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寅仰头饮下一小口。
那茶水入腹,化作一丝清凉之气,直冲泥丸宫,原本便无甚消耗的神识,变得愈发饱满凝实。 放下皮袋,夏寅闭合双目,调动眉心处的神识,分出一缕纤细如丝的意念,缓缓探入那泛黄的纸张之中。 残卷修补,正式开始。
神识刚一触碰那纸张上残留的先辈印记,一股滞涩的阻力便传导回来。
那感觉,仿佛是在干涸开裂的河床上,用手指生生抠出一条水渠。
夏寅不急不躁,顺着那断裂的符文脉络,将自己的神识一丝一毫地填充进去,引导着灵气在其中形成闭环。 一笔、一划、一个微小的灵气节点。
这大棚之内,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静谧。
头顶有阴云流转,脚下有地气蒸腾。
不时间,夏寅会腾出一只手,掐诀施放一阵微风,或是降下一阵细雨,亦或是弹出几点绿芒修补枯叶。 而他整个人,却宛如老僧入定一般,端坐不动,所有的心神皆沉浸在膝前那本残破的纸页之中。 时间,在这等枯燥且繁复的水磨工夫中,无声无息地流逝。
远处更楼的梆子声,隐隐传来。
二更...... 三更...... 四更。
夜色愈发深沉,外头的寒风刮得木门“眶当”作响。
大棚内,夏寅的面色逐渐泛起一丝苍白。
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修补这等涉及到符文结构与灵力走向的手抄本,对神识的榨取尤为厉害。
每当神识感觉到那种仿佛被钝刀割肉般的干涸与胀痛时,夏寅便会停下修补的进度。
他会拿起兽皮袋,饮下一口蕴神茶水。
随后,便在体内运转起那门无需消耗灵力、全凭心念发动的辅助法术一一【清心诀】。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口诀在心中默诵。
一股如高山雪水般的清凉之意在泥丸宫中涤荡开来,抚平那神识透支带来的烦躁与刺痛。
与此同时,面板上的文字便会悄然跳动。
【清心诀(圆满)熟练度+10】。
这等在神识枯竭边缘施展法术的举动,触动了十倍熟练度的暴击。
待神识稍有恢复,夏寅便再次将意念探入残卷,继续那枯燥的修补。
修补、榨干、饮茶、运转清心诀、恢复、再修补......
夏寅的心中无悲无喜,只是重复着这几个动作。
身旁的初级灵石,一块接着一块地化为灰白色的粉末,顺着指缝酒落。
夜,便在这周而复始的消磨中,渐渐走向了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若有若无的鸡鸣声从极远处传来,划破了长夜的死寂。
大棚外的天际边缘,泛起了一抹灰白的鱼肚色。
寅时将尽,卯时欲来。
一直闭目端坐的夏寅,身躯微微一颤。
在他又一次因为神识干涸而强行运转清心诀,引得那股清凉之气在泥丸宫中流转出一个完整大周天时。 脑海之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琉璃屏障,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哢嚓”脆响。
紧接着,那悬浮在意识深处的《仙官志》面板,猛地绽放出一阵柔和却璀璨的光芒。
一行行古朴的篆字在面板上重新组合、跳动。
夏寅分出一丝心神探查而去。
只见那代表着法术进度的行栏中,字迹已然发生了改变。
【清心诀(超限)】
十万熟练度,在这漫长一夜的疯狂榨取与十倍叠加下,终于被尽数填满。
清心诀,率先跨过了圆满的门槛,达到了那打破前人桎梏的超限境界。
就在这四个字定格的瞬间,仙官志那宏大且平正的天道提示音,在夏寅的神魂深处响起:
【聚灵境基础法术清心诀达到超限境界,已解锁聚灵境初阶法术:冰清录、定神咒、分心引、洗音法......】夏寅缓缓睁开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随着这口气的吸入,他按照清心诀的路径,再次默念起那句“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的口诀。 并引导着体内的一丝灵气,按照这超限后的全新轨迹开始流转。
这一运转,夏寅顿觉天地为之一变。
以往运转清心诀,那清凉之意只局限于泥丸宫中,用来安抚神魂。
而此刻到达超限境界之后,他对自己这门法术的理解,仿佛登上了一座高峰,有了一览众山小的透彻感。 他明晰地察觉到,这清心诀的灵力波动,已然不再拘泥于自身的经脉与神识之中。
只要他心念所至,这股清凉稳固的意念,甚至可以附着在体外的物体之上。
“简单来说,便是完全掌握了此法本源,可以借此法术为根基,更上一层楼,开创出一门更为精深、效用更广的全新法术出来。” 夏寅坐在蒲团上,心中静静思量。
仙官志给了他这个推演自创的契机。
然而,这等自创法术之事,并非凭空捏造。
它需要修士自身有足够宽广的见识,有深厚的法术积累,明白灵气如何构造,符文如何排列,方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夏寅闭目沉思。
他搜刮着自己这两世为人的记忆,以及在这镇国公府族学中那少得可怜的藏书见闻。
他试图想出一个能惊天地泣鬼神的神识法术来。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夏寅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却只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他在白天,不知疲倦地扎制、操纵着草人傀儡的场景。
“我如今所熟练掌握的物什,除了这五行基础法术,便只有那草人傀儡了。”
“若是将这超限的清心诀,那稳定、细腻到极致的神识意念,作用于草人傀儡之上,用来加固那草人体内的灵气丝线,让其代替我粗糙的心念操控......”夏寅的思路顺着这个方向延伸下去。
“如此一来,那草人便不会再像先前那般动作僵硬迟缓。 它能完成更为复杂、更为精细的动作。 比如...... 拿起一根针,在布帛上穿针引线。 “”就像是...... 绣花......
