的本源道韵。” 他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修仙界的物理与法理。
“云摩生电,方有雷霆。 我如今造出了云,且是底蕴极其深厚的雷雨云,但缺少引动雷霆的“引子'。 如果我接下来有雷霆之法,便能将其与这超限的行云术结合起来。 “
”聚灵境的低阶修士,受限于丹田容量与天地法则,是绝无法做到凭空生雷的。 强行施为,只会反噬己身。 所以,雷霆之法必须借助【行云术】超限修行所凝聚的云层,以云为基,借云生雷,形成真正的落雷杀伐之术。 待到日后修为高深,对雷法的熟练度彻底精通之后,方能省去这行云的步骤,做到凭空生雷、虚空生想通了这一层,夏寅的心胸豁然开朗。
他对修仙有了更深一层的敬畏与理解。
“法术的进步,并非一蹴而就的空中楼阁,而是一个严密的、逻辑自洽的闭环。 它要求修士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将地基打得坚如磐石,方能解锁树上更高的枝桠,不容半分投机取巧。 “
夏寅在心底暗自感慨了一句。
【行云】已然超限,【生火】超限指日可待。
夏寅敛去周身残留的灵力波动,看了一眼天色,距离破晓还有一个时辰。
他没有再作停留,转身迈入无边的夜色之中,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那里,还有一盏孤灯与一个尽职尽责的丫鬟,在等着他归来。
长房大院,正房的抱厦厅外。
冬日的日头升得迟,到了已时初刻,方才有些许苍白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斜斜地打在庭院里那几株苍劲的老梅树上。 大房长孙媳赵元凤,也就是府里上下口中那位精明强干的“凤嫂嫂”,此刻正端坐在廊下的紫植木太师椅上,处置这大半日内宅里的琐碎杂务。 国公府家大业大,大干仙朝规矩又重,每日里要调拨的灵米、炭火、各房的月例银子,乃至丫鬟婆子们的当差分派,皆是一笔笔算不清的繁杂账目。 赵元凤身披一件品月色妆花绮的对襟大褂,里头是银红色的袄儿,发髻梳得齐整,插着几支金点翠的梅花簪。 她目光清明,手里捏着几面铜包角的竹木对牌,正听着阶下几个管事媳妇子的回话。
“三房那边清泥姑娘的药材,依着老太君的吩咐,已从库房里拨了半两百年份的黄精过去。 二房那边,赵夫人院里的上等银丝炭也添补了五十斤。 还有那灵茶工坊里,后半夜巡视的婆子们,按例每人发了半吊钱的茶水费......“
一个穿着灰褐比甲的媳妇子垂首敛容,口齿伶俐地报着账。
赵元凤静静听完,将手中的一面对牌递给旁边伺候的大丫鬟小红,缓声说道:“炭火的事,不可短了各房的份例,尤其是几位长辈和正在族学里苦修的少爷们。 清泥妹妹那头,药材若是不够,径直来回我。 至于那些个做粗活的下人,赏罚需得分明,莫要让他们仗着府里的势,在外头生事。 去吧。 “几个媳妇子连连应声,双手接过对牌,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待院子里稍稍清净了些,赵元凤微觉疲乏,伸手轻轻揉了揉额角。
丫鬟小红见状,赶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搀住她的胳膊,轻声说道:“奶奶劳碌了一大早,去院里走走,散散心可好? “赵元凤微微额首,就着小红的手站起身来,顺着抄手游廊,缓缓步入庭院的东恻。
那里摆着一口半人高的汝窑天青色大水缸,缸体表面浮雕着缠枝莲花的纹样。
缸水清澈见底,里头养着几尾“送子鲤鱼”。
这鲤鱼并非凡品,鳞片上隐隐流转着一丝淡薄的水属灵气,通体呈现出一种喜庆的赤金之色,在水草间游弋时,尾鳍摆动,煞是好看。 赵元凤养此鱼,图的便是个多子多孙、绵延子嗣的吉兆。
小红从一旁的石案上捧过一个小巧的青花瓷盅,里头装着捣碎的灵谷碎屑,递到赵元凤手边。 赵元凤捏起一小撮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入水缸之中。
水面上顿时泛起阵阵涟漪,几尾赤金色的鲤鱼纷纷聚拢过来,争抢吞食,水花四溅。 她看着缸中抢食的游鱼,眼神平静。
在这深宅大院里,人人都在争那一丝灵气、一份月例,同这缸里的鱼又有何分别。
正当她心思流转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守门的小丫鬟隔着镂空的院墙,扬声通报:“大少奶奶,二房的戊二爷来了。 “
话音刚落,便见夏戊穿着一身半新的玄色杭绸直裦,外头罩着件青灰色的鹤氅,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 他本是红运甲等的天之骄子,生得也是剑眉星目,只因这阵子心里存了事,眉宇间便带着些挥之不去的焦躁之色,连步伐都失了平日里的从容。 赵元凤闻声,停下喂鱼的动作,将手里的鱼食尽数投入缸中,拿过小红递来的丝帕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她见夏戊这般风风火火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出言调笑道:“哟,什麽风把咱们二房的天才给吹到我这儿来了? 这般急三火四的? “夏戊被她这一打趣,脚步一顿,面对庞上闪过一丝赧然,赶忙上前长揖一礼,规规矩矩地唤道:”见过凤嫂嫂。 嫂嫂说笑了,今日来此,是有件要紧的心事,想求嫂嫂拿个主意。 “
赵元凤见他神色郑重,便敛了调笑之意,抬手指了指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的两张藤编座椅,温声道:”既是有事,坐下说吧。 “她并未将夏戊往正房里间或是抱厦内引。
大干仙朝礼教森严,长房孙媳与二房的小叔子,若是在密闭的屋内独处,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此刻安排在庭院中央落座,周遭有四五个丫鬟婆子在廊下候着,有的在酒扫,有的在剪花枝,众目联联之下,谁也不敢去嚼舌根编排瞎话。 夏戊自是深谙此道,道了声谢,便在那藤椅上端正坐下。
小红手脚麻利地端上两盏热腾腾的清茶,用的是白瓷盖碗。
茶香嫋嫋升起,在冬日的冷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赵元凤在另一侧坐定,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浅尝了一口,方才缓声问道:“说吧,究竟是何事,让你这般愁眉不展? “夏戊双手捧着荼盏,却无心饮用,他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锁,沉声道:”不瞒嫂嫂,是为了我那三弟,夏寅。 “”寅哥儿?”
赵元凤的手微微一顿,将茶盏放回案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自然记得夏寅。
前些日子夏寅先是引动文气,得祖父帮忙聚拢文气,之后又在族学考绩时,以双法圆满之姿惊艳全场,城隍爷都亲自赐下批语,可谓是风光无两。 然而,更让赵元凤印象深刻的,却是更早之前在夏街行云之时,夏戊施展【行云术】险些出了岔子,落不下面子,是夏寅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施展法术帮着遮掩,保全了夏戊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