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怠惰之人,夏戊是最懂的了。
“我实在是想不出什麽能点醒他的好主意。”
夏戊的目光从夏寅身上收回,看向了镇国公府内宅长房的方向。
“不如去寻凤嫂嫂问问,让凤嫂嫂给出个稳妥的主意。 凤嫂嫂出身名门望族赵家,掌管中馈,心思最是细密,乃是这府里数一数二的聪敏通透之人。 她定能看穿寅弟这般做派的症结所在,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点化他。 “
夏戊在心中打定了主意,决定寻个散学之后的空当,去向赵元凤请教一番。
他对夏寅的这份关心,确是发自肺腑的同袍之谊,并未掺杂什么落井下石的恶念。
不仅是夏戊,在这院落中一同修行的其他几名学子,自然也注意到了学堂内的动静。
夏林刚刚凝结出一团细小的水流,见状手腕一抖,水流溃散。
他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并未言语,只重新开始掐诀。
林渊则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熟睡的夏寅。
他本是个青运在身、性格沉稳之人。
见到夏寅这般举动,他在心中默默下了断语:“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最忌骄矜与怠惰。 此人虽有几分悟性,奈何道心太过脆弱。 一时的风光,终究抵不过长久的消磨,前几日还装模做样弄个草人,现在就这般睡下去,算是彻底断了道途了。 “
夏松与夏轻俞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轻松。
他们心中各自跟明镜一般清楚。
月末的考绩,水神族老定下的规矩岢刻,那最为诱人的聚灵阵静室修行名额,总共就只有三个。 原本夏寅凭借着季度大考上双法圆满的表现,稳占了一个名额的有力竞争者席位,给众人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如今他自己作茧自缚,日日沉睡废学,那这静室的竞争对手,便等同于少了一个。
“少一个劲敌,咱们的机会便多了一分。 随他睡去吧。 “
夏清雨在一旁低声说了一句,随后闭上双眼,继续去感悟那【愈灵】之术中生机的流转关隘。 众人心思各异,但在一点上达成了共识:夏寅这样睡觉,在学业上,算是彻底废了。
学堂内的夏寅,对此等外界的揣测与目光,一概不知。
他只沉浸在那深沉的睡眠中,任由蕴神茶的药力在泥丸宫中缓缓挥发,修补着识海的损伤,并将那被撑开的边界一点点稳固下来。 时间的长河,从不因个人的意志而停歇。
一天、两天、三天。
三天时光,便在这日升月落、寒风起伏之中,一闪而逝。
这三日里,镇国公府的日常依旧如一潭波澜不惊的深水。
族学内的日子,也仿佛是被刻在了同一个模子里,单调而重复。
白日里,夏寅按时来到学堂。
他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手中捧着残破的手抄本,神识在阵纹中穿梭修补。
同时,体内雷打不动地运转着《冰清录》,去开拓那无形的识海。
每一次运转,都伴随着泥丸宫的胀痛与精神的枯竭。
不出半个时辰,他必定会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
半个上午的自习光景,他能趴在桌案上睡过去三分之二的时间。
那些在空地上勤勉演练法术的学子们,从一开始的惊愕、痛惜,到后来已然习以为常。
每当透过窗窗欞看到那熟睡的背影,众人皆是纷纷摇头,连叹息都省了,只将其视作一个不再具有威胁的背景。 而且也有风言风语传了出去,族内多有人传言,夏寅玩物丧志,已经泯然众人矣,传播速度极快。 而到了夜间。
更漏声声中,夏寅披着那件青色大氅,步入长平族老掌管的灵茶大棚。
大棚内阵法光芒闪烁。
夏寅立于茶垄之间,面容隐在风灯的暗影中。