绣花。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浮现的一刹那。
夏寅的面容微微僵住,随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膝前那卷即将修补完成的《绣花草人(牡丹花)》残卷上。 大棚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夏寅伸出手,将那残卷合上,哭笑不得。
他终于明白,自己手里这卷让人啼笑皆非的绣花傀儡,究竟是如何创造出来的了。
并非是那位先辈闲极无聊,故意弄出这么个鸡肋玩意儿。
而是因为,一个身处聚灵境一层的菜鸡修士,哪怕凭借着机缘或苦修,将一门基础法术熬到了超限境界。 但他自身的眼界、阅历、对天地法则的认知,皆被那可怜的修为境界死死禁锢着。
他根本想不到什么高深的阵法结合,也想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杀伐之术。
穷极思变之下,所能触类旁通想出来的,便只有让草人绣花这等无用发明。
“见识浅薄,修为低微,纵有超限之法,亦不过是井底之蛙观天,所见妻妻。”
夏寅将残卷收起,不再去纠结那自创法术之事。
有些东西,强求不来,需得阅历到了方能水到渠成。
外头的天色已然大亮。
到了该下工交差的时辰了。
夏寅双手平放于膝上,散去了手中维系行云与生火二术的灵力。
棚顶的云幕渐渐消散,地下的温热也缓缓退去。
他站起身来,提起铁钩上的羊角风灯,在这百余株灵茶树间巡视了一番。
茶树枝叶青翠欲滴,不见丝毫枯黄冻伤之态,长势甚至比昨日他刚接手时还要旺盛几分。
确认无误后,夏寅重新坐回蒲团,开始梳理、盘点这一夜的收获与损耗。
他闭目内视,查看仙官志的面板。
“这一夜,行云、生火二术,我持续供给灵力,各自消耗了大约两千多杯盏。”
“对应的,这两门法术的熟练度,也各自结结实实地提升了两千多点。 “
夏寅在心中记下一笔。
“至于呼风、泽水、愈灵三门小成法术,每次施放消耗半个杯盏。 这一夜间歇施展,各施放了约莫一千次。 “算清楚法术进度后,夏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旁。
那原本装满初级灵石的布袋,此刻已然干症。
地上,散落着一小堆灰白色的石粉。
“加上我自身吐纳调息、维持经脉运转所吸纳的灵气。 这一整夜,总共耗费了初级灵石六十块。 “夏寅面色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剩余的六十块,在这一夜之间,竟是完全消耗完毕,一块不剩了。
除了灵石的消耗,自身的状况也有了显著变化。
夏寅感受着下腹丹田处传来的一阵阵微微的胀痛感。
那是内里的灵力规模在昨夜不断破而后立、反复充盈扩充所致。
如今,他这聚灵境一层的丹田容量,已经达到了三百杯盏之多。
“容量增加了五十杯盏。 此前服下的那颗百草丹,其蕴含的温养药力,已然在这彻夜的压榨中,消耗得干干净净。 “夏寅又将那卷《绣花草人》取出看了一眼。
干耗了一晚上,这破手抄本也快被修复好了,仅仅只剩下最后几页尚未疏通。
“再有一天,便能将这残卷彻底修完,去渊老那里换取一百块灵石了。”
夏寅将账目与进度尽数理清,开始筹谋接下来的日程。
“依照昨夜的施法频率,再有两天的时间,泽水、呼风、愈灵这三门法术,便能跨过小成,达到大成境界。 此乃水到渠成之事,无需过度操心。 “”棘手的,是这行云、生火二术。”
夏寅眉头微皱。
“且不说灵石是否足够,就按照昨夜各自提升两千多点熟练度的进度。 若要填满那十万点的超限沟壑,按部就班下去,需要整整四五十天的时间。 “五十天。
且不说距离年末的仙闲大考时间本就紧迫,单说水神夏隐舟定下的月末考绩,他若不能拿出碾压同侪的实力,便休想获得那聚灵静室的资格。 “时间太长,必须得更偏向行云、生火二术才行。 得将这两门法术超限的时间,强行压缩到三十天之内。 “夏寅在心中盘算着这个压缩方案所需的代价。
“若要三十天达成。 意味着我每天在行云、生火上的灵力注入,必须成倍增加。 折算成灵石,我每天得多消耗二十块初级灵石左右。 “”昨夜耗了六十块,再加上这二十块。 日均消耗,便达到了八十块初级灵石。 “
算到此处,哪怕是夏寅这般沉稳的心性,也不禁暗自摇头。
一天八十块初级灵石。
这等挥霍法子,着实恐怖。
更何况,他如今进项虽多,大棚夜班十块,残卷修补算下来大约两日能得一百块,算下来,日均六十块灵石进账。 但比起这日耗八十的窟窿,依旧是入不敷出。
“这般花费,断乎不能长久。 常言道“细水长流',日费八十块灵石,便是金山银海也填不平。 “夏寅将地上的灵石粉末扫拢,起身拍了拍长衫的下摆。
进境固然喜人,但消耗委实深重。
他不能全指望渊老以功德套取的灵石,必须得想个开源节流的法子。
“看来,还是得往族里的兽苑去走一遭。”
夏寅提步向棚外走去,心中已有了定夺。
“兽苑那边圈养灵兽,常年开着大型的聚灵阵法,内里灵气充沛远胜外界。 去那里吐纳施法,借着阵法的便宜,能省下分毫便是一分造化。 “迎着寒风,夏寅锁好大棚,踏上了返回偏院的路途。
之后上报仙官志,交了这一夜的差事,领了那十块灵石的进项,兜里又有了十块灵石,让夏寅心中稍微安定。