他如同一具不知疲倦的机括,按着时辰施展【行云】、【生火】、【呼风】、【泽水】、【愈灵】这五门法术。 云气聚散,水雾弥漫,地温起伏,他在维持灵茶生长的最低限度内,赚取着那每日十块初级灵石的工钱。 在大棚干活的间隙,他亦不曾让神识闲着,依旧在体内默诵口诀,运转《冰清录》刺激泥丸宫。 寒夜的冷风与体内的冰寒灵气交织,困意与胀痛如影随形。
这三日的连轴运转,不分昼夜地压榨神识与肉身,端的是劳乏到了极点。
筋骨酸痛,灵台时常处于一种近乎透支的干涸边缘。
然而,夏寅的面容上始终看不出半分情绪的起伏。
他没有抱怨,没有退缩,全凭着心底那股犹如孤山梅花般傲立冰雪的耐性与韧劲,硬生生地将这非人的作息扛了下来。 一分耕耘,自有一分收获。
三日的苦熬,换来的成果是实打实地体现在了那虚无的面板与鼓囊囊的储物戒中。
就在这第三日的傍晚,夏寅在族学睡梦中醒来,照例将心神沉入泥丸宫查探。
识海之中,一片开阔清明。
那原本经过上万次锤炼的《冰清录》,终于水到渠成。
面板之上,字迹清晰:
【冰清录(圆满)】
【熟练度:1/100000】
伴随着这门初阶辅助法术被打磨到圆满之境,他泥丸宫内的识海空间,已然被彻底拓宽,稳稳当当地扩大到了正常凡人级别的两倍之多! 神识的量有了成倍的增长,其分化与微操的韧性,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除了识海的蜕变,储物戒中的财富积累同样可观。
那本被前人用来研究如何用风去吹骰子作弊的《呼风·赌术》残卷,已然被他用这两倍的神识,在学堂的半梦半醒之间,彻底修补完毕。 昨日他便向《仙官志》提交了验讫。
虚空金光流转间,一百块初级灵石如数拨付。
算上他原本结余的一百一十二块灵石,再加上这三日大棚夜班每日十块的工钱,此时,他手里面积攒的初级灵石,足足达到了二百四十二块之多! 这对于一个庶出、且未领实差的聚灵境一层学子来说,已然是一笔令人咋舌的巨款。
交还了那《赌术》残卷后,他又从藏经阁黑鸦老人处,领回了一本新的手抄残本。
这本残本的名字唤作《愈灵·龟甲术》。
其内里记载的法门思绪,诚属荒诞不经。
撰写之人竞是异想天开,试图用修补生机的【愈灵】之术,去温养那些用于占卜、早已死去多时的死物龟甲,只为了能让龟甲多扛几次火烧龟裂,延长个三五年的使用年限。
这等将珍贵灵力浪费在死物占卜上的无用之功,自然也是被废弃在偏架上的残次品。
不过其符文阵图足够繁复交错,且文字被时光侵染,能满足赚取一百灵石差事的底线,夏寅自是来者不拒。 至于他那五门维系大棚运转的基础法术。
【行云】与【生火】二术,因早已达到圆满,若要破开桎梏冲击超限境界,需要足足十万点熟练度。 这三日他只是有最低限度的施展,那面板上的熟练度进度条几乎如同死水微澜,未见明显拔高。 而剩下的【愈灵】、【泽水】、【呼风】三门法术,因着每日在大棚做工,时常施展,加上他此前寒夜狂刷打下的底子,虽然提升变慢,但熟练度正稳步攀升,距离跨入大成境界,已是近在咫尺。
悠扬的下学钟声,准时在族学的上空敲响,打破了这三日来的宁静。
学堂外的学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法术,揉着酸涩的手腕,相互见礼,三三两两地朝着大门走去。 学堂角落里,夏寅听到钟声,将手中尚未修补完的《愈灵·龟甲术》合拢,妥帖地收入储物戒中,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番身上的青衫,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双目之中,此刻破天荒地浮现出了一抹明亮的光彩,那光彩深处,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冀。 他的呼吸节拍比往常快了半寸,手上的动作也利落了许多。
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冰清录》修到了圆满,识海扩充至两倍的阶段性目标达成。
从今日起,自己便不再需要那般疯狂地运转功法去强行开拓识海,自然也不必再忍受那时刻伴随的胀痛与困睡。 凭着现在的两倍神识,他每日只需在自习时按部就班地耗费白日光景,便能稳稳当当地补完一本手抄本。 一日一卷,日进百块灵石。
赚取的初级灵石,绝对是够支撑他接下来的挥霍了!!
“今晚,便是疯狂提升熟练度的时候。”
夏寅在心底默念了一句,提起案角的书袋,未作片刻停留,转身大步迈出学堂的门槛。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夏寅自族学而出,手中提着书袋,步履平稳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雨道上。
这一路行来,穿廊过院,沿途洒扫、当值的丫鬟小厮见了他,远远地便停下手里的活计,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垂首敛衽,口中唤一声:“寅三爷。 “夏寅面色平淡,微微颔首以作回应,脚下的步子未曾有片刻停顿,径直穿过月洞门,向着二房的偏院行去。 待得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夹道的拐角处,那几个原本垂首敛容的仆役,才缓缓直起腰来。 几人相互交换了几个眼色,原本恭敬的神态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几人凑到抄手游廊的避风处,其中一个穿着褐绿色夹袄、面皮白净的婆子,将手里暖炉的套子往上拉了拉,朝着夏寅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婆子乃是二房当家主母赵夫人房里的管事嬷嬷,唤作周平家的。
她自十五六岁起便跟在赵夫人身边伺候,是当初从赵府陪嫁过来的老人,在这镇国公府的内宅里,素来是有些体面的,寻常丫鬟婆子见了她,都要赔上几分笑脸。
周平家的从袖管里摸出一把南瓜子,磕了一粒,将瓜子皮往栏杆外一吐,眼角斜吊着,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瞧见没? 咱们这位三爷,走路都没个精神气儿。 前些日子大考的时候,在那擂台上是何等的威风,连城隍老爷都降下法旨,说他仙闱必有姓名。 如今看来,倒是应了那句老话,黄粱梦一场罢了。 “旁边一个穿红着绿的小丫鬟凑趣道:”嬷嬷说的是。 奴婢听学堂那边伺候笔墨的传出话来,说这位三爷如今是彻底散了魂了。 别人在院子里顶着风练法术,他倒好,一整个白日,有一半的时辰是伏在桌案上呼呼大睡的。 这般荒废光阴,便是金仙转世,也得成了泥猪癞狗。 “周平家的冷笑一声,手中的瓜子捏得喀吧作响,言语间愈发刻薄起来:”城隍老爷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原以为是个能一飞冲天的金鳞,闹了半天,骨子里还是个庶出的烂泥瓤子。 他这般做派,倒是与京州景家那位未婚妻配得严丝合缝。 ”
她顿了顿,拔高了几分音量,似乎是有意要让周遭的人听个真切:“你们想啊,景家那位姑娘,昔日也是顶着紫运天才的名头,如今灵气溃散,成了个废人。 咱们这位三爷,前些日子也是天才崛起,眼下却在学堂里睡大觉。 这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双双的天才,双双的坠落,正凑成了一对鸳鸯落水,真是老天爷开眼,什麽锅配什么盖儿。 “
周围的几个丫鬟小厮听了这话,皆是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风言风语,混杂着瓜子皮的碎屑,在这冰冷的游廊里肆意散播。
夏寅自是不知身后的这些编排,他脚下不停,不多时便回到了二房偏院。
院内,正房的帘子已经打起,堂屋里点着几支牛油蜡烛,将室内照得通明。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都是些精细的灵米与几样温补的灵植菜蔬。 母亲林姨娘与亲姐夏秋分已经入座,正等着他回来。
贴身大丫鬟紫鹃领着几个小丫头,站在一旁伺候着盛汤布菜。
“母亲,姐姐。”
夏寅上前见礼。
林姨娘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见他虽面有倦色,但眼神尚算清朗,便点了点头,温声道:“快坐下用饭吧,奔波了一日,菜都要凉了。 “夏寅依言落座。
紫鹃走上前来,端起一碗盛好的茯苓灵鸡汤,双手奉到夏寅面前。
就在紫鹃递汤的瞬间,袖口微微向后滑落了半寸。
夏寅的目光经意间扫过,动作停顿了下来。
他看到紫鹃那原本白暂的手背上,赫然横着一道长约两寸的刀伤。
那伤口虽已用白色的细棉布草草包扎过,但仍有一丝股红的血迹渗透出来,在这素净的手上显得尤为刺眼。 夏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并未去接那碗汤,而是抬眼看向紫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怎会平白多出一道刀伤? “紫鹃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低头回道:”回三爷的话,是奴婢今日在小厨房切菜时,不留神自己划伤的,已经上过药了,不碍事的。 “
夏寅看着她那躲闪的眼神,并未出言拆穿。
这刀伤的走向与深浅,显然不是切菜所能致,而是利刃自外向内挥砍留下的痕迹。
一旁的夏秋分是个直性子,眼底向来揉不得沙子。
她听了紫鹃这番粉饰太平的言辞,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象牙箸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切菜划伤? 你这丫头,到了这般田地还要替那些作死的人遮掩。 “
夏秋分看向夏寅,言辞爽利地道出了原委:”寅弟,你莫听她遮掩。 这是今日白日里,那些丫鬟婆子们嘴碎,惹出来的祸端。 “夏秋分站起身,走到紫鹃身旁,指着她包扎的手说道:”今日响午,赵夫人房里的那个周平家的,领着几个丫头在穿堂里嚼舌头。 “夏秋分缓了口风,看了一眼紫鹃,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与心疼:”紫鹃这丫头恰好路过听见了,气不过,便上前帮着你争辩了几句。 “”那周平家的是什麽人? 十五六岁就跟着主母,从赵府带过来的老资历,平日里在这府上横行霸道惯了的。 她见紫鹃一个偏房的丫鬟敢顶撞她,当场便撒起泼来。 她身边跟着的一个小丫鬟,为了在老嬷嬷面前讨好卖乖,竞直接抽出一把修剪花枝的利刃,朝着紫鹃就挥了过去。 “说到此处,夏秋分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寒意:”那一下,手法毒得很,是直奔着废了紫鹃的手筋去的。 若不是紫鹃平日里做事机灵,闪躲得快,这只手便算是彻底废了。 即便如此,还是被那刀尖挑中,留下了这道口子。 这一伙人仗着主母的势,是全然不怕事的。 “夏寅静静地听完,目光在紫鹃那包扎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收回。
“帮着我说话?”
夏寅轻声疑惑。
“是啊。”
夏秋分叹了口气,坐回位子上,目光中透着真切的忧虑:“你这几日在学堂里的情形,不知怎的被传到了内宅。 那个周平家的,领着几个丫头在穿堂里嚼舌头,说什么你得了城隍肯定之后便玩物丧志、泯然众人,言语间极尽讥讽。 那老婆子还将你与景家那位姑娘编排在一处,到处和下人说什么“双双天才崛起,双双鸳鸯落水'之类的浑话。 “
”寅弟,你这几日到底在忙些什么? 外面传闻你在学堂一整个白日几乎有一半的时辰在睡觉。 母亲与我并非不信你,你的努力我们皆是看在眼里的。 “”只是这般传言,着实吓人。 这得是耗费了多少心神,劳累到何等境地,才会白日里困睡不醒? 你还好吗? 这般苦熬,身子可否能坚持得下去? “林姨娘也停下了筷子,目光满是关切与心疼地看向夏寅。
她们并不在乎夏寅是否真的如外界传言那般泯然众人,她们只害怕这个承载着二房偏院希望的少年,会将自己的身子生生拖垮。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出的轻响。
夏寅端起面前的茯苓灵鸡汤,缓缓饮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流下,安抚着五脏六腑。 他放下汤碗,迎着母亲与姐姐关切的目光,面色平和地开了口:“无妨。 母亲和姐姐还请放心,儿子心中有数。 这不过是修行法门中必须要过的一道关隘罢了,身子并无大碍。 “
说罢,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紫鹃,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笃定:”你且好好养伤,这几日莫要沾水。 至于今日之辱,暂且记下。 待得月末考绩之后,一切落定,我再教你怎么分毫不差地报复回去。 “
紫鹃闻言,眼眶微微一红,心中感动,强忍着泪水屈膝福了一礼:”奴婢遵命。 “
一顿饭在相对静默的氛围中用完。
饭罢,夏寅漱了口,换上上工装束,不再做多余的停留,推门走入了寒夜之中。
到了长平族老掌管的灵茶工坊,夏寅轻车熟路地步入大棚。
他立于茶树之间,按部就班地施展起行云、生火、呼风、泽水、愈灵五门基础法术,以维持棚内灵茶的生机。 云气聚散,水露滋润,一番调理之下,大棚内的气候被梳理得井井有条,此间按表不提。
待得大棚内的气候布置完毕,他迈步走出大棚,来到了工坊外围一片空旷的荒